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細雨蒙蒙。

洛市下了一天的雨，道旁灌木冒出的新綠，被滋養得油光水亮，郁郁蔥蔥。天氣不好，行人不多，偶有一兩輛車疾馳而過，路面也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莫亦洵一襲黑色長風衣，每一顆扣子都系著嚴嚴實實，一絲不茍，推著32寸巨大的行李箱，立在小區門口等車。

他的眉頭微蹙，手指在行李箱的把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節奏，心裏盤算：剛剛的那個謊，扯得很沒有必要。但說都說了，只希望學長不會起疑。

畢竟，他有新婚妻子需要照顧，又怎麽會顧及一個下屬的心情呢？

對，下屬。

他不過是裴總用著順手的一個下屬。

按照原定計劃，莫亦洵下周要從洛市出發到姑州赴任，擔任飛邑一號度假村的籌備期總經理。屆時，飛邑國際的裴睿軒總裁，他暗戀了16年的學長，應該會在太平洋某個小島，陪著新婚妻子背躺沙灘，享受日光浴。

蜜月旅行的地點還是莫亦洵提的建議，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瓦藍的大海，成片絢麗的珊瑚礁，少有人跡的細銀沙灘。新開發的小島，游客並不多，能保證私密愜意。晚上躺在沙灘上，一擡頭還可以看見繁星滿布的銀河。

此前，境外投資考察，莫亦洵去過一趟。獨自旅行看到的風景，他卻覺得裴睿軒會喜歡。

結果，不僅裴睿軒喜歡，他的新婚妻子也很喜歡，於是成了兩人的蜜月首選。

所有的行程安排，都是莫亦洵親自和地陪敲定，大到出海航行，小到每餐的推薦菜品，他都一一過目。

以這種形式參與裴睿軒的蜜月，大概是他做過最膽大包天的事了。

自從18歲對裴睿軒一見鐘情，他已經足足喜歡了13年。

如今，他三十一歲了。

喜歡的男生已經變為成熟的男人，掌控著龐大的商業帝國，殺伐果斷，事業有成。

莫亦洵心甘情願地立在一旁，化作他的刀，他的劍，替他在商場廝殺，磨光所有稚氣，藏起見不得光的念想，成為飛邑國際不可或缺的莫總。

裴睿軒並不喜歡男人，從未註意過莫亦洵的心思。他遇到了門當戶對的江家大小姐，一見傾心，念念不忘。

莫亦洵承受著愛而不得的痛苦，還得看著裴睿軒不得芳心，方寸大亂，聽著他絮叨江雪的美，江雪的才，江雪的好，最後幫著出謀劃策，從表白到求婚，從婚禮到蜜月。

不露聲色那麽多年，莫亦洵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對所有人偽裝，偽裝自己不過是裴睿軒大學的學弟，器重的下屬，勉強算得上是好友。

但在半小時前，他差一點就漏了餡。

算著時間，明天下午裴睿軒就會和江雪出發去海島，待上半個月，等到回來時，自己早就已經去了新工地。

之後，不在一個城市工作，想見面都難了吧。

度假村項目很重要，這份任命是裴睿軒對自己的器重，他不曾透露半分的不情願，反倒是積極配合組建團隊，甚至在集團內立下了軍令狀：只準成功，不容失敗。

莫亦洵倚著陽臺的欄桿，意興闌珊地把手機屏幕點亮了又熄滅，不知在期待什麽。

明明什麽都得不到。

或許，老天爺看不下去一屆商界精英對兒女情長執迷不悟，暗中推了一把。

裴睿軒打來了電話。

莫亦洵一驚，想著這時候怎麽打電話，一接通就聽見喧囂的那頭是幸福二重奏。裴睿軒和江雪一起說話，大致是感激他替兩人幫了不少忙，沒來得及道謝，趕上他要赴任，突發奇想要為他餞行。

“阿洵，算起來你為這次婚禮蜜月忙得最多，睿軒太不厚道了。”江雪的聲音很好聽，她埋怨裴睿軒的語氣，帶著新婚燕爾獨有的嬌羞。

“應該的，裴總一直很照顧我。”莫亦洵畢業後，就沒有喊過學長，總是稱呼裴總。

學長這個稱呼，他也一並埋在心裏了。

“今晚一起吃飯吧。小雪剛剛還在批評我，說我總在壓榨你。”裴睿軒笑得很大聲，引得江雪一旁打岔，說自己可沒批評，只是好言相勸。

莫亦洵的心一點點往下沈，呼吸都不太順。

“老婆說的對。”裴睿軒不避嫌，直接開口秀恩愛，還不忘拉著莫亦洵吃狗糧，“阿洵晚上有空吧。你嫂子一番心意，就等著你選餐廳了。她還說要再給你補個辛苦紅包。”

一口一個老婆，一口一個嫂子。

這些稱呼炸得莫亦洵頭暈目眩，他還靠在陽臺上，極目遠眺，覺得高層公寓不適合自己，太容易跌落了。

就像是飛蛾撲火，他離裴睿軒這團三昧真火太近了，早就飛不出去了。

憑什麽？

憑什麽自己藏著掖著，已經極力地掩蓋了，還總是逼著他逃跑呢。

電話那頭還在打鬧，為晚上吃哪國料理吵個不休，卻是歡笑聲不斷。

一股子酸意彌漫開來，莫亦洵徐徐開口，說了句：“真不巧，我已經到姑州了。想著這周也沒有其他安排，就先來熟悉環境。”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又是江雪先說話：“還說你沒壓榨他，阿洵眼裏都只剩下工作。”

“這也怪我？那是阿洵事業心強，說明我眼光好。”

“阿洵，你別怕他。嫂子給你撐腰，讓他把紅包轉賬給你。”

莫亦洵不可覺察地嘆了口氣：“謝謝嫂子。”

哎。

他們太幸福了，自己一定要離遠一點，再遠一點。

莫亦洵掛電話後，又在陽臺立了好一會，等到眼睛不再發澀，恢覆清明後，趕緊回房收拾行李。

他從來沒有騙過裴睿軒，只是有些事情選擇不告訴他而已。

想著剛剛的謊話，說自己已經在姑州。莫亦洵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收拾行李出發，趕最近的一班火車。

莫亦洵不會開車，沒有駕照，一般都讓助理開車。但新的人事命令下來後，他原先的助理婉轉地提了離職，原因是準備結婚，姑州太遠，來回不便。

這倒也算是幫了忙。

莫亦洵隨時出發，都不會有人發現他撒了謊。

時間匆忙，他胡亂地往家裏最大的行李箱裏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辦公電腦，都沒有顧上換下家居服，直接套上長風衣下了樓。

在路邊站了一會，他發現長絨家居服上印著的哆啦A夢，和算得上奢侈品的風衣完全不搭，便乖乖地扣上所有的紐扣。

心亂如麻，慌不擇路。

他等了好一會，叫的出租車還沒有來，眉頭皺得更緊了。

路上的車輛不多，他朝著馬路盡頭望去，遠遠地望到兩盞燈正疾馳而來。他心想這車燈可真亮。

漸漸地，一陣轟鬧的發動機聲由遠及近，莫亦洵原本以為的車燈由兩盞變成了三盞，明亮的光束劃破了傍晚的昏色。

是三輛中古樣式的大型哈雷摩托車。

一輛，兩輛，三輛。

車子上的人吹著口哨，在莫亦洵面前疾馳而過，那口哨聲竟然蓋過了發動機的轟鳴，帶著年輕人獨有的囂張跋扈。

年輕真好，莫亦洵聳了聳肩，瞥見馬路對面有輛出租車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沖著他揮了揮手。

他的車到了。

莫亦洵推著大行李箱，快步通過馬路，感覺面前綠色出租車就是自己的避風港。只要進了車門，自己的謊言也就守擂成功了。

他也算是沒“辜負”學長。

走太快，一定是走太快。

哈雷摩托那麽大的噪音，他居然一點都沒有註意到，反倒是懊惱馬路太寬，走到對面怎麽那麽久。

摩托撞到他身體的時候，一個富有磁性帶傲慢的聲音在他頭頂炸裂：“你瞎啦，看不見啊！”

莫亦洵手裏的行李箱失去支撐，打著轉地飛到馬路對面，不偏不倚地落到出租車後備箱旁邊。行李箱的主人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被人拽著，往前拖行了好幾米，才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身體右邊，莫亦洵覺得自己的手都要斷了，顧不上形象，悶哼一聲。

實際情況，他也沒有毫無形象可言。摩托主人發現要撞上他時，下意識地伸手拉他，人沒有拉穩，反倒是扯掉了他長風衣的紐扣。

上萬塊的頂級風衣品牌也不過如此，維系扣子的幾縷細線怎麽禁得起年輕人的力道。憨厚的哆啦A夢家居服，一下子暴露了出來。

這和精英人士半點不搭邊。

“你的穿衣品味，很特別嘛。”摩托主人剎住車，單腳著地，居高臨下一邊取下頭盔，一邊上下打量著莫亦洵，唇角勾起一些輕笑。

大意了，走得太著急。

莫亦洵摔得不輕，撐了好幾下，沒能起身。摩托主人見狀，又向前伸出手，想拉他一把：“大叔，摔得不輕吧。走路得用眼睛看，剛剛可是紅燈！”

大叔？這是在叫我嗎？

莫亦洵忍著痛，拍開擋在面前的手，瞇著眼回懟：“這附近禁摩，你有牌照嗎？”

“不巧，我還真有。在禁摩前辦好的。”摩托主人很年輕，一笑起來，眼睛都跟著彎了下來。

這個笑容，竟然有點像裴睿軒。

莫亦洵眼底的詫異稍縱即逝，心想自己一定是摔糊塗了，怎麽看誰都像是心上人？

“柯寶，你楞著幹嘛，快去看下Ryan。他被老頭碰瓷了！”又一輛摩托車開了上來，只在旁邊停了一下，心急火燎地催促。

“別叫我柯寶！”摩托主人面露不悅，從身上穿的機車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個短款錢包，抽出一沓大鈔，塞到莫亦洵手裏，“沒多少現金，但賠你應該夠了。”

莫亦洵還沒說話，沈著臉。

摩托車一溜煙地跑了。

他看著摩托車在前一個人行道又停下來。地上躺著一個老頭，還有另一輛倒在地上的哈雷摩托，以及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的男孩。

莫亦洵沒興趣看熱鬧，揉著右手胳膊，走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很有眼力，已經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他確認目的地：“您是到高鐵站吧？”

“直接送我去姑州。這些錢夠了吧？”莫亦洵胳膊疼得厲害，直接把錢原封不動地塞給司機。

司機一看手裏的錢，樂呵呵地說：“用不了那麽多。”

“地方有點偏，得送我到鎮上的工地。”莫亦洵閉上眼，懶得再提。

“好咧。”司機也是人來熟，客氣兩聲就評論起剛剛的事故，“那幾個小毛頭有得苦頭吃了。您這裏他算是賠償了。那前頭躺著的可是個老頭。”

“他們撞的？”

“那倒不是。老頭伸著脖子看他們騎摩托，自己絆倒了。最前面那輛車避讓不開，也摔一跤。這下是有理說不清了。”

年輕人，總得有人給點教訓。

就讓躺在地上的“大叔”，好好教育教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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