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認為夢是物理刺激在心理上的一種表示，這一論斷在曉苒身上得到了準確的詮釋。一連多日，她都會夢到那天的情形，然後汗涔涔地從睡夢中驚醒。如此反覆了幾日，令她無法繼續忍受，於是當機立斷地收拾好了背包，又給爸媽留了張字條，然後直奔火車站而去。

清晨六點，列車上的廣播響了，“前方到站，終點站海城站。”一夜未眠的曉苒打開了手機，猶豫再三，給子晗發去了一條短信。

“我今天回來。”

短信發送後，曉苒卻後悔了。這個時間，她大概還沒有起床，距離海城還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完全可以等到七點再發的。一個小時，不是很快就過去了嗎，為什麽會等不及呢？

忽聽得“叮”的一聲，屏幕也隨之亮了。曉苒急忙打開收件箱，溫暖的一行字躍入眼簾，“幾點到站？我來接你。”

“7點35分。”

“好，一會兒見。”

曉苒合上手機，望著車窗外晨曦下綠油油的麥田，一顆心和列車一樣飛馳了起來。

列車晚點了十多分鐘，曉苒唯恐子晗久等，一下車便飛跑著奔向出站口。遠遠地，子晗望著那個猶如小燕子一樣的小人兒向自己奔來，不由得嘴角上揚，同時情不自禁地張開了雙臂。意料之外的巨大沖力讓子晗的身子後傾了四十五度，柔軟的小身體緊緊貼著自己，似乎不願留下絲毫的間隙。

“餓不餓？我們去吃早餐好不好？”

曉苒沒有回答，環在她腰間的雙手似乎沒有松開的意思。

“先去吃早餐好不好？我都聽見有人的肚子咕咕在叫了呢。”

“吃什麽？”曉苒揚起臉問道。

“你決定。”

“我要吃蝦餃！”

“好，那我們去‘廣粵春’吧。”

“我還要吃別的！”

“好，你慢慢想。”子晗牽著她的手，一口應允。

子晗已有多年未來光顧過“廣粵春”，環視著翻修得已難尋舊日印跡的店堂，心下有些感嘆。曉苒坐在她對面，雙臂交疊著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子晗感覺到了她的註視，便擡起了頭，“看我幹什麽，看菜單啊。”

曉苒抿嘴一笑，“我就點一個蝦餃，其他的你點。”

子晗打了個響指，立刻有服務員上前來。子晗指著菜單上的招牌菜品點了幾樣，又吩咐快些上菜。

“我明天下午的航班飛西寧。”子晗斟酌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幾點？”

“你不用去送我了，請了這麽些天假，回去要趕緊把功課補上，知道嗎？”

曉苒望著她，不說話了。

子晗知她所想，便繼續說，“暑假我會回來的。現在已經五月下旬了，再有一個半月就到暑假了。”

兩籠熱氣騰騰的蝦餃端了上來，子晗提起筷子夾了一個放到曉苒碗裏，“快吃吧。”

“是你說的，暑假要回來的。”

“嗯，是我說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子晗打趣道。

“那我去報名暑期學校了，五一前就有通告出來了，本來我還不太想參加……”

“師大也有暑期學校，前幾天聽我媽說，今年的暑期學校以東亞文學為主題，不僅北大北師大，還會有臺灣和日本的教授來授課。”

“真的？”曉苒眼睛一亮，“那外校的可以參加嗎？”

“可以，面向全國的呢。你想參加的話，我去和李煥然說一聲，讓他去幫你報個名就是了。”

“會怎麽審核呢？我還只是大一的學生啊。”曉苒不確定地問道。

“放心吧，李煥然會搞定的，”子晗又給她夾了一個蝦餃，“吃吧，多吃點。”

曉苒咬了一口蝦餃，擡頭道，“我今天不想去學校。”

“今天有課麽？”

“上午有兩節選修課，就算現在去也來不及了……”曉苒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想去哪裏？”子晗無奈地笑著。

“隨便，反正不要去學校。”

子晗想了想，問道，“去錦湖公園？”

“嗯！”曉苒用力地點了點頭。

暮色沈沈，下午只有兩節課的夏雪早早地回到了宿舍。想起沈沁的話，要讓自己充實起來，如此才沒有腦容量去胡思亂想。於是找出面粉、雞蛋和蔬菜，調好後放入沈沁特地買給自己的烤箱內，又開了一瓶紅酒，邊喝邊等待比薩的出爐。翻出一張經典電影的主題曲碟，放入電腦，稍頃，《雨中節奏》的旋律輕快地飄蕩在不大的屋子裏。“Listen to the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夏雪端著酒杯，歡快地跳著恰恰，人生如朝露，行樂須及時，那些煩擾，統統見鬼去吧。到了副歌部分，夏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將空杯一把甩在沙發上，跳得越發肆無忌憚了。

旋律一轉，換成了《電話訴衷腸》，夏雪也隨之放慢了節奏。有多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夏雪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她只知道，自己需要釋放，需要找到一個出口好好宣洩一下。沈浸在快節奏裏的夏雪絲毫感覺不到疲累，她一連跳了半個小時。終於，旋律變得舒緩了起來。

“You and I moving in the dark，bodies close but souls apart”，Christy的嗓音仿佛一道閃電擊中了夏雪，她頓時停止了搖擺，呆立在原地。

“Cause all I want is just once to see you in the light，but you hide behind the color of the night”，我只想在明亮中好好地看你一次，可你卻總是藏在黑暗的夜色裏，可你卻總是藏在黑暗的夜色裏……夏雪喃喃道，不自覺地落下淚來。

夏成德一連打了女兒三個電話，卻都無人應答，檀木座鐘敲了十下，夏成德第四次拿起了電話。

“餵？”

“夏雪，你幹什麽去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什麽也沒幹……”

夏成德聽出了女兒聲音的異常，臉色頓時嚴峻了起來，“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不是說了麽，什麽也沒幹……” “你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又怎麽樣？”

“夏雪！”

“爸爸，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麽事嗎？”夏雪歪在沙發裏，只覺得自己氣若游絲。

“你到底在幹什麽！”

“你到底有什麽事啊？”

“夏雪！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你太讓爸爸失望了！”夏成德厲聲道。

夏雪想象著電話那頭父親的怒氣，自嘲地一笑。“夏雪，可以跟媽媽說一會兒話嗎？”聽筒裏的聲音變成了母親的柔聲細語。

“我沒事，媽媽。”夏雪擡手拭去了不斷湧出的淚珠。

“爸爸到樓下去了，你想說什麽，都可以跟媽媽說。”

夏雪沈默著。

“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了嗎？”

“還是人際關系方面出了什麽問題？”

章念荷一一猜測著各種可能性。

“媽媽，”夏雪鼓足了勇氣，“我其實是……是陷進了一段看不到未來的感情，哦不對，準確地說，應該是我的單相思……”

聽筒裏靜默了幾秒鐘才有聲音，“所謂的‘看不到未來’，是不是你的主觀推測？”

“一半是，一半不是。”

“夏雪，你願意告訴媽媽你的心事，媽媽覺得非常欣慰。”章念荷斟字酌句道，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女兒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你現在還小，對於感情的看法，未必都是成熟的，媽媽覺得，等你再長大一些，對很多問題，可能會有比較成熟、全面的看法。”

“媽媽，我沒事的，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只是，剛才一時之間，情緒有些波動……”

“要不要媽媽來陪你幾天？”

“不用不用，媽媽你放心吧，我真的沒事的。”

“嗯，媽媽相信你都會處理好的。”

“爸爸他……是不是生氣了？”

“為什麽生氣？”

“因為我喝酒了。”

“那麽，下次不要再讓他生氣了。”

“嗯。”

田奶奶在醫院裏陪許爺爺，母親去了北京開會，家裏因此顯得格外空曠。子晗帶曉苒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快去洗澡吧。”

“我明天送你去機場吧。”曉苒眼巴巴地望著她。

“不行，明天你得回學校去，不能再翹課了。”

“明天上英語課，偶爾翹一次也沒關系。”

“那也不行！”子晗加重了語氣，徑自走進了衛生間。

曉苒不說話了，隨即磨磨蹭蹭地從包裏翻出了自己的換洗衣服。子晗探出半個頭來，“水溫調好了，快來洗吧。”

待曉苒進去，子晗將門輕輕帶上，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達夫書簡》，在書桌邊坐了下來。

“在看什麽書啊？”換上一身睡衣的曉苒從身後抱住了她，下巴在她的右肩上蹭來蹭去。

子晗合上書，讓她看封面，“上次講郁達夫的時候，總覺得有幾個問題不太清楚，就想著求證一下。”

“郁達夫。”曉苒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怎麽了？”

“不怎麽，不喜歡他！”

“為什麽？因為他私生活很隨意？”

“隨意？哦喲許老師，你用了一個這麽中性的詞！”

“那用什麽？糜爛？似乎有些誇張吧，雖然有過多次婚姻，但其中並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

“那他在日本的時候呢？”

“好了好了，這個問題且待以後再討論吧，”子晗將書放在了一邊，“你快去睡吧，我去洗澡。”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一百章了！

母親節，祝願所有的母親節日快樂。

向所有堅守拙文的讀者朋友深深鞠躬。《紅蝴蝶》我會暫時放一下，先寫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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