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了三十，就越來越不能熬夜了。

放到以前，莫亦洵連著熬夜做課題，寫方案，第二天依舊能精神抖擻做演示。現在晚上一加班，隔天就成了起床困難戶。

而熬過十二點，身體就開始感覺到透支，眼冒金星，渾渾噩噩，偏偏腦袋裏還一群妖精打架，睡都睡不著。

莫亦洵坐起身，嘆息著打開床頭閱讀燈，又拿起手機點開郵箱。

沒有郵件。

大家基本都睡了吧。

可是……那家夥怎麽沒來？

走的時候還一副理所當然要來霸占他房間的樣子，結果一出門就沒有消息了。

不會出什麽事情了吧？

夜深人靜最容易胡思亂想。莫亦洵點開裴柯的對話框，又找不到什麽話講，只好又滅了光。

他來不來又怎麽了？這也不是他的房間。要是真來了，難不成還得要自己這個病號讓出床鋪去睡沙發嗎？

說起來，昨晚裴柯是睡哪裏的？

睡的沙發？

想得出神，門突然被打開了。

莫亦洵被門打開的聲響嚇到，直接按了總控，房間裏的燈統統都亮了起來。燈一亮，玄關處就發出驚愕聲：“Damnit！”

“裴柯？”莫亦洵喊了一聲，看了手機時間，已經淩晨2點。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的自控力，怎麽會在詢問聲中聽到了一絲驚喜的意味。他閉了嘴，靜靜地等裴柯露臉。

裴柯用手遮著臉，瞇著眼睛，聲音輕輕地問：“你還沒睡啊？”

“被你吵醒了。”莫亦洵撒了個謊。

“那不吵你了，趕緊睡吧。”裴柯動作有些古怪，走路輕飄飄地，按了客廳墻壁上的開關，房間又陷入一片靜謐的黑暗。

裴柯洗過澡了，還換了一身衣服，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寶格麗香水的味道。

他從來沒在裴柯身上聞到這種香味。

莫亦洵沒有躺下睡覺，心反倒是更燥了。他開口：“今晚別睡這裏。我腳疼，要睡床。”

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莫亦洵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他能看見裴柯轉過身，盯著自己看，語氣有點委屈：“我知道啊。我睡沙發。”

憑什麽睡我的沙發？！

“睡什麽沙發？”熬了一整晚等人，莫亦洵已經壓不住升騰的火氣，低吼道，“你房間裏沒床？要到我這裏來睡沙發？”

更何況，房間裏不應該還有一個人能陪著你睡！

“就是在我的房間睡不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Ryan的香水太重了，搞得床上都是味道。”裴柯已經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毯子，打算躺下來休息。

“你剛回來？”莫亦洵擺明不想讓裴柯睡覺。

“回來一會了。”裴柯想了想，加了一句，“洗過澡了。”

洗過澡了不起啊！把男朋友晾在一邊，跑到我房間裏睡，算怎麽回事？

“別睡沙發。香水味太重，就再開一間房。我不想被人惦記上。”那個Ryan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可也是個血氣方剛，人高馬大的男人。要是被他誤會，自己和裴柯有關系，那怎麽得了？

“惦記？還有誰惦記你？”裴柯聽了他的話，一把扔掉手裏的毯子，兩三步就走到了床邊，低頭看向莫亦洵。

動作沒有把握好，一下子碰到了莫亦洵的額頭，他氣悶地問：“誰惦記你？”

裴柯的鼻息裏混雜著牙膏的薄荷味以及威士忌的辛辣感，說著話，就讓莫亦洵也有了醉意。

“喝酒了？”莫亦洵聲音柔了一點。

“只喝了一點點。”裴柯一屁股坐在床上，覺得席夢思床墊好軟，可憐巴巴地說，“不讓睡沙發，能不能睡床？”

“你說呢？”莫亦洵自己都不敢回答。

“天都要亮了，就讓我躺一下。”裴柯迷迷糊糊就翻身睡在了莫亦洵的身邊。他沒有鉆進被窩，只是躺在被子上面，衣服也沒有脫，直接閉上眼睛，噓了一聲，像是在讓莫亦洵也早點睡。

莫亦洵腦子裏繃著的一根線，突然就斷了。他還保持背靠床頭板的姿勢，不知道怎麽處理如今的局勢。

要不，自己去沙發睡吧。

和一個醉鬼有什麽話好說？

“睡覺了。”裴柯一把就抱住莫亦洵的腰，直接把他拉下來摟進懷裏，還嗅嗅莫亦洵的頭發，呢喃道，“好好聞。”

莫亦洵掙紮不開，只好認命地被抱住，嘆了一口氣。

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他反倒又覺得安心一點，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早，莫亦洵睡到自然醒，但沒敢睜開眼睛。

環在腰上的手臂沒有松開，裴柯的腳還掛在了自己的身上，整個人都被牢牢地固定住了。

他沒動，等著裴柯醒來的反應。

也沒有等很久。

裴柯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嘀咕著好吵就放開了懷裏的莫亦洵，翻了個身，手臂在床上摸來摸去找手機。

找到後，又迷糊地接了電話：“Ryan？嗯，我送你去機場。等我下。”

莫亦洵忽地失去禁錮，反而有點失落，覺得失去了好大一部分的溫暖。

裴柯打了個哈欠，就從床上爬了起來，但還是轉身看了一眼莫亦洵，輕輕打趣：“莫亦洵，你也太會睡懶覺了吧。每次都是我喊你起床。”

莫亦洵緊張地呼吸了慢了好幾拍，喉嚨一直哆嗦著想要吞口水。

趕緊走，趕緊走。

莫亦洵在心裏默默地祈禱著，現在他可不敢在裴柯的面前醒過來。

暖暖的，濕濕的，癢癢的一股氣流被吹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莫亦洵聽見裴柯溫柔地說：“今天好多了。再給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裴柯！

你在做什麽？！

莫亦洵連呼吸都屏住了，腦子飛快地閃過各種畫面：停下摩托車喊他大叔的裴柯，氣急敗壞要他作證的裴柯，無賴般穿走他襯衣的裴柯，受傷後一臉委屈的裴柯，質問他不感興趣的裴柯，捏著三明治餵他的裴柯，還有一把將他摟入懷的裴柯。

一個又一個的裴柯，重疊在了一起。

越來越像。

變成了年輕時的……裴睿軒的模樣。

莫亦洵聽見門被關上，他瞬間睜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屏息時間太久，大腦迫切地需要氧氣，他快要分不清自己的心了。

怎麽對裴柯耿耿於懷，他明明是喜歡裴睿軒的啊。

十三年的喜歡，難道還敵不過短短一周的相處嗎？

太可怕，也太可笑了。

不可能的。

就算自己因為裴柯有些神似裴睿軒而動心，那裴柯也不可能對自己“一見鐘情”吧。只能歸結為，裴柯不知道自己也喜歡男人，而沒有對自己設防，僅此而已。

莫亦洵又賴了好一會，等到給自己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設後，才慢吞吞地起床。

腳沒有之前痛了，落地不再感覺有針在紮，已經開始有點癢。他照了鏡子，脖子上的指痕已經慢慢消退，剩下一團團難看的烏青，漸漸地，應該就會好起來了。

一鍵式的咖啡他還願意打，但要弄個好吃的三明治，實在太費功夫。莫亦洵也就拿了一塊面包，直接啃起來。

這兩天有些折騰，他倒也願意花一天時間好好休息。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剛吃完面包，電話就一個接一個的來了。

棧道修改方案需要明確預算範圍，他先和工程部門討論，再請示集團，也只確定了初步的意向。人事總監張莉關心他腳傷，他順帶又把想再招一個助理的需求告知她，讓她留心。

羅孟森昨天沒來得及聊完的事項，今天又打了電話過來，說著說著就要直接來現場。莫亦洵心虛地看著脖子上的痕跡，又拖延到了下周末。這一下，惹得羅孟森不太樂意，說他肯定有事情瞞著自己。

為了打消羅孟森的念頭，他只好答應下血本來接風洗塵，不醉不歸。

好不容易清閑片刻，一杯咖啡還沒有喝完，集團又來了任務。例會臨時調整到下午1點，莫亦洵有個述職報告要做，得趕緊開始寫。

開完會，莫亦洵口幹舌燥，礙於腳傷，不想費事去倒水，就靠著椅子閉門養神。

裴柯也就是這時回來的。他左右手各提了一箱礦泉水，嘴巴上竟然還叼著一個塑料袋，搖搖晃晃，裏面似乎裝著打包盒。

他把水放下，然後拿著外賣走過來：“煲仔飯，吃嗎？剛買的。”

“要喝水。”莫亦洵習慣了他的突然出現，伸手要水。

“水給你，飯也要吃。”裴柯拿了瓶裝水，把筷子也塞進莫亦洵的手裏。他稍稍把書桌上的資料往旁邊收拾，空出一小塊地方可以吃飯。

莫亦洵默默地吃著飯，煲仔飯裏的臘肉有點甜，他不喜歡，全都挑在一邊。

這個動作被裴柯看在眼裏，忍不住地說：“你真挑食。”

“你哪來那麽多錢，買這買那？還有那個車鑰匙是什麽？”莫亦洵指了指他手指上勾著的鑰匙，問道。

“陶羽給了一輛帕拉梅拉，順帶給我留了張卡，舍不得我受苦唄。”裴柯打了個響指，似乎很得意。

“就是那個Ryan嗎？”莫亦洵問的時候，感覺胸膛裏有只小鹿在亂撞。

“Ryan就是Ryan。陶羽是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留學的。Ryan是他學弟，最近回國在跟他實習。”裴柯頓了頓，“Ryan已經回去了。他就是給陶羽跑個腿，送點東西給我。”

“嗯，畢竟舍不得你吃苦嘛。”莫亦洵重覆了一遍。

人名換了一個。

可還是同樣讓莫亦洵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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