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剛才利用等待實驗結果的間隙寫下來的, 想著如果真的不幸離開了，希望能有人幫他把這封信帶給她，多少也算是給她一個交待。

他這一生入這一行, 從來不曾有過半點悔意, 唯欠她良多，無從償還。

當下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再見她，見孩子們一面, 男人頭靠在巖壁上，閉上了雙眼。

外面不知從何方傳來越來越近的槍響, 洞裏的士兵警覺起來，偵察兵急匆匆跑回來，在領頭的兵官耳邊低語幾句，只見他臉色一變，氣氛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

他合著的眼皮緊了緊，不合時宜的, 他想起了往昔, 那人一顰一笑溫和甜美, 讓他第一次寄希望於神佛, 祈求來生。

倘有來生，他定與她早些相識, 予她更多時間, 不再平白蹉跎這麽些年。

腦袋頹然轉向另一邊, 只聽“哐當”

一聲, 洞裏的人面面相覷。

第二日徐漫就繼續被抓壯丁了，路上章懷之一改往日的沈默，問了她很多關於蘑菇木耳和天麻種植的事情。

徐漫其實對技術並不了解，只是仿了前世林下經濟的做法, 當然林下可種的東西很多，但是蘑菇木耳等比較常見，她料想種植起來也不會太難，當時才提出來。

再則她還顧及另一個事情，現在講集體，山林歸屬也是公有，當然這點後世也差不多。

但是這時候使用權也被嚴格限制，她想要規模種植發展產業，但也不得不顧及政策是否允許。

榨油作坊小打小鬧還好，大規模種植卻並不只限於自給自足，多出的產品要銷售出去帶來經濟效益，涉及到這點就很容易被扣上資本主義的帽子。

所以她一直沒敢實施，但今天章懷之問起來她也就順勢說了出來，也許人家有辦法在政策範圍內把事情辦好也說不定。

章懷之聽得很認真，也回答了她的顧慮，山林利用上需要找林管所的人商量 ，至於換成錢的問題，確實不是很好操作，一環出問題，都可能被舉報。

“或者我們如果能找到大的加工廠，直接給他們做生產基地也行，按他們的需要量來產，這樣不用擔心東西堆積，又有了個合法名目，只是這樣的廠子，很多人都想走門路，我們這些人也聯系不上，唉！”

她似模似樣地嘆了一口氣，一副民生愁苦的模樣。

章懷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他還說這人什麽時候變得如此不靈光了，跟他匯報工作還甩下一大堆問題。

合著方法是早有的，坑也挖好了，就等著他問，來給他這句話呢！

但這事要是能做成，也算得上是有益百姓的事情。

他現在要求也不多，只要公社其他生產隊能像梨花村一樣，不管好壞，農民基本都能填飽肚子，也算是他做出了績效。

他揉了揉眉心，腦子裏飛快過濾著自己的關系網，尋找能和這事沾上關系的人。

半響，徐漫才聽他低聲道：“這事先不急，我去想想辦法。”

他又問起能家村和梨花村藥廠合作的事情，徐漫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他說了。

倒是最後徐漫看他有些意動，又想起來一個事情，老實跟他說了：“其實技術的事情我也不懂，之前幾樣能成功多少有點運氣成分在裏面 ，我們如果要發展，還是該讓專業的人來做專業的事。”

章懷之不置可否，這點倒是真的，只是難免加一句：“那你運氣倒是不錯！”

徐漫：……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他大概也是覺得自己這話有些沒法接，摸了摸鼻頭，繼續剛才的話題：“那你是有推薦人選？”

他也算是了解了自己這個下屬，優點是從來不打有無準備的仗，但這也是她的缺點，做事太過瞻前顧後，導致明明有很多想法，最後卻止步於所想。

所以現在她把這些事說出來，肯定還有後手。

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透的徐漫聽他這麽問，也是震驚了一瞬，她這麽覺得這人越來越精明了。

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說到：“其實我當時在能家村生產大隊和旁寨生產大隊交界處的後山牛棚裏遇見過幾個老人，他們以前是省裏農業研究所的教授，不過後來被下放了……”

徐漫沒有再說下去，說出這件事其實她也糾結了很久，畢竟這年代跟這些人在一起，是動不動就要被扣帽子的事，但最後她還是覺得說出來，她覺得章懷之不像是頭腦發熱的人。

其實這幾位人物她也是偶然間發現的，只是他們當時被下放，身上按下的罪名都不算輕。

生產隊裏的人平日都忙著自己吃飽飯，沒有心思多為難他們，但是他們成分不好，又是外來，沒有地可種。

而且到底是上面下來的，村裏人斷不敢接近他們，生怕被打成一派。

所以幾位教授雖然有技術傍身，到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來著生活了一年多，居住條件不好，還每天只能吃點東西保證不餓死。

她上次見人的時候，早已經膚色蠟黃，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她心下有些過意不去，剛好準備種植實驗，就以此為借口向他們請教，順便給他們送了點吃的。

看見了他們弄的水上種植，不過怕被人發現，種植地方不大，東西不多，但也生產茂盛。

而林下種植，他們談論起來也是頭頭是道，甚至之前有人還承包過弄了幾年，可以說是經驗豐富。

所以徐漫能短時間內教人種出蘑菇木耳，除了運氣之外，更多的是在幾位專家那裏取到的經，那些幹貨才是成功的保障。

只不過這件事她也沒敢說出去，畢竟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傳出去，成為敵人攻擊她的把柄。

其實，她是個非常膽小的人只是今天說到這裏，她還是想為幾位老人家爭取一下。

何況潛意識裏，他覺得章懷之能明天當下的有些事情存在錯誤，他也是個十分尊重知識的人。

“這事倒是可以，只是，風險太大！”

被人發現他們沒有好好接受“改造”，還被委以重托，講不定他的位子也做到頭了。

他倒不是留戀仕途，只是不在其位不好謀其政。而且，一旦出事很可能牽連到自己本來已經岌岌可危的父母。

自己父母這幾年雖然沒有下來，但也一直夾著尾巴做人，這些專家境況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私心裏也想能幫一把是一把。

只是……他到底有所顧慮，難免陷入糾結。

徐漫見他不說話，低聲補充道：“其實，也不一定非要他們出面……”

徐漫覺得完全可以由他們背地裏提供技術支持，公社這邊事情做成，稍微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條件，完全是舉手之勞。

章懷之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你下去弄個詳細的方案給我。”

雖然給自己攬了個活，但徐漫還挺有心做這件事的。

而且最近她總是覺得心裏慌得很，找點事情，讓自己忙起來，也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不過到底沒有過多久，徐漫接到能能消息的時候，正和丘葵花在公社裏演著新的宣傳劇本。

“不……不可能的，你在開什麽玩笑哦！”她覺得這應該是來人消息弄錯了，她不記得書上有記載這方面的消息。

能能現在在團隊中多少也算是個有點分量的人物，如果真的出了事，不可能就這麽籍籍無名。

可是她又難免想到，她以前看這方面的記錄上，也沒有提到能能這個人，不過這種想法一經她腦海，就被她立馬趕出去。

她不相信，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原來書裏能能可是一直到幾個孩子長大都還好好的。

雖然她的到來可能引起蝴蝶效應，可是她自問從來沒有影響過能能事業上的事情，不應該因為她的到來有所不同呀！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書裏並沒有關於能能這段經歷的描寫，想來該是有驚無險。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一次有驚無險的錯報，能能怎麽會這麽容易就離去呢？

於是聽到消息趕來準備安慰安慰徐漫的丘葵花，看見的就是她呆坐在椅子上，一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丘葵花只以為她是一時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心裏也不好受，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漫呀，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是咱們日子還得過下去，你也別怕，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她另一只手放到她腦後，輕輕環抱住她。

懷裏的人呆楞一瞬，擡起頭來，看著丘葵花的眼睛：“一定是他們誤傳的，您也知道這消息傳著傳著容易變了內容，他可能只是受了傷，也可能只是還沒有被人找到，他一定沒事的，他怎麽可能有事呢！您說對吧！”

丘葵花很想告訴她這種消息別人不會亂傳，但看著她滿含希冀，這話到底沒能說出口。

罷了，還是多給她幾天時間接受吧！

丘葵花略帶艱澀地點點頭。

徐漫本也不是非要別人認同她的想法，見她點頭，也沒多註意人的表情，便整個人都有勁兒起來。

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他沒那麽容易出事，真是的，跟我開什麽玩笑。”

“我要把幾個孩子養得胖胖的，讓他回來都認不出來，要是不早點回來，我讓孩子都不認他了！”

丘葵花看著她嘀嘀咕咕地走出去的背影，苦澀地搖搖頭。

這孩子，真的命太苦了，眼見著脫離王鳳仙那吸血的一家子，日子越過越好起來，誰知……真是世事難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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