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課的時候，子晗象往常一樣踏著鈴聲走進了教室，習慣性地掃了一眼下面，發現秦詠她們都坐在了第一排，卻惟獨不見顧曉苒。莫名地，子晗竟發覺自己有著一絲絲的心慌，難道她病得很重，連課都不能上了？子晗握著鼠標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好半天才把文件夾打開。

“今天我們開始講《左傳》，”子晗穩了穩心神，開始講課，“在先秦的散文作品中，《左傳》是我個人最為喜愛的一部……”

曉苒並非沒有來上課，而是坐在了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上。她不想離子晗那麽近，不想看見她的任何表情，更不想和她有視線對接的可能。經過一連兩夜的輾轉反側，曉苒已然下了決心，從此和她保持距離，她只能是老師，而自己也只能是學生，僅此而已。這樣的一種師生關系本就應當在既定的軌道裏運行著，而不應有什麽變化，朋友，多麽奢侈的一個詞！試問：兩個本不屬於同一世界的人，又如何能成為朋友？

“《左傳》的思想傾向基本上是屬於儒家的，既有保守的一面，也有進步的一面……”子晗看著講義，幾乎是在照本宣科地念著。

秦詠用書擋住臉，小聲對身邊的羅薇說，“她好象今天狀態不太好。”

“也許是中午沒休息吧。”羅薇說。

坐在曉苒後面的一個男生說，“怎麽搞的？怎麽課件老半天也不翻頁，老許是不是在走神啊？”

“不會吧，這可不象她的風格啊！”立即有人反駁道。

曉苒當然也註意到了子晗今天講課的狀態，但她不願意去分析原因，盡管在潛意識裏她已經認定她的反常必定和上個周末的約會有關。

下課鈴響了，子晗第一次感到一節課的漫長，她合上了書，宣布下課，卻沒有象往常那樣去休息室倒水，而是坐在那兒盯著電腦發呆。

秦詠和清揚去上洗手間了，只有羅薇獨自坐在那裏補筆記。子晗想了想，終於站起身走了過去。羅薇感覺到有人影擋住了光線，一擡頭，便驚訝道，“許老師。”

子晗笑了一下，“我看你一直不停地在記筆記，能讓我看看都記了些什麽嗎？”

羅薇不好意思地說，“我……我記得挺亂的，不如曉苒記得整齊。”

“哦對了，顧曉苒怎麽沒來上課呢？”子晗一邊翻著筆記，一邊象是無意地問了一句。

“她來了，在後面坐著呢，她說前面人太多，空氣不好，她呼吸得很難受。”羅薇如實地把之前曉苒對她們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是嗎？”子晗不由得向教室後面掃了一眼，卻沒看見那個身影。

子晗一下午講完了《左傳》和《戰國策》，下課的時候，她布置了作業，“請大家在假期裏從課本上所選的作品中任意挑一篇寫讀書筆記，不少於1000字，開學後交給我。”

下面頓時響起了“嗡嗡”的聲音。

子晗正色道，“順便說一句，我會把這次作業記入平時成績，如果發現有抄襲行為，本學期成績將以零分計算。”

秦詠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道，“不是吧，這麽狠？”

子晗關上了電腦，收拾起講義，面無表情地走出了教室。羅薇望著她的背影說，“許老師嚴肅的樣子好嚇人啊！”

清揚顯得不太高興，她利索地整理著東西，說了句，“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不用等我吃飯了。”

曉苒沒有等她們，徑自從教室的後門出去了。她不想和那麽多人一起擠電梯，便繞到了走廊頂頭的安全出口，打算一級一級走下去。

她背著書包，機械地走著樓梯。

拐角處，子晗站在她身後默默地凝望著。

星期三下午只上了兩節課，曉苒提著旅行包剛走到學校門口，就遇上了迎面而來的陸延。

陸延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接過曉苒手裏的包，“給我吧。”

“不用，我自己能拿。”曉苒推脫著。

“給我吧！”陸延重覆了一遍，卻加重了語氣。

曉苒松開了手。

陸延騰出一只手從自己的背包裏摸出一瓶“蜜桃多”遞給她，“喏。”

曉苒接了過來，兩眼定定地看著陸延，看著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想到自己的人。

陸延招了一輛出租車，兩人一同上了車，子晗寂寂地站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

出租車絕塵而去。

已是華燈璀璨，子晗獨自在街頭無目的地流連著。她給家裏打了電話，說要吃完飯才回去，但事實上她沒有絲毫的食欲，雖然大腦已經提示了一些饑餓的訊號。

秋意漸濃，晚風帶給人一絲凜意，枯黃的梧桐樹葉隨意地飄移著，一如子晗此時的思緒。“家樂福”門口熙熙攘攘，大多是歡歡喜喜的一家三口前來置辦國慶期間走親訪友的禮品。子晗站在“鮮橙每日C”的大幅廣告下面，默然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潮，落寞的神情和廣告上梁詠琪的笑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許老師。”

子晗聽到一聲輕輕的呼喚，便回過頭去。

清揚靜靜地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的眼睛裏盛滿了驚喜。子晗放松了臉上緊繃著的肌肉，微微地笑著，“你也來買東西？”

子晗以為自己的問話能夠很好地解釋自己站在這裏的原因，但清揚的回答卻讓她感到意外。

“我不買東西，我是……我是來這裏感受孤獨的。”

子晗揚著眉頭，問道，“是感受，而是享受？”

清揚凝視著她，欲言又止。

“是張愛玲說的嗎，在越熱鬧的地方，就越發能顯出自己的孤獨和可笑。”子晗自嘲地笑著。

“許老師……”清揚輕喚了她一聲。

子晗註視著她的雙眼，隨即懷疑自己在其中所察覺到的一切。她掩飾著把頭轉向一旁，望向如織的人群，“人真不少。”

一絲幽怨飛快地在清揚眼中閃過，她淺淺地笑著，“許老師，要是……要是你沒有別的事，那我們……去那邊走走吧。”

子晗遲疑了幾秒鐘，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是子晗第二次和學生一起散步，月華如水，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第一次陪自己在月下散過步、並且吟過元好問詩的女孩子。

“如此月色，你想到的是什麽？”子晗問清揚。

“只想到一首蘇詞，‘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清揚黯然答道。

子晗訝然地望著她，脫口問道，“那麽多吟風弄月的詩作，你竟只想到這一句？”

清揚沒有答話。

子晗看出了她的憂愁，便說，“那其次呢，其次還能想到什麽？”

清揚看了一眼子晗，然後擡頭望著月亮，象是在吟詩，又象是在問自己，“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子晗望著她，兩人相對無言。疏影橫斜，月光透過梧桐樹的葉隙灑在樹下的一對人影身上，身後的海陽路車水馬龍，而這裏的一切卻顯得那麽安靜。

還是子晗先回過神來，“說到明月樓，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就去那兒吃飯怎麽樣？”

“吃飯？”清揚訝異地問。

“張若虛的詞裏提到的‘明月樓’，翠園路上真的就一家叫做‘明月樓’的飯店，口味很不錯。”

清揚沒有吭聲。

“走吧，離這裏很近的。”

回到家中的曉苒發覺自己並沒有預想的那麽高興，反倒是心裏空空的象是少了點什麽。一吃完晚飯就鉆進了房間裏上網沖浪，習慣性地點開了收藏夾，裏面都是她經常瀏覽的網站。光標在上下地移走著，卻始終選不定目標，仿佛是不自覺地，曉苒在“海城大學”上停住了。這是她在填報志願之前收藏進去的，當時也只是查閱了校史和歷年招生情況，對於其他頁面則並未瀏覽過。右手的食指輕輕地動了一下，網頁打開了。光標又移到了子網站“文學院”三個字上，曉苒的手有些微顫，就是這一個顫動，網頁再次打開了。

曉苒凝視著屏幕，看著頁面上的一個個子欄目，最下方的“教師名錄”顯得格外引人註目。曉苒深呼吸了一下，點開了頁面，按照姓氏筆畫排序，“許子晗”排在了第一列。曉苒用鼠標在頁面上描畫著她的名字。

“曉苒。”吳秀敏輕輕地敲著門。

曉苒一驚，猝然摁下了鼠標左鍵，子晗的照片頓時顯示了出來。

“曉苒。”吳秀敏又叫了一聲。

“怎麽了？”曉苒應了一聲，視線卻未離開顯示屏。

“爸爸切了哈密瓜，叫你出來吃。”

“我現在不想吃，等會兒再說吧。”曉苒漫不經心地說，她一個一個字讀著子晗的簡歷，1977年6月出生，1997年畢業於海城師範大學，2000年獲北京師範大學文學碩士學位，1999年4月曾赴愛丁堡大學進修。

照片上的子晗穿著灰黑的西裝，裏面是一件淺色條紋襯衫，顯得英氣逼人。曉苒出神地望著她，放在電腦旁邊的手表“滴滴答答”地走著。

吃完飯，子晗把清揚送回了校門口。為了迎接國慶，學校也按照要求實行了“亮化工程”，霓紅閃耀，映襯著清揚歡欣的神情。她望著子晗，絲毫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子晗看了看手表，“已經很晚了，快回去早點休息吧。”

“我今天……很開心。”清揚很費勁地說出了這句話。

子晗微笑著說，“祝你在假期裏也過得開心。”

清揚的神色不禁有些黯淡，她問道，“許老師，假期裏……你……你會來學校嗎？”

子晗想了想回答道，“說不準，我現在也不知道。”

“那……”清揚只說了一個字，便咽下了後面的話。

“快回去吧，小心被公寓科的阿姨鎖在外面。”子晗試圖使氣氛輕松一些。

“許老師再見。”

“再見。”子晗笑了一下。

子晗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她飛快地沖完了澡，然後立即臥倒在床上，終於可以放松一下了。她懶懶地不想起身，而是一點點地挪到了床的另一頭，打開了音響，挑了一張費玉清的“浮生舊夢”送入DVD中。然後又重新挪回原位，再翻過身，閑適地靠在床頭，腳掌隨著音樂輕輕打著節拍。

費玉清輕快地唱著“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叢叢，我找不到他的行蹤，只聽到那南屏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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