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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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州距離洛市,直線距離300公裏。

洛市靠近海岸線,姑州屬於山區地帶,彎彎繞繞下來,路程加了一倍不止。相比較洛市的繁華景象,姑州市算得上充滿野趣的度假勝地。

山林未經開發,入春時節,漫山遍野緋色映山紅,花團錦簇。山下的河流湍急,翻滾著細碎的浪花,裏面的野生鯽魚最適合煲湯,只需要放上一點鹽花,就很肥美。

過不了多久,四周田地裏會有成片的油菜花海,鮮黃嫩綠,像是梵高色彩鮮明的畫作。

不過,這一切都是莫亦洵在項目介紹資料上看來的。

現在他的眼前,只是漆黑一片的夜,寥寥的幾盞路燈。

他從出租車下來,在小鎮最大的一家酒店辦理了入住,整個酒店只有50間房。

前臺旁邊的茶幾上,打掃大姐晾曬的蒲公英草堂而皇之地占著地方,沒有收拾。據說可以泡茶喝,通經絡。

早就預料條件艱苦,莫亦洵也就忽略走廊過道潮濕的地毯,還有墻壁上不明所以的汙漬。反倒是心裏平添些許信心。

他就是來這裏建度假村,看來周邊都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對手呢。

這個認知,讓他陰郁的心情開朗了不少。

他選了最貴的一間房,也是酒店唯一的套房,帶個超大露臺。

家具陳設樣式老舊,卻意外地保養得當。回想到糟糕的公區走廊,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這間房壓根沒賣出去幾次,沒住過人,所以看上去還行。

空調一開,果不其然有股陳年不散的黴味,撲面而來。

莫亦洵打開露臺的玻璃移門,讓空氣對流,自己站在陽臺上吹了一會冷風。

他沒看時間,但也知道夜已經深了。

這下,他人總算在姑州了。

白天的謊話圓過去了。

明知道裴睿軒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但莫亦洵依舊會惶惶不安。

在裴睿軒面前,他總是失去自我,只想一味迎合。

一物降一物。

因為喜歡,所以算不上大事吧。

莫亦洵的運動神經不發達,但就因為裴睿軒說過“下次帶你一起潛浮看珊瑚”,他就逼著自己考了潛水員證,學會了水下呼吸,順帶學習水下攝影。

只可惜,裴睿軒還沒有帶莫亦洵下過海,反倒是莫亦洵替他安排了海島的蜜月旅行。

那裏的珊瑚很美,他一定會喜歡的。

收了心吧。

以後離他遠一點。

他已經很幸福了。

盡管這份幸福,和自己沒有半點關系。

空調開到最大,對流一會空氣後,房間裏味道終於能夠令人接受。莫亦洵沖了澡,拿著酒店的浴袍掂量著看看,又打開隨身的行李箱,從裏面翻出了睡衣。

那件印著哆啦A夢的毛絨家居服,被他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床尾凳上。

有年冬天,公司領導層團建選在林海別墅,每個人都發了保暖的家居服作為游戲服。他分配到了哆啦A夢,而裴睿軒則是帶著眼鏡的大雄。

他們兩個一組。

玩的什麽游戲記不清楚了。可這件衣服他帶了回來。

哆啦A夢和大雄很般配吧,雖然只是朋友那種類型的般配。

今天被那個小毛頭嘲笑衣品不好,心裏著實不爽了一陣。不過那個家夥可能現在還被倒地大爺纏著呢,一時半會怕脫不了身。

想到這裏,莫總不地道地笑出了聲,受傷的胳膊也沒有那麽疼了。

房間設施雖說不好,可鄉下小鎮確實安靜。莫亦洵一頭倒在被窩裏,很快就睡著了,一整夜一個夢都沒有。

這一點很難得。

為了裴睿軒的婚禮,莫亦洵很久沒有睡個好覺了。

只不過,醒來以後,看到手機裏的信息,他就立刻懊惱自己怎麽睡得那麽死。

其他消息不說,有兩條裴睿軒發來的。

一條是淩晨兩點:“我弟回國了。明天開始,你幫我看著他!!!”

看著他!這句話還跟著3個驚嘆號。

裴睿軒估計被氣到了。

另一條是半個小時前:“我到項目了。在辦公室等你。”

到項目了?!現在?!

莫亦洵一刻也沒有耽擱,趕緊換好衣服趕去項目工地。

簡單換算下,從洛市到姑州大概需要花費4個多小時。也就是說,裴睿軒發了第一條消息後,就出發過來了吧。

這一晚,怕是沒有休息。

會不會很累?

他的弟弟,沒記錯的話,應該叫裴柯吧。雖說兩人同父異母,但因為年紀差了13歲,又一直在國外讀書,裴睿軒對他很是寶貝,可謂是放在心尖上寵了。

每到弟弟生日,裴睿軒一定會空出時間去陪他,之前還讓莫亦洵出過主意,該買什麽生日禮物。

不過,莫亦洵是徹底的實用主義者,對花裏胡哨的東西不感興趣,那回也只說要不送輛車?

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巧合,跟在裴睿軒身邊那麽多年,竟然一次都沒有見過他的親弟弟。

或許,這也是兩人緣分不深的佐證吧。

他們是事業夥伴,也只能是……事業夥伴了。

莫亦洵揣測一路,盤算著裴睿軒要把親弟弟扔給他看著的理由,是讓他帶著學習項目籌建,還是單純地替他帶孩子?

工地還沒有完工,籌備辦公室建在項目外圍空地上,簡易的一層板房,隔音效果可謂非常差勁。

莫亦洵走到門口,就聽見裴睿軒氣急敗壞的批評聲:“你還要狡辯?陶羽閑得慌,你也閑得慌?撞人的家夥還是個老外?處理起來多麻煩,你沒腦子嗎?”

“都說了,是那個老頭自己倒下的。和我們半毛關系沒有!”一個同樣急躁的年輕聲音回懟著,“那老頭碰瓷!”

“有證據嗎?”

“你就是不信我。我都說了一路了,去查監控。就算沒有監控,我昨天還撞了另外一個人,找到他,就能證明老家夥倒下和我們沒關系!”

“你自己聽聽!還撞了另一個人!”裴睿軒氣得恨不得拍桌子,“你什麽時候回得國?上禮拜我結婚,你都不出現。現在眼裏越來越沒有人了,是吧?”

“我就是不想出現!你結婚,我就得來啊!你和誰結婚我都不知道,來什麽來啊!”

“我提前一個月通知你回來當伴郎,還不夠?怎麽?還得八擡大轎去擡你?”

“那倒用不著。我不出現,你不照樣有伴郎嗎?”

“你!!!”裴睿軒被懟得天靈蓋都快要冒煙了,“你給我閉嘴,不然把你零花錢停了。”

裴柯一下子臉憋得通紅,小聲嘀咕:“什麽嘛。只會用這招。”

“你說什麽?”裴睿軒又吼了一句。

裴柯氣鼓鼓地跑到最靠裏的那張椅子坐下,負氣地背過臉,面壁思過。

莫亦洵這個臨時被抓上臺的伴郎,站在門口聽了好一會,等到裏面消停了,才動手敲了敲門:“裴總。”

“你來了?”裴睿軒依舊用鼻子孔喘著粗氣,氣息沒收全,還是頭炸毛的獅子。

莫亦洵進屋,餘光瞥了一眼躲在角落裏的年輕人,果然是昨天那個人。

而自己恰巧是他要找的受傷證人。

不知道他會不會認出自己?

“柯寶,你過來!”裴睿軒喊了一聲。裴家少爺紋絲不動,用毅力全身心抗議。

裴睿軒嘆了口氣,拍拍莫亦洵的肩膀,無奈地說:“這就是我弟,裴柯。從小家裏寵壞了,就喜歡飆摩托車。昨天和朋友一起玩,撞了一個老人。傷倒不重,去過醫院,也賠了錢。可就是一個兩個倔脾氣,犯了錯還不承認,硬說和他們沒關系。”

“就是沒關系!”裴柯委屈巴巴嘀咕。

“那怎麽就那麽巧!老人摔在哪兒,你們的車也摔在哪?”裴睿軒語氣冷了下來。

“你就是怪我回國沒報備,不去你的婚禮,丟你面子了。”裴柯騰得站起身,又沖了回來,站在裴睿軒身邊,紅著眼睛。

“難道不是嗎?虧你嫂子還計劃蜜月結束,去學校看看你。結果,你一聲不吭跑回來了。”

三個人都是人高馬大,站在一起,簡易辦公室都變得狹小局促。說著也巧,這三人的身高正和年齡成反比。年紀最小的裴柯最為高挑,尤其是理直氣壯的樣子,看上去更高了。

莫亦洵心中忐忑,不知一會裴柯會不會抖落自己昨天下午仍在洛市,學長會不會生氣自己撒的謊?

想到這裏,莫亦洵覺得右胳膊又有點疼了。

他不自覺地就護住自己的胳膊肘,眼簾垂了下來。

只見裴柯突然轉頭對上莫亦洵的臉,仔細端詳了好半天,然後大喊一聲:“哥!他和我昨天下午撞的人有點像。”

莫亦洵心頭警鈴大作,心道不好。

全憑著商業談判的經驗擺出一副事不關己,聽不明白的表情,故作鎮定。

“昨天上午我已經出發來姑州了,恐怕裴少認錯人了。”莫亦洵慢條斯理地胡說八道。

“就是你!穿了個卡通毛衣,還套了件早就過季的長風衣。得虧我還賠了錢,大叔,你健忘?”

居然又喊我大叔!還說我健忘!

莫亦洵緊抿的嘴角溢出一絲微笑,勉為其難地回:“既然你那麽確定,那就當是吧。”

“什麽叫就當是吧。你把我當小孩耍呢!”

“夠了!”裴睿軒沒有太多的時間陪兩人瞎聊,再不回去,就趕不上蜜月飛機了,“怎麽可能是阿洵呢!你看他西服三件套穿得那麽齊整,我就沒見過他穿什麽卡通衣服。你就是認錯人了。”

“哥!”裴柯顯然不服。

“昨天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一聲不吭回國,總要長點教訓。你那輛哈雷的鑰匙,我給到阿洵。你跟在他身邊,要是能過試用期,就還給你。”

“哥!你要把我留在這個鬼地方?!”裴柯鬼哭狼嚎,喉嚨破了音,絲毫沒有昨天下午囂張跋扈吹口哨的酷勁。

而莫亦洵緊跟在裴睿軒身後,送他出門,看著他坐的車駛出項目,消失在路的盡頭。

車子走了很久,莫亦洵才轉身,嘆了口氣。

姑州的風,比起洛市,顯得更冷一些。

我穿過的,卡通毛衣。

還是和你一起,一個穿了哆啦A夢,一個穿了大雄。

一句不假思索的否定,讓莫亦洵的心頭澆上一盆涼水,冷得指尖發麻。

他留著當年的念想,舍不得丟。

而裴睿軒早就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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