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柯沈默的時間有點長，莫亦洵反倒是輕聲笑了出來。

“我就說嘛，裴少爺怎麽能看上我呢？不過就是這幾天，閑得太無聊了吧。”莫亦洵壓低嗓音，說出的話裏有些自我解嘲的意味，“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沒放在心上？

裴柯聽著他說話，感受到懷裏的人明顯松了一口氣，臉立刻就沈了下來。

“怎麽就看不上？莫總這麽優秀，我就不能動個心？”人想要說情話，都能無師自通。可裴柯心裏可是一點不高興。莫亦洵擺明就是看不上自己。

“哪一點優秀？”果不其然，莫亦洵追問道。

“哪一點？”裴柯慫了。

“說不出來吧？”

“你……”

“加起來也就認識一個多星期，能有多喜歡？”莫亦洵突然釋懷，柔聲感慨道，“不過，年輕真好，只是有點好感就能大方說出來啊。不像我，已經老了。對這些情情愛愛，一點追求都沒有。你找錯人了。”

裴柯耳朵根燙得緊，一席冷嘲熱諷把他的一腔熱血都扔到了腳底下踐踏。

他看不上。

他在嫌我幼稚。

莫亦洵根本看不上自己。

“你不討厭男人，就只是不喜歡我？”裴柯松開握住莫亦洵的手，將他的肩膀轉向自己，能夠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莫亦洵的表情冷漠毫無破綻，對問題不置可否。

“回答我。”莫亦洵看自己的眼神明明就不一樣，很不一樣。

莫亦洵沒有回答，抓過裴柯的手，順著自己的胸膛一路往下。

“感受到了？”莫亦洵看到裴柯因興奮而睜大的眼眸，淡淡地說，“只是正常反應。這說明我不討厭男人。但，並不說明我喜歡你。”

裴柯一點就炸，莫亦洵都這麽大反應了，居然還能如此一本正經。

“你都這樣了！”裴柯低吼一聲，“還在裝什麽呀。”

“這只能證明，我是個正常的男人。裴柯，雖然你掛了個職位，名義上是我的助理。但歸根到底你是裴總的親弟弟，裴家的小少爺。理論上，我也該稱呼你裴總。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忍著。”莫亦洵覺得話說的這麽明顯，應該算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能夠容忍裴柯，就是因為工作地位薪水都是裴家給的。不能忍也要忍。

“只能忍著？”裴柯楞楞地重覆。

“我都已經坐到總經理的位置，你以為這一路打拼過來，我會是善茬嗎？你忘了第一天，那幾個部門老大看見我到崗，手忙腳亂的樣子。因為我的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失業，甚至在這個行業裏找不到下一個工作。”莫亦洵輕輕拍了拍裴柯的臉蛋，撫摸下他的眉梢，隨即拉著他起身，端坐在沙發上。

裴柯有些不滿，反手又圈住莫亦洵。

莫亦洵繼續說：“莫總把你交給我，一方面因為你幹了件蠢事，另一方面大概是希望他不在國內的時候，我能多少照顧你一些。所以，在他回來前，我們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如何？”

裴柯皺了皺眉，眉頭擰成川字，眼窩的褶皺更深，顯得目光更加的深邃。

莫亦洵發現皺著眉的裴柯，此時的目光很像裴睿軒。他沒忍住多看了兩眼，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裴柯開口提醒他：“你看不上我，為什麽還總是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

莫亦洵微微一怔，難為情地低下頭，心頭嘆息終究不是他啊。

“裴柯，我有喜歡的人了。是個男人，但……不是你。”

說出了口，莫亦洵松了一口氣。

好像也沒有那麽難。

“你說什麽？”裴柯腦子嗡嗡直響，莫亦洵說的話從耳朵邊溜走，全都當作沒聽見，“我他媽哪點配不上你？你眼裏就放不下一個我？”

裴柯一把揪起莫亦洵的衣領，將他沖撞著頂到了墻角，怒道：“究竟哪一點配不上你？你個混蛋。”

莫亦洵垂下眼簾，語氣帶著疲憊：“就是這點，你太年輕了。”

裴柯這才楞了一下，用力一甩莫亦洵，氣得在辦公室亂轉，一揮手就把桌上的資料都掃到地上：“混蛋！混蛋！年輕還有錯了！年輕就是資本！”

“裴柯，你冷靜點。”莫亦洵只能看見裴柯的後腦勺，但是也很容易想到他臉上的憤怒表情，大概要比掐住自己喉嚨那晚更加猙獰。

裴柯孤零零地站在辦公室一地狼藉之中，他垂頭喪氣，雙臂耷拉，手卻緊緊地握成拳。

莫亦洵在想自己要不要做好他突然撲過來的準備，脖子的烏青還沒有完全褪掉呢。要是再被揍上一輪，估計在裴睿軒回來之前都好不了。

但他想錯了。

裴柯轉過身，手向他伸過來，只是手心朝上，懨懨地說：“車鑰匙給我。”

“鑰匙在保險箱裏，過了試用期就給你。這是我們說好的等價交換。”莫亦洵的視線停留在裴柯的那顆淚痣上，感到他快要哭出來了。

“給我。”裴柯的嗓音低沈沙啞。

“不行。”莫亦洵堅持。

裴柯牢牢盯住莫亦洵的眼睛，裏面有自己的倒影，張牙舞爪戾氣未收。莫亦洵只是看到了自己，卻沒有看中。

沒有一樣東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面前這個人，他很想要。

“他是誰？”裴柯突然問，“你喜歡的人是誰？”

“與你無關，這是我的私事。”莫亦洵幹脆地回答。

裴柯被一句與你無關徹底擊潰，他往後退了兩步，踩到摔落在地的一支筆。腳底圓鼓鼓的觸感令他吃了一驚，趕緊低頭去看，生怕是莫亦洵那支寶貝鋼筆。

還好不是，只是支普通水性筆。

真的是淪陷了。

裴柯低頭忽然自嘲道：“真是個傻子。”那只鋼筆大概就是喜歡的人送給莫亦洵的，所以才心肝寶貝般地供著。

之前摔壞了那支鋼筆，他送給修理師傅幫忙看看。人家一看筆就好奇地說：“一直都維護得很好，怎麽摔得那麽嚴重？都用了好多年了吧。”

他還以為是修理師傅慣用的說辭，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莫亦洵應該喜歡那個人，很久很久了吧。

裴柯覺得自己真的沒臉杵在這裏，眼睛盯著地面，一步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打開被反鎖的門，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莫亦洵的臉一直緊繃，直到聽不見裴柯的腳步聲，才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胸口有點憋悶。

剛剛的一幕是始料未及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當著其他人的面，承認對裴睿軒的喜歡。雖然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可在說出自己有喜歡的人時，莫亦洵滿心滿眼都是第一次看到裴睿軒的樣子。

陽光從階梯教室的左側窗戶灑進來，正好照耀在裴睿軒的身上。他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身體靠著講臺，等著社團成員的到來。

那是社團招新面試。

他自我介紹後，對著一群有些怯生的新生，輕輕一笑：“沒關系，叫我學長就好了。”

莫亦洵叫了好幾年的學長，又喊了很多年的裴總。

那份喜歡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裴柯這種說風就是雨的喜歡，大概也維持不了多久吧。

辦公室被裴柯弄得亂七八糟，莫亦洵不想給其他人看了笑話，關上門自己默默地把地上的資料，文具都撿了起來。

散落一地的筆，一支支放進筆筒裏。

他想到那支鋼筆，裴柯修好給自己後，還一次都沒有寫過，也不知道還好不好用。莫亦洵從打印機的紙盒裏抽出一張嶄新的白紙，拿出那支鋼筆，轉下筆帽，用筆尖劃拉兩下。

白紙上依舊是一片雪白。

只有鋼筆的筆尖，在上面留了幾道劃痕，已經出不了墨水。

還是壞了呀！

莫亦洵身子往後一沈，靠在了辦公椅上，心情有些不爽，想抽煙。

一下午，也沒有人打擾莫亦洵。他算是抽空把前幾天落下的工作都做了一邊梳理，還都在掌握之中。最為關心的棧道整改方案，也更新了兩個版本，他都比較滿意。

裴柯一直沒有回來。

莫亦洵讓周舟進項目工地找過一圈，可聽門崗的保安員說，裴柯讓保安經理開車送他出去了。

臨近下班，莫亦洵有些不放心，給肖鵬遠打了個電話。

肖鵬遠正在忙著陪消防檢查的人，態度比平日裏端正不少：“裴助理讓我送他回酒店了，說是肚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好，我知道了。”

莫亦洵也沒有閑情逸致再去管裴柯，今天下了一劑猛藥，大少爺怎麽也得氣上個兩天。等他消完氣，再看情況吧。

結束工作後，莫亦洵安頓好羅孟森的住處。沒有住在同一家酒店，他對裴柯的暴脾氣心有餘悸，怕他撞見羅孟森也沒有什麽好臉色，索性就換了地方。

兩人吃了一頓有姑州特色的晚餐，店裏恨不得每道菜都要放些新鮮的春筍，連附贈的小菜都是腌制過的筍幹。

“很有地方特色呢。”羅孟森第一次到姑州，照單全收，一口氣吃了個精光。

莫亦洵飯量本來就小，陪著喝了幾杯酒，就推脫吃不下了。

滿桌的春筍，他都不太喜歡，倒不如前幾天裴柯做的那些冷餐三明治。

酒店離得不遠，兩人決定散步回去。

“裴柯呢？你這太子陪讀當得也不夠盡責呢？”羅孟森先提起話題。

莫亦洵說：“下午鬧了點脾氣，回去休息了。”

羅孟森不信，又問了一遍：“那……那個是誰？”

莫亦洵順著羅孟森的目光望去，瞬間擰眉不語，氣壓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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