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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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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雨紛紛,果真如此。”嚴彭接了一把雨水,“又要春耕了啊……”

方俞安坐在一邊看著他,好像都不必多說甚,這般就能過去一天似的。嚴彭轉過頭,有些無奈:“陛下?您的折子批多少了?”

“差一本。不過我不想看了,好累,我甚時候能放手啊。隨意找個好去處,不問天下事去。”

嚴彭一笑:“你就不怕我禍亂朝綱,獨攬大權?”

方俞安一楞,自己明明已經很克制了,如何還是能被他猜出來?

“你那點心思,臉上都寫不滿,連行止之間都帶著影子,我如何看不出來。”嚴彭起身,走到他身邊,“我來瞧瞧是哪位直臣給我提了甚建議,今後我也好有個改的去處。”

方俞安按住他拿折子的手:“你別看了……此事我來辦,你別摻和進來,對你不好。現在本就是風口浪尖的時候,我不想你又……”

“又背一次奸佞黨錮之源的名聲?”嚴彭接上他的話,“俞安啊,你看我在意麽?”

方俞安的臉色沈了沈,旁人若說他欺世盜名昏庸不堪倒能一笑了之,可竟然開始講究起嚴彭了,那接下來就非是他們可預料到的後果了。

“我曉得,這些像是隔靴搔癢一般,於你實在是無甚影響,可我實在聽不得他們這般詆毀你。”

嚴彭笑了笑:“既然你都如此了解我,那還管這些做甚,讓我瞧瞧……若是個可塑之才,我還得想個法子讓其出人頭地呢。”

“敢彈劾到你頭上就夠出人頭地了,你還想讓他到哪去!”方俞安嘆了口氣,“玉聲,我怕你這樣……沒法收場……”

嚴彭沒理他,只是專心看著那本彈劾自己的折子。

天下的銀子統共只有那麽多,想讓百姓過得好些,那只能從旁人手裏搶,從旁人手裏挖。一開始的時候,不少人還懼怕著新皇剛繼位的風氣,清查也就清查了,可時間久了,怪圈立馬合扣,不給人半點出路。

路走到這一步,已經異常艱難,自然非常容易生出前朝那般的黨派。

“收場……”嚴彭啪一聲合上了折子,“你能收得了場,安穩地回家就好,至於我……家裏人皆殉於山河,我如何能例外?”

方俞安呼吸一滯,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牢牢地抓著嚴彭的手。而對方似乎依然十分平靜,耐心地一根一根掰開他痙攣近乎痙攣的手指:“俞安吶,世上的事往往如此,想做甚都要付出代價。”

“你要當個靶子,你要平息愈演愈烈的黨爭,你想過是甚後果沒有?啊?是要被史書戳脊梁骨的,後世萬代眼裏,甚功績都被一筆勾銷,從此你就是那禍國殃民之臣,有的沒的都能算在你身上……”

然而嚴彭忽然笑了,不似他平日裏擺著好看的笑臉,也不是應酬裏的笑裏藏刀,而是那種……看見春日裏開的第一朵花,開在自己跟前的,發自內心的笑。

“史書百代,又與我何幹?我又活不到百代,身邊有一個俞安……便足夠了。”

紹明八年的清明,下了長安城最溫潤,最冷的一場春雨。

熟悉方俞安的臣子都清楚一點,年年清明寒食,中原寒衣這類日子,方俞安是沒甚精神的,就算去見他,他也不一定會賞臉。即使見了面,這位向來勤政的人也會犯個懶,草草一句明日再說就能把人打發。

然後久久凝視著北面的天,無論陰晴雨雪,甚至一站就是一整天。

戚逢被賞臉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他有些反應不過來,適才在殿外看見嚴彭也沒覺得甚。

“陛下,我按照您說的,都料理好了。”

方俞安應了一聲,破天荒地多問了一句旁的:“翊舒這些日子如何了?”

“回陛下,太子聰慧好學,刑科之中不少皆是太子從旁矯正,臣等十分佩服。還有改制諸事,若非太子出面,臣,臣實在不曉得該如何做。”

方俞安一笑:“山秋,你也就是與我說了,但凡換做先皇或是別人,早就要與你追問翊舒到底做了何事,你們又是如何佩服他的。”

戚逢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臉色不甚好。先前他對王府裏的眾人向來不設防,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確切地說,從八年前就不一樣了。然而他又惶恐不起來,可能是曾經的信任還在,也可能是……他隱約覺得,這位陛下在交代自己甚。

“我敬佩你,所以把翊舒交到你手上。”方俞安又看了看遠處陰雲密布的天,“往後你若一直在翊舒身邊,我可一點都不擔心。”

戚逢總算聰明了一回:“陛下,您準備如此周全,是要……”

“如你所見,我們都要撐不住了。所以,需得換新人上來,穩住局勢,不叫黨爭之禍滋生蔓延。”方俞安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示意戚逢坐下,“否則先前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文準若是見了……非一刀劈了我不可。”

戚逢抿了抿嘴,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景平十四年端陽,我看著您一直走到正殿最上面,好像……好像那時,我就想到了如今似的。”

方俞安的眼睫顫了顫,透過陰雲密布的天,看見了自己加冠成人那天。

“陛下,無論如何,您亦需得要個善終罷!”

“善終……”方俞安收回目光,看著戚逢懇切的神情,忽然心裏一動,“我走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就善不了終。不過……既然有山秋這般直臣都能對我如此關心,那我做得還算不錯嘛!改制,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是玉聲適才說的,既然如此……全當我給翊舒探路了。”

戚逢還想再努力一下:“事情並非到了最後一步,還有許多法子,您不必如此急著尋一條退路或者給後人鋪路,我或許……”

方俞安笑著搖搖頭:“你想必是不清楚,我這裏壓下的折子有多少。”

戚逢沈默片刻,最後甚也沒說出來,只是起身,又重重地跪在了方俞安面前。

“山秋助我,再送翊舒走一段,然後便全拜托你了。”

紹明八年末,雖然貪腐之風已經大有遏制,然而還是出了一個頂風作案的,還是一位享有清明的禦史。此案當然引起了朝廷註意,甚至連遠在北原的常安都來信問了狀況,可得到的答覆只有一封接一封的詔書與文書,那個人不願意將此事透露一點。

至此,紹明年間牽連最廣的一樁貪腐大案拉開帷幕。

這樁案子像是晴空萬裏的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洗刷凈了天地萬物,從此後,澄澈通明,朗朗乾坤。

後世的記載中,這場清算像是點燃焰火的火苗,讓後來的大周三代帝王締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興平之世……成就了大周最後的輝煌。

紹明十年,當今陛下下詔禪讓退位,就這樣永遠消失在了史書的筆墨裏,連一個像樣的結局也沒留下。而那位陪了他二十年的臣子,也在新帝繼位後不久致仕,還是很久之後,有訃告傳到戚逢手裏,朝廷才曉得他去了何處。

也不曉得,算不算是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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