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曉苒仍在回想著此前與康昕在一起的情景，她果然不同一般的脫俗，予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一塵不染”，無論是外形或是氣質，都與文學十分契合。曉苒不禁在心裏讚嘆：象她這樣的女孩子，才是真正適合學中文的。很自然的，曉苒又想到了楊之庭，如若那些傳言屬實，她並不意外他會被康昕所深深吸引，但卻有些不解他是憑借著哪一點打動了康昕。

就在秦詠再一次地扭過頭去看曉苒的時候，卻恰與她目光對視，秦詠略微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曉苒笑問道，“幹嗎笑得這麽詭異？”

“哦，沒有，沒有。”

曉苒雖然覺得有些詫異，卻並未繼續追問下去。

“十點五十了，都上床去吧。”羅薇適時插話道。

曉苒沒再說話，她收拾了一下書包，正準備爬上床去，卻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呀？這麽大晚上的？”秦詠遲疑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顧曉苒在嗎？”門外站著公寓的管理員阿姨。

“我在。”一瞬間，曉苒覺得有些心慌。

“你們家有人來了，你下樓去一趟吧。”

曉苒陡然一驚，“誰啊，誰來了？”

“你下去不就知道了？”

“曉苒，我和你一起下去吧。”秦詠飛快地穿上了外套。

“哦，好好。”

來人是表嫂的哥哥，曉苒一見到他，心裏頓時揪成了一團，她象是預感到了什麽，腳步一下子停了下來，再不敢向前邁出半步。

“曉苒，我是來接你回去的，你收拾一下東西，咱們馬上就走。”

“出什麽事了嗎？”秦詠緊張地問。

“曉苒，咱們……還得趕時間……”

曉苒的眼淚應聲而落，她忙不疊地點著頭，“勇哥，你等我一會，我很快就下來。”

秦詠快步追上了曉苒，“曉苒，你別急，有什麽事，等回到家再說，在路上千萬別急啊！”

曉苒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點頭道，“我知道。”

曉苒飛奔回宿舍，換了件厚外套，又簡單收拾了一下行裝。在下樓的電梯裏，她給子晗打去了電話。

“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我現在……要回家去一趟……”曉苒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著平靜，“家裏有人來接我。”

“我現在過來，好不好？”

“別……別過來，我要……我要趕時間回去。”

“好好，那……那你別太著急，讓司機小心開車，一定要註意安全。你大約多久能到？我等你電話。”

“我……我也不知道要多久，你別等我了，你先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怎麽還能睡得著呢？不管多久，你到了就告訴我，哪怕發條消息也好，行嗎？”

“好，我知道了。”

“曉苒……”子晗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嗯？”

“我很愛你。”

曉苒的眼裏再度泛起淚花，“我也愛你。到了我告訴你，你先睡吧。”

曉苒剛上車，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曉苒剛叫了一聲“媽媽”，就抽噎著說不下去了。

“曉苒，你別著急，舅舅現在的情形……還不錯……”電話那頭的吳秀敏聲音也有些異樣。

終於在母親嘴裏聽到了那殘酷的字眼，曉苒哭問道，“媽，你們為什麽要一直瞞著我？”

“等你回來再說吧。”

“你們……你們為什麽要瞞著我呢？”曉苒手一松，手機從她耳邊跌落。

“曉苒，你別急，很快就能到家的，上了高速就很快了，四點之前一定能到。”

“勇哥，你告訴我，我舅舅到底怎麽樣了？他們，他們從來不告訴我實情……我每次打電話回家，都說‘挺好的，挺好的’，既然是‘挺好的’，怎麽還叫你趕過來接我呢？”

“我下午出來的時候，他情形還可以，就是……時好時壞的。”

曉苒把頭埋在膝蓋之間，仿佛被人抽空了全身的氣力。

子晗幾乎是每隔一分鐘就拿起手機看一下時間，她知道一定是曉苒的舅舅情況不好才會連夜來接她回家去的。一想到當日見到的那張蒼白的臉，子晗惻然不已。再想到曉苒，子晗更是一百個放心不下，明知道她此刻正處於焦灼之中，卻無力給予任何幫助。子晗伸出手，將另一邊的枕頭摟在了懷裏，上面還留有曉苒發間的芬香，那熟悉的香味，仿佛能給她帶去些微的安定。

淩晨三點半的時候，曉苒終於趕到了雲嶺二院。顧佐梁早已在醫院門口等了多時，一見到曉苒回來，急忙迎上前來，“曉苒，你回來了？快走吧。”

曉苒咬緊了下唇，一言不發地跟在父親身後快步向病區走去。上樓梯的時候，曉苒腳步不穩地打了一個趔趄，顧佐梁聞聲回過頭問道，“扭著腳了？”

“沒事。”

顧佐梁俯下身子，將曉苒背了起來。曉苒對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些意外，她無聲地趴在父親的肩頭，眼淚抑制不住地一顆一顆滑落。

病房裏，聚集著很多人，但卻是十分的安靜。曉苒看見陸文和也在，想了想，還是不太情願地叫了他一聲。

“曉苒，過去看看舅舅吧。”吳秀敏紅著眼睛對曉苒說。

曉苒有些恐慌地盯著母親，象是要從她臉上讀出一切的答案。

“去吧。”

這時，表哥從裏屋走了出來，他一把將曉苒攬在懷裏，低聲道，“哥陪你去。”

曉苒忽然覺得雙腿酸軟無比，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全然失去，幾乎是被表哥一路抱到了病床前。曉苒的整顆心象是要從胸腔之中跳出一般，手心裏已經攥出了汗珠，她終於鼓起勇氣將目光向舅舅投去。舅舅靜靜地躺在那裏，氧氣管、監測儀還有點滴瓶，都整齊地被擺放在原位。曉苒一下子癱軟在床前，放聲大哭了起來，“舅舅，你怎麽都不等我回來呢？我是曉苒啊，我回來了！”

表哥從身後曉苒抱住了曉苒，哽咽道，“吃晚飯的時候還挺好的，沒想到後來……”

“舅舅，我是曉苒啊，我在叫你啊，你聽見沒有，你快答應我啊……”曉苒抓住床單，象是要把沈睡中的舅舅搖醒。

“曉苒，你別這樣，別吵舅舅……”吳秀敏走上前來想要勸住女兒。

曉苒掙脫了母親，哭問道，“你們……你們為什麽要瞞著我，還騙我，說……說舅舅得的是胰腺炎，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曉苒，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擔心，這也是舅舅的意思。”

“我不管，我不管是誰的意思！總之……總之你們不能這樣騙我的，他是我的舅舅，最疼我的舅舅呀，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呢！”曉苒再度伏在病床上號啕大哭了起來。

“曉苒，別哭，這幾天，爸爸一直對我說，叫我告訴你，要讓你別難過，不管他在哪裏，他都……他都永遠是最疼愛你的舅舅……”

“舅舅，你看看我吧，我是曉苒啊……你是不是怪我回來晚了，所以才不理我的呢？舅舅……”

“曉苒……”吳秀敏彎下腰打算拉曉苒站起來。

“我恨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騙我呢？雲嶺治不好，可以去上海，可以去北京，你們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呢？”

因為陸文和也在場，吳秀敏唯恐曉苒一時情急再說出別的什麽失禮的話來，便對侄媳說，“雅麗，你帶曉苒去洗把臉吧。”

曉苒被表哥一把抱了起來，她沒有再掙脫，也沒有力氣掙脫。表嫂扶住了她的肩膀，“曉苒，走吧，去洗把臉。”

“我自己去吧。”曉苒啞聲道。

吳秀敏向侄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著一起去。

曉苒慢慢地將自己移出了病房，又慢慢地移到了盥洗室。她從衣服口袋裏翻出了手機，摁下了重撥鍵。

“我回去晚了。”

“曉苒，我過來吧，好嗎？”

“別……別過來……我很亂，這裏的一切都很亂……”曉苒虛弱地說。

“可是……我很不放心你，卻又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幹著急，這種感覺很難受。”

“我……我過幾天就回去了，你別擔心我，我沒事，”曉苒用手拭著不斷湧出的淚珠，試圖讓自己以盡可能平靜的語調跟她對話，“你快睡吧，還能睡一會兒，要是休息不好就沒法上課了，你別總擔心我。”

“曉苒，我……我真覺得自己很沒用。”

“晗，你別這麽說，你一直都是我的精神支撐，每時每刻，我都能感覺到來自你的力量。”

“你這麽說，讓我很慚愧。”

“我說的是事實。”

“好好照顧自己，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會24小時等著你。”子晗柔聲道。

“嗯，我會的，放心吧。”說完最後幾個字，曉苒的眼圈不禁又紅了。

曉苒剛掛上電話，表嫂就推門走了進來，“曉苒，你洗完了嗎？”

“哦，這就洗完了。”曉苒擰開水龍頭，撩起水往臉上快速地抹了兩把。

病房裏，顧佐梁對陸文和說，“老陸，你也回去休息吧，這些天讓你也跟著操了不少的心，真是讓我們很過意不去！”

“老顧，你這是說的哪兒的話呢？該過意不去的人是我，剛才曉苒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或許轉去大醫院，會是別的情況也說不定。”

“話不能這麽說的，她舅舅的病，我們都很清楚是怎樣的情況。”

正在此時，曉苒進來了，陸文和竟顯得略有些局促，曉苒將眼瞼低垂著不願去看他。顧佐梁對曉苒說，“曉苒，你和媽媽先回去吧，回去休息一下，上午還要有很多事呢。”

“我要在這裏陪舅舅。”

“趕了那麽遠的路，得回去睡一會兒才行，不然身體會撐不住的。”陸文和關切道。

“沒關系的，我能行。”曉苒輕聲丟下幾個字，然後不由分說地向裏屋走去。

“這孩子！”顧佐梁抱歉地看著陸文和。

“就由得她吧，她和她舅舅感情這麽好，就讓她多陪會兒吧。”陸文和的視線仍然停留在曉苒的背影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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