洛市臨海，城郊有片未經商業開發的石灘，其間零零落落不少家農家樂，主營生意五花八門。一入夜，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聲音嘈雜。

偏偏莫亦洵進去的那家異常冷清，櫃臺的男人在房間裏還戴著墨鏡，從鏡片後打量著他,不止看他，還探頭去看他身後有沒有帶人進來。

“一個人？”男人問。

“找朋友。”莫亦洵不動聲色。

男人的眉毛往上一挑，將嘴巴裏叼著的牙簽吐到地上，啐了一口：“跟我來吧。”

看來找對地方了。

莫亦洵跟著男人往裏走，面色越漸凝重，目光也變得淩厲。

這家店不算小，除了大廳裏零星有兩桌客人，裏面的包廂靜得出奇。男人一直帶他走到後院的一棟獨立小樓，打開門。他露出難看的笑容，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貴賓包廂。”

房門一開，屋裏的黴味沖鼻而來，莫亦洵對這個貴賓室深表懷疑。

“小店，一年到頭也沒幾個貴賓。您來早了，空調剛開沒一會。”男人居然還有心思逗樂，他手掌向上攤開，“手機給我吧，這裏信號也不好。”

莫亦洵沒有說不的權利。男人的兩條胳膊左青龍右白虎，都紋著大花臂，肱二頭肌撐得短袖T恤鼓鼓囊囊，而伸出的手在沒有拿到手機之前不會善罷甘休。

15分鐘前，他給陶羽打過電話，沒有接。

在這之前，還打過好幾個，也沒有接。

莫亦洵自我安慰，可能陶羽在開車，窮山僻壤信號不好。

但他腦子裏還有個聲音在吐槽，這些個小混蛋一個個都不靠譜，這回是上賊船了。

“手機。”男人已經有些不耐煩。

莫亦洵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放進男人的手裏。

男人滿意地輕哼，又看看莫亦洵兩手空空：“輕裝簡行啊？”

“該準備的，都有。人什麽時候來？”莫亦洵把裝有現金的行李箱預先藏了起來，一切順利的話，他不介意花錢消災。但如果對方的意圖不是錢，就沒有必要倒貼一筆。

男人粗聲粗氣悶哼，甩了一句：“你先坐著吧，人一會就到。”

屋裏空氣不流通，莫亦洵一進屋就把窗戶打開了。鹹腥的海風灌滿整棟小樓，海浪聲嘩嘩作響，不絕於耳。莫亦洵探身往下看，心頭一凜，這樓居然是蓋在懸崖上的。

這要是跳下去，估計大半條命都沒有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手扶上額頭，按了按太陽穴，覺得頭已經開始痛了。

“陶總好雅興，在賞月呢？”一個清朗文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莫亦洵聞言轉過身，看到一個白衣黑褲戴著金絲眼鏡的瘦高男人，禮貌地勾起唇角：“方石涼？”

“你是誰？陶羽呢？”方石涼表情不悅，目光在房內開始找人。

“錢已經準備好了，100萬。”莫亦洵不打算和他周旋，只想速戰速決，盡快離開是非之地。

方石涼瞇起眼睛，邁開長腿一步步朝他走來，揉了揉手腕，輕笑：“我不差錢。”

莫亦洵站在窗戶口，看著他走過來。

那一邊，陶羽急得團團轉，已經打了莫亦洵十幾遍電話，一直關機。

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你在給誰打電話？交了女朋友？你可以啊。”裴柯手上握著酒瓶，搭在了陶羽的肩膀上，目光正好能掃到他的手機。

莫亦洵？

莫亦洵！

裴柯把酒往地上一扔，搶過他的手機，面色驟變：“你怎麽給他打電話？你們怎麽認識的？”

陶羽心裏罵娘，去搶手機，解釋有點心虛：“生意往來。”

裴柯不信，手指劃拉兩下屏幕，發現這兩人的通話記錄很是有趣。一個人連著打，對方不接。過一會，換一個人連續打，另一個人不接。

他想也沒想，直接用陶羽的手機又打給莫亦洵。

關機了，沒有人接。

“你給我解釋清楚了！陶羽！！！”裴柯皺著眉，暈暈乎乎的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莫亦洵是不是因為你回的洛市？！”

裴柯心情差得快要爆炸了。

昨晚莫亦洵從酒店離開，他就沒好過。先是擔心他會去找羅孟森，想到羅孟森可能是莫亦洵喜歡的人，兩人共處一室恐怕是幹柴烈火，耳鬢廝磨，一發不可收拾。裴柯就氣得發抖，氣自己不爭氣，怎麽能讓莫亦洵帶著行李走？

後來，他心灰意冷地去項目部等莫亦洵上班，卻被告知他臨時和羅孟森回洛市了，出差一個星期。

周舟當時還很奇怪，以為他也跟著一起回去了。

裴柯幾乎又是馬不停蹄地回洛市。他不敢給莫亦洵打電話，怕他嫌自己糾纏，只好偷偷去集團公司看情況。

但集團的人都沒有見過莫亦洵回公司。

裴柯不想回家，一個人跑去Tita酒吧喝悶酒。Tita是陶家的產業，人流量大，氣氛不錯，裴柯在這裏還能享受VIP待遇。

他一團糟，沒想找陶羽出來。但剛到酒吧門口，就碰到陶大公子帶著幾個裝西裝的保安往外走，形色匆匆。

自己送上門的，裴柯覺得陶羽出現的時機正好。

陶羽剛讓一輛商務車安排保安離開，一轉身就撞進裴柯懷裏。裴柯二話不說，就把他提走去喝酒。

“陶羽！！！你是不是要我掄你才肯說？”裴柯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想法，恐懼爬上心頭。

“我找了睿軒哥幫忙，他讓莫總來的。”陶羽原本還不想把自己幹的蠢事告訴裴柯，但眼下也不是在乎面子的時候。

他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為了教訓渣男，他把銷售總監揍一頓開除了，結果人家卷走公司機密，要私下見面。

“你怎麽能讓他去呢？”裴柯一拳打在陶羽身旁的墻上，“人家擺明就是要揍你一頓，才選在那麽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給他派保安過去了。”陶羽憋了一句。

“那你還給他打什麽電話？”裴柯舉著手機質問道。

“保安沒找到他。”陶羽都不敢看裴柯的眼睛。之前他就聽Ryan說過，裴柯大概是看上莫亦洵了。

“什麽！那你還不去找他！你在這裏杵著幹什麽！”

陶羽哭笑不得：“大少爺，不是你要我陪你喝酒消愁的嗎？我說有事，你還說自己難過得快死了，有什麽事情比這個重要。”

“我……”裴柯的話堵住了，臉蛋憋得通紅。

陶羽奪回手機，拉了他一把：“走吧。先去看看什麽情況。”

裴柯一掏口袋，把鑰匙扔給陶羽：“找個靠譜的人，我們喝的太多了，別誤事。”

陶羽找了前臺保安開車，自己和裴柯坐在後排研究對策。

從酒吧開往農家樂大概需要40分鐘，裴柯恨不得每隔兩分鐘就要問問開到哪了，還要多久？司機老老實實地回答，還要被他嫌棄開得太慢了。

“今天他要是出什麽事？你沒挨別人打，先挨我一頓揍。”裴柯越想越生氣，想不通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

莫亦洵多麽圓滑世故的人，怎麽會不知道事情裏面有貓膩呢？個人恩怨挨了打，要是要錢的話，光明正大討醫藥費就好了，還裝什麽深沈私下見面呢。

“裴柯，你也太偏心了吧。”陶羽也是憋了一肚子火，還以為自己當了回英雄呢。替美女討回公道，沒想到弄得裏外不是人。現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話。

“他那個小身板經得起什麽啊！前兩天剛崴了腳！”裴柯說得理直氣壯。還有個事情，要是因為陶羽被自己抓著喝酒沒有去，反而讓莫亦洵吃了虧。莫亦洵知道的話，是不是更要討厭自己了？

裴柯煩躁地揉著頭發，淩亂的發絲耷拉下來，擋住了視線。

第一次，他想去剪個清爽的發型了。

陶羽看裴柯是真的用心了，索性也不多說什麽，就靠著車窗數路燈。

等快到農家樂路口的時候，陶羽突然喊了一聲：“停車停車！”

車子一個急剎車，裴柯差點撞上駕駛位的靠椅背，大吼一聲：“趕緊開啊。”

“人！人出來了！”陶羽打開車門，沖到了路上。

裴柯也打開門，探出半個身體看了一眼，果然路上有零星幾個人在走過來。

一個扶一個，相互攙扶，走得很慢。

最前面一個，衣冠還算整齊的可不就是莫亦洵嗎？

“莫亦洵，莫亦洵。”裴柯連車門都來不及關，拔腿就沖了過去。

莫亦洵頭暈眼花，被路上汽車的遠光燈照得眼睛都睜不開，肚子很疼，胳膊有點酸，腿已經使不上力氣了。方石涼扣著他的肩膀，用膝蓋狠狠地蹬了兩腳，全都打在腹部最軟的地方。

他渾身上下沒見血，可渾身上下也都洩了氣，全靠旁邊人撐著才能走路。

幸虧這幾個保安來得及時，要不然自己恐怕要被方石涼扔到海裏去了。

那麽文靜的男人居然如此狠毒，莫亦洵現在後背還冒著冷汗。

裴柯一把就從旁邊人的手裏搶過了莫亦洵，用手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還好沒有受傷，沒有受傷。”

可是沒有受傷，臉上怎麽一點血色也沒有？

肯定還是受傷了。

“你傷到哪了？胳膊痛不痛？腿……腿，你的腿怎麽樣？能不能走路？我背你好不好？”裴柯一連串說了好多話，也不管莫亦洵什麽反應，直接就要去背他。

莫亦洵忌憚被踢疼的肚子，連連擺手，忙說著：“不用你背。不用……”

他說話已經用盡了力氣，可聽到裴柯耳朵裏都是虛弱的求助。

“你別忍著，哪裏疼告訴我？我送你去醫院，好不好。現在就去。不要怕，有我在。”裴柯慌不擇言，一股腦說了一堆話，自己都嫌語速太快。

莫亦洵頭痛欲裂，根本就不想聽他說話。他皺著眉，努力集中精力，怎麽才能讓這個混小子別再說話了。

他真的好吵啊。

能不能別說話了。

頭好痛啊。

可這些莫亦洵都只是在腦子裏飛旋，沒有能力組織成語言。

他突然捧起裴柯的臉，輕輕地將自己的嘴唇親了上去，碰到了裴柯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唇。

柔軟溫熱。

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

莫亦洵能看到裴柯的臉頰上爬上一陣緋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有些微顫。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啊。”莫亦洵在墜入黑暗之前，腦子裏就想到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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