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苒不聲不響地在舅舅的病床前一直呆坐到天亮，表嫂買來了她最喜歡的魚片粥，她機械般地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再定定地看著它冒熱氣。直到父親和殯儀館的人進門，曉苒才醒悟地站起身來，她畏懼地盯著來人，垂在身前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曉苒，媽媽和你到外面去吧。”吳秀敏拉了拉女兒的衣角。

見曉苒只是木然地望著母親，顧佐梁神情凝重地走到了她身邊，“曉苒，聽媽媽的話吧。”

曉苒低著頭沈默不語，病房內一片靜寂，能聽見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數聲鳥啼。良久，曉苒輕輕地俯下身子，含著淚在舅舅凹陷的頰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吳秀敏一邊拭著眼淚一邊上前攙住女兒，“走吧，曉苒。”

曉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艱難地捱過了這兩天的每分每秒，只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舅舅的笑臉聽不到舅舅的聲音以及他所有的一切了。坐在送舅舅回老家的靈車上，曉苒懷抱著遺像，一路上都讓它緊緊地貼著自己的心口，仿佛這樣能給舅舅帶去最後一絲溫暖。

回到家裏，她又在自己的房間裏靜靜地呆了一整天。吳秀敏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去學校，便打算讓顧佐梁多買一張火車票，但卻被曉苒拒絕了。

“媽，你用不著擔心我，不用讓爸陪我去，我沒事的。”

“你爸這段時間正好也不太忙，讓他陪你在那住兩天也好。”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而且這學期功課也有點緊張，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吳秀敏還想再堅持，被顧佐梁的眼神止住了。曉苒看著爸媽，想了想說，“你們真的不用擔心我，我會調整好自己的。”

子晗收到曉苒發來的信息，在火車到達前兩個小時便趕去了火車站。當臂纏黑紗的曉苒臉色蒼白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心痛萬分地一把將那個瘦弱的小身子攬入了懷裏。

“我很想你。”子晗深情地在她耳邊低語道。

“我也想你。”曉苒也緊緊地抱住了她。

“我們回去吧，我都買好菜了。”

曉苒點了點頭，“嗯。”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是夜幕低垂。子晗讓曉苒先去洗澡，自己一頭鉆進廚房開始忙活了起來。曉苒倦乏地坐在餐桌前，看著子晗忙碌的身影，忍不住道，“你別做了，我沒什麽胃口。”

“就快好了，你看，都是些開胃的菜。”

“可我真的吃不下。”

子晗把酸辣湯端上了餐桌，然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每樣菜，就吃一口，一口，好不好？”

“我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想起舅舅，我的心裏，就象有一把刀在絞著……”

子晗摟住了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很舍不得舅舅，但你這樣，舅舅看著會很心疼的。你知道的，他是那麽的疼你，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讓他很難過。”

淚水順著曉苒的面頰一滴滴滑落，子晗擁住了她，愛憐地輕吻著她的淚痕。

“坐在火車上的時候，我一直都在慶幸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麽事嗎？”曉苒忽然問道。

“我不知道，是什麽事呢？”

“就是那天，我堅持要你去見舅舅。”

“我也同樣慶幸。”

“舅舅要表哥告訴我，說無論他在那裏，他都是最疼我的舅舅。話雖如此，可我……可我終究還是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你的幸福和快樂，就是舅舅最大的心願。如果我能給予，我永遠都不會吝惜！”子晗握緊了她冰冷的手。

曉苒淚眼婆娑地看著她，“我的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

“相信我，這完全可以實現。”子晗動情道。

曉苒感動地將自己投入了她的懷抱，並用雙手環住了她的脖子，喃喃道，“我真想一輩子都躲在這裏。”

“躲在這裏幹嘛啊？當小老鼠？”子晗摩挲著她柔順的發絲。

“嗯，等你給我餵飯吃。”曉苒認真地回答道。

子晗微微一笑，“你知道嗎？傅雷先生，也曾以‘墻洞裏小老鼠’自比呢。”

曉苒點了點頭，“我知道，那是他的自謙。”

“好了，我們吃飯吧，菜都快涼了。”子晗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曉苒拿起了筷子，望著子晗道，“我可能……還是沒有多大胃口……”

“沒關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子晗給她往碗裏夾了一塊排骨，“嘗一下，我可能醋倒多了，不知會不會很酸，我去把湯再熱一下。”

曉苒夾起排骨咬了一小口，正要說話，卻隱約聽見有敲門聲。她放下碗筷仔細聽了一下，對子晗道，“好像有人在敲門。”

子晗關了火，詫異地回頭道，“會是誰呢？”

“你去看一下吧。”曉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子晗微皺了下眉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向外屋走去。子晗隔著貓眼向外看了看，回頭對曉苒道，“是紅波。”說罷便打開了門。

“二姐，俺把圓規落你這兒了。”紅波小聲道。

“進來吧，吃飯了嗎？”

紅波剛要回答，卻一眼看見了曉苒，便不由得局促了起來。

“要是沒吃的話，就在這兒吃吧。”子晗仿佛看出了他的局促，便試圖幫他化解。

“哦，俺……俺吃過了。”紅波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圓規放哪兒了，我好像沒看見，你自己去找吧。”

“哎。”紅波一邊答應著，一邊偷偷地瞥了曉苒一眼。

子晗註意到了他的眼神，便對他說，“曉苒剛從家裏回來，得先休息幾天，等下個禮拜，再去給你補課吧，你看怎麽樣？”

“沒關系的，只要紅波有空，我什麽時候都可以。”曉苒起身走了過來。

“你不用上課啦？”子晗向她投去一個嗔怪的眼神。

待曉苒走近，紅波一眼便註意到了她頭上戴著的白色小花，他的神情頓時緊張了起來。子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了然道，“紅波，你先去找東西吧，讓曉苒先吃飯。”

紅波低頭道，“哎。”

子晗和曉苒重新回到餐桌前坐了下來，大約是因為紅波的到來，兩人多少都有些不太自然。曉苒勉強吃了兩口飯，便把筷子放下了。她抱歉地看著子晗，“我實在吃不下。”

“吃不下就別吃了，喝點湯吧。”

曉苒不忍拒絕，便點了點頭。子晗為曉苒盛好了湯，不禁回過頭向客廳裏看了一眼，小聲問曉苒，“他怎麽還沒找著？”

“那麽小一把圓規，是不太容易找著。”曉苒輕嘬了一口湯。

子晗收拾好了碗筷，紅波卻仍在四處不停地翻找，曉苒見狀，便問道，“要不要我幫你一起找？”

“不用，不用，俺……俺自己找就行。”紅波連聲拒絕道。

“學校的功課，還能跟上嗎？”曉苒關切地問。

“還行，挺好的，就是……就是英語老師說話太快，俺有些聽不明白。”

“這個星期天，要是學校不安排你們補課的話，我就去蕓姐那。有哪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你自己先整理一下，到時候咱們一起學，好嗎？”

“哎，哎！”

“找到了嗎？要是實在找不到就算了吧，明天再買把新的，也就幾塊錢。”子晗插話道。

紅波不知囁嚅了一句什麽，子晗沒有聽清。曉苒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八點五十分了，原本子晗是說好晚上讓她住在這裏的，但現在紅波在這兒，便覺得十分的不便。她想了想，對子晗說，“許老師，我……我回去了，真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那麽多的麻煩！”

子晗也看了一下掛鐘，在心裏輕嘆了一聲，隨即答道，“不用客氣，你幫我做紅波的家教，我也同樣很不好意思的。”

“二姐，那……那俺也走了。”紅波對子晗道。

“好，那你和曉苒一塊兒走吧。”子晗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曉苒穿上了外套，子晗很自然地把圍巾和手套遞了過去，紅波註意到了她的這個動作，連忙別開視線。曉苒看著子晗，用眼神傳遞著內心的話語，子晗給了她一個回應的微笑。

“許老師，我走了，再見。”

“好，再見。”

“二姐，俺也走了。三姐讓你有空常過來。”

“好，我會的，”子晗拍了拍他的肩道，“學習用功點啊！”

曉苒和紅波並肩下了樓，兩人誰也沒有出聲。到了樓下，曉苒開口道，“我要往那兒走了，再見吧。星期天要是不上學的話，你讓許老師告訴我一聲。”

“俺……俺從西門出去。”

“從西門不是遠了嗎？”曉苒詫異道。

“那兒有好幾家文具店，俺要去買把圓規。”

“那，走吧。”

紅波默默地跟在曉苒身後，兩人一路無語，一直走到文華路，曉苒開口道，“我到了，前面就是宿舍區了，你買完圓規就回去吧，別在外面呆久了，蕓姐會著急的。”

“哎。”紅波低低地應了一聲。

曉苒沒再說什麽，徑自向前走了。紅波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曉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才慢慢地移動了步子。

曉苒無力地打開了宿舍的門，羅薇正從衛生間裏出來，她一眼便瞥見了曉苒臂上醒目的黑紗，頓時面露驚慌之色，“曉苒……”

“曉苒回來了啊？”秦詠聞聲連忙跑了出來。

“嗯。”曉苒點了下頭。

“去洗個熱水澡吧，解解乏。”羅薇接過了她的書包。

“不用了，洗把臉就行了。”

“曉苒，我……你沒事吧，我們這幾天一直都很擔心你……”秦詠吞吞吐吐道。

“我舅舅去世了，所以……我可能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調整心情。”

“我們陪你一起調整。”秦詠攬住曉苒的肩頭道。

“謝謝。”

“快去收拾吧，收拾完了早點睡，明天還上課呢。”羅薇說。

曉苒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清揚就遞過來一袋熱牛奶，“我剛熱的，你趁熱喝吧。”

“那你呢？”

“我再熱一袋就是了。”清揚微微一笑。

“謝謝。”曉苒也給了她一個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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