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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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和楚知笙沒有回家, 而是直接趕往楚霖的醫院。

醫院的人比平時多,顧硯沒有上樓,坐在車裏指揮助理處理事務, 對楚知笙說啊:“你自己上樓去面對可以吧?”

顧硯只是人群恐懼癥發作,楚知笙卻以為他害怕見到楚霖。

楚知笙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很多人越是在意, 越不敢相見。

他沖顧硯笑笑, 說:“可以, 我去看看舅舅的情況,然後告訴你。”

顧硯沒有多想, 點點頭。

楚知笙走進醫院, 直接去往楚霖的病房, 路上他遇到主治醫生, 醫生告訴他,楚霖在白天突然恢覆了意識,眼睛睜開, 但因為他臥床太多年,身體無法維持長時間的清醒, 現在又睡著了。

“我們對他進行了全面的檢查,他身體各部位都有反射, 這是個好現象,只是目前他身體的機能太差了, 需要進一步的康覆治療,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 你要多陪陪他, 喚醒他的意識,活躍他的思維。”

醫生樂觀地對楚知笙說:“如果康覆得好, 以後自理應該沒問題。”他欣喜地感慨,“這真是醫學奇跡。”

楚知笙怔怔地聽著醫生的話,吐出一口長氣。

舅舅昏迷這麽多年,終於蘇醒,並且有康覆的希望,他怎麽可能不高興。

楚知笙緊張地問:“我現在可以去看他嗎?”

醫生說:“當然可以。”

楚知笙走進楚霖的病房,楚霖還是像以前那樣躺著,只是身體上插的管子少了一些。

他坐到楚霖身邊,觀察他瘦削的臉,試圖分辨他有什麽不同。

楚霖依舊閉著眼睛,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楚知笙試著喊:“小舅舅。”

躺在病床上的人沒有反應,楚知笙困惑,舅舅真的醒了麽。

他又喊了一聲,這一回楚霖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楚知笙怕自己看錯了,繼續喊:“舅舅,你要是聽得見我說話,就眨眨眼。”

楚霖緩緩睜開眼。

只是他沒有力氣,只能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眸光渙散,無法聚焦。

他如同楚知笙所說的,眨了眨眼,然後疲憊地合上眼皮,再也沒有反應。

這樣就夠了。

楚知笙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說:“舅舅你先休息,慢慢來,你以後一定會康覆。”

楚知笙坐在病房裏,望著楚霖的臉,思緒紛飛。

他想起小時候楚霖帶著他玩的情景,想起媽媽,還想起看守所裏的父親。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就好了。

幸好現在舅舅醒了,他的親人還在世上。

楚知笙怔怔地守著楚霖,一直沒離開,他認為顧硯應該會來看楚霖,於是在這裏等著。

他想看看顧硯見到楚霖後的反應。

顧硯應該會欣喜若狂,畢竟舅舅是顧硯的白月光。

可楚知笙等了半天,顧硯沒有出現,今天楚霖大概不會醒了,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他。

楚知笙只能站起來,走出病房,對醫護人員叮囑一番,返回樓下。

等他走到停車場,發現顧硯還坐在車裏,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撫摸著蛋黃醬的腦袋。

他看見楚知笙走過來,問:“你舅舅的情況怎麽樣。”

楚知笙呆呆地回答:“已經能睜開眼睛了,但沒辦法長時間醒著,醫生說還要進一步做治療恢覆。”

顧硯點點頭,語氣還是像平時那樣冷漠,說:“那很好,你多照顧他,辛苦你了。”

非常正常的對話,正常得讓楚知笙以為是錯覺,他忍不住問:“你不去看看舅舅嗎?”

顧硯貌似無意地說:“我去了也沒有作用,醫療費用的事交給助理處理,你放心。”

楚知笙拿不準顧硯的心理,也許他只是還沒準備好。

顧硯見他楞在那裏,說:“先上車,明天再來。”

顧硯的想法與楚知笙不謀而合,楚知笙只能先上車,把蛋黃醬抱在腿上。

顧硯開著車從醫院返回顧家小樓,兩個人都沒有吃飯,也來不及吃全魚宴,顧硯把魚交給喬阿姨,讓她養著,明天再吃。

顧硯問楚知笙:“你舅舅能自主進食嗎?”

楚知笙回答:“不太清楚,今天是不行,明天看看情況。”

顧硯說:“魚湯,明天你帶去醫院。”

楚知笙點點頭。

兩個人吃完飯,顧硯直接去了書房,好像有事要處理。

楚知笙也返回自己的房間,早早躺在床上,魂不守舍。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讓他反應不過來。

楚霖蘇醒,他自然是高興的,可他又害怕顧硯因為楚霖拋棄他,畢竟他只是一個替身,舅舅才是正主。

可顧硯的反應卻跟他想象的不一樣,楚知笙無所適從。

他一通胡思亂想,分析顧硯的心理,最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從第二天開始,楚知笙每天到醫院去照顧楚霖,雖然顧硯讓助理安排了很多護工,但楚知笙還是想自己多照看,楚霖才能早日恢覆。

楚霖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已經能保持睜開眼睛望著楚知笙,甚至做一些簡單的擡手動作,只是還不能說話。

他時常躺在床上,望著同一個地方發呆,楚知笙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處境。

畢竟舅舅昏迷的時候在十年前,那場意外在一瞬間發生,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也許,他還不知道他失去了他的姐姐。

楚知笙一想到這點,心裏跟刀割一樣,對楚霖越發耐心細致。

在這期間,顧硯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楚霖,只是向楚知笙詢問情況,楚知笙依舊搞不懂顧硯心裏的想法,但眼下他忙著照顧楚霖,無暇顧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有一天,楚霖望著楚知笙,漆黑的眼珠子因為臉部太瘦顯得特別大,他翕動泛白的嘴唇,喊出一聲:“笙笙。”

楚知笙看著舅舅瘦削的臉,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壓抑已久的情緒翻湧上心頭,他想起楚霖帶著他在畫室裏畫畫,一口一個“笙笙”,轉眼間物是人非,他哽咽著對楚霖說:“舅舅,只有我一個人了。”

媽媽去世了,父親娶了繼母,他不再畫畫,公司也陷入危機,只剩他一個了。

楚霖的聲音沙啞難聽,好不容易喊出楚知笙的小明,無法繼續,只能發出難聽的氣音。

楚霖想說,他知道,他都知道。

長久以來,楚知笙在他病床前說的那些話,他都能聽到,只是無法做出反應。

楚霖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楚知笙,想寬慰他。

你受苦了。

楚知笙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含著眼淚,問楚霖:“為什麽我們楚家的人都這麽苦啊。”

楚霖想碰碰楚知笙,卻因為沒有力氣,手臂擡都擡不起來,楚知笙坐到楚霖的床邊,勾起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抽了抽鼻子,說:“會好起來的。”

這是說給楚霖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

楚霖長期臥床,瘦得眼眶都凹下去,顯得那雙漆黑的眼睛特別深,他努力揚起唇角,沖著楚知笙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不管怎麽樣,楚霖能說話了,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楚知笙按照醫生的吩咐,給他做康覆訓練,每天陪著他聊天,鍛煉他的肌肉,漸漸的,楚霖可以說出一些單詞了。

楚霖昏迷的時候雖然能感知到楚知笙,但大部分時間都沒有意識,楚知笙坐在他的床邊,把這些年發生的事一點一點講給楚霖聽。

但他只撿好的,不說壞的,告訴楚霖:“舅舅,你現在的畫可火了,每幅畫都價值連城,就算你什麽都不做,現在都不停有錢入賬。”

楚霖聽了,沒什麽反應,楚知笙拉起他的手,替他擦拭手指。

楚霖的手白皙細長,此時因為身體的原因,瘦成了皮包骨,幹枯無力。

就是這雙手畫出了那些令世人稱道的畫。

楚知笙垂目望著楚霖的手指,說:“你不要擔心,只要好好覆健,你一定能重新拿畫筆,到時候再畫出好看的畫,讓大家驚艷。”

楚知笙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指望楚霖能回應,沒想到這時候楚霖突然開口:“結婚。”

楚知笙楞住,慢了半拍才領會楚霖的意思,是說他結婚了,輕微地點點頭。

楚霖靠在病床上,肌肉調動不自然,表情顯得有些麻木,但他的眼神裏能看出他的情緒,他思考了一會,說:“你,二十二。”

意思是楚知笙才二十二就結婚了,他非常不讚同。

楚知笙不想談論這件事,提到他結婚,必定會說到顧硯,楚知笙想起那張照片後面,楚霖喊顧硯“小硯”,兩個人不知道是怎樣的舊識。

楚知笙飛快地說:“當時情勢所迫。”他擡起頭,沖楚霖笑了笑,“反正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楚霖深深望著他。

楚知笙轉移話題:“你想吃什麽?醫生說你可以試著吃一些覆雜的食物了。”

楚霖沒有回答,垂下頭似乎在思考問題,楚知笙沒有再打擾他。

楚霖畢竟躺了這麽多年,恢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長期的養護,楚霖的機能逐漸被喚醒,已經不用再長期打針,剩下的就是覆健,用不著繼續在醫院住著。

醫生也說,換一個寬松的環境會更適合楚霖的恢覆。

等於暗示楚霖可以出院了。

繼續留在醫院燒醫療費也不是不行,但此時找個清靜的地方療養才是對楚霖更有利的做法。

顧家小樓非常符合清靜的要求,而且還方便楚知笙照顧楚霖。

楚知笙不知道怎麽向顧硯開這個口。

到目前為止,顧硯都沒跟楚霖見面,他也不好多說什麽。

他有時候懷疑顧硯對楚霖並沒有那些想法,有時候又覺得顧硯對楚霖比想象中的還在意,畢竟越是在意越不敢相見。

除此之外,還有件事讓楚知笙很困擾。

就是楚霖蘇醒的消息不知道怎麽流傳出去,在藝術界掀起了軒然大波。

天才畫家在成為植物人十年後醒來,這是怎樣的傳奇,一時間有很多人通過千方百計聯系到楚知笙,想從他這裏了解楚霖的情況。

這段時間楚知笙好不容易剛在設計界嶄露頭角,他的新作品正要上市,被幾個點評人稱讚,結果現在大家不再因為他的作品關註他,而是只想向他打聽楚霖的事。

而且楚知笙要照顧楚霖,工作那邊自然進度放緩,引起了合作方的不滿。

甲方那邊給他打電話:“我們希望修改宣傳方案,使用你舅舅的畫名作為你這次設計的主題名字,對外宣稱你從舅舅的畫裏得到了創作靈感,我們可以拍攝一個宣傳短片,如果楚霖先生能出境就最好了。”

楚知笙沈默片刻,說:“我拒絕,當初我把作品和設計思路提交給你們,你們一致通過,現在怎麽能隨意更改。”

“只是換個名字而已,又不是替換你的內容,眼下楚霖先生的熱度正高,而你是他唯一的親人,這個熱度不蹭白不蹭。”

楚知笙不想這樣,說:“我不希望沾舅舅的光,我也不想消費我的親人。”

電話那頭的人聽見他這麽說,急了:“你怎麽這麽死板,這是多好的機會,你以為你能撇清關系嗎,只要你姓楚,別人看到你的作品,自然會想到你舅舅。”

楚知笙沈默,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沒錯。

只要他姓楚,他就會跟楚霖捆綁,就像他在美術學院時畫的畫一樣。

楚知笙與合作方不歡而散,如果不按對方的要求,對方一定會將他的設計雪藏,到時候不僅他的心血要白費,還會拖累他的發展。

就連李薇娜都勸他:“你何不換一個思路,這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他是你舅舅,又不是外人,沾他一點光怎麽了。”

“我知道你在設計上有屬於自己的高傲,可現在流量為王,你不如把自己的熱度炒起來,只有讓你的衣服有更多人看到,別人才能發現你的才能。”

楚知笙不說話。

李薇娜遲疑片刻,說:“你是不是還在擔心替身的事?”

在婚姻中,楚知笙是楚霖的替身,在事業上也是,他一輩子都活在楚霖的陰影之下。

李薇娜猶豫地對楚知笙說:“上次時裝周,我見到顧硯,我覺得他不是那種找替身的人,也許其中有什麽誤會,你們不如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楚知笙捏了捏眉間,說:“我明白,我會好好想想,謝謝你。”

楚知笙內心知道,李薇娜說的都是對的,可他本能地害怕,害怕與顧硯談話。

他怕得到壞的結果。

×

目前楚霖還在醫院,楚知笙經常往返照顧他,這天楚知笙坐在楚霖的病床前削蘋果,腦子裏還想著作品的事。

楚霖突然問:“房子,空著?”

楚霖現在無法組織句子,只能蹦出一個一個的詞匯。

但楚知笙能理解的意思,楞了楞,說:“本來房子要被銀行拿去抵押,是顧硯保了下來。”

楚霖低頭思索。

楚知笙試著問:“你想回去住嗎?”

楚霖點點頭。

楚知笙抿抿嘴唇,想問楚霖,要不要跟他到顧家小樓去,可他還沒跟顧硯商量,沒有立場先跟楚霖說。

楚霖望著他,終於提到了那個名字:“小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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