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方瑞品咂了下趙如璋大膽的發言, 暗道趙大人還真敢說,不愧是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

他覷了眼,天子被氣得險些要捏斷筆桿, 無論如何都不是適合開口勸阻的時候。

現在知道天子在越縣的, 除了趙如璋、張世行和他的部分親衛,其他臣子們尚不知情,以為天子還在南巡的路上,殊不知他早已私底下改道先行離開, 只留他的替身用來迷惑外人。

失去傅知妤的日子裏, 傅綏之時常用通宵看折子來麻痹自己,值夜的宮人換了一撥, 也不見天子有任何要去休息的跡象。

如今, 傅知妤與他僅僅一墻之隔。往日能用來平心靜氣的白紙黑字,此刻也絲毫看不進去。

天子倏地站起, 拋下了那疊奏折,徑直往隔壁走去。

女郎還在榻上安靜睡著,傅綏之盯著她的睡顏看了會兒,眼下透著淡淡青灰,紅唇微張,烏發散落在肩膀兩側和榻上。

他看得入神,興許是感覺到他的視線, 從她唇邊嚶嚀一聲, 翻了個身想避開夢境之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越縣的環境比不上禁內,連榻也是窄窄一張, 她原就貼著邊睡, 一翻身, 半個身子眼看就要在榻的外側, 傅綏之先一步托住她。

她連日來照顧絨絨,幾乎沒有好好睡過覺,太過疲憊,連被傅綏之抱在懷裏都無所察覺。熟悉的熏香氣息將她包裹起來,傅知妤習慣性往他懷裏拱了拱,頭頂的發絲擦過他的臉頰。

無意識的動作在傅綏之心底掀起巨大波瀾,他渾身僵硬,一動也不動。

他視線太過灼熱,傅知妤在夢中都有被人盯著的不適感。

傅知妤蹙緊眉尖,慢慢睜開眼。

傅綏之的臉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溫和的呼吸拂過頸側。

雙眸遽然睜大,漆黑瞳仁裏映出傅綏之的身影。她頓時清醒不少,身體還有些發軟,竟然沒用多少力氣就推開了傅綏之。

周圍陌生的陳設讓她生出戒備,望著傅綏之的模樣像極了溫順的兔子驟然豎起耳朵,變得不安,警惕地打量他。

在反應過來這是傅綏之的宅子之後,她的防備心並未消失,甚至愈發重。

——在傅綏之的宅子裏被他抱著,她方才還睡得無知無覺。

她警覺的模樣像一根刺紮進傅綏之心裏。

“剛才是怕你摔下去。”傅綏之解釋道,“睡得太靠邊了。”

傅知妤楞了一下,低頭看到自己半個身子都不在榻上,臉頰隱隱發燙:“……知道了。”傅綏之的目光沒挪開,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多謝。”

“阿妤,怎麽與我如此生分?”傅綏之失望地垂下眼。

“你想要我說些什麽?”

眼前的人倏然湊近,傅知妤驚得往後退,後背抵住墻壁,只能眼睜睜看著傅綏之靠過來。

手腕被他握住,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腕上摩挲,激起她輕微的戰栗。

“你知道你睡著時候,說了什麽夢話嗎?”傅綏之低聲道,“在喊我名字。”

話音未落,傅綏之看著她脖頸慢慢浮上粉色,耳根洇開一片緋紅,緊張地否認:“怎麽可能!”

傅綏之輕笑一聲,指下她的脈搏跳得飛快。

“騙你的。”他挑眉。

女郎的杏眸浮現一層薄怒,,像是被窺破心事那般羞惱。

“你心裏還有我的,是不是?不然怎麽心跳得這麽快。”

傅知妤惱怒地抽走手腕:“少做夢。”

“我知道錯了。”傅綏之微微垂下頭。

換作以前的傅知妤,已經被這話震驚到無以覆加。

讓傅綏之低頭認錯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而他現在輕而易舉就在她面前道出了這句話。

傅知妤定定地凝著他的雙眸,卻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愧疚,仿佛只是想用道歉挽留她,以為她還是那個動不動就會心生愧意的小姑娘。

“你哪裏錯了?”傅知妤驀得笑了,眉眼微微彎起,顯得明艷動人,“是囚.禁我,不讓我接觸外人,也不允許我和別人說話,用旁人的性命要挾我。”

傅綏之啞口無言:“我……”

“你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哪了。”傅知妤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就算我從前對你有幾分喜歡喝好感,也早就淡了。”

“我以後不會了。”日光落在他臉上,濃長眼睫投下一片鴉色陰影,模糊了他眸中情緒。

他不肯松口,傅知妤索性把心裏話一股腦說出來:“你以前就這麽說過。”

傅綏之張了張唇。

“我不是金枝玉葉,只是一個侍妾的女兒,也配不上做陛下的妹妹。要是我有得選……寧願不當什麽公主。”傅知妤咬著唇,聲線顫抖,“陛下如果真的對我還存有幾分內疚……就當我死了,放過我吧,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每字每句都像匕首割在傅綏之心上。

“那絨絨呢?”他問道。傅知妤微怔。

“絨絨生病連個靠譜的郎中都請不到,就是你‘很好的生活’嗎?”傅綏之溫聲勸哄,“你跟我回去,天底下最名貴的藥材任你取用,太醫隨你差遣,絨絨也可以得到她應有的尊位。”

他是玩弄權術的帝王,傅綏之幾句話就掐住了傅知妤的命脈。

她可以不在乎錦衣華服,卻不能讓女兒跟著吃苦,尤其是在越縣居住的兩三年,傅知妤應當已經認識到,她在道觀也被保護的很好,無風無雨地長大,到現在還保留著幾分少女的天真。

但天底下沒有什麽地方,是比禁中離榮華顯達更近的。

“這三年來,我後宮空置,沒有其他子嗣,若是絨絨能認回我名下,就是唯一的儲君,我會冊封她為皇太女。”如方瑞所說,想讓女郎回心轉意,就得拿出誠懇的條件。

傅綏之認為這是極有誠意的許諾了,他得知絨絨是他女兒的時候就有此意,在禁內的幾個月他已經做好了這個打算。

只差傅知妤點頭跟他回去。

小榻只能容納她一個人,傅綏之靠上來,逼仄的空間令她沒有安全感。

她伸手推了推,這次卻沒有推動:“你……你先離我遠點……”

傅綏之的話令她心亂如麻,倏地記起在行宮時,水汽氤氳的湯池裏,她以為傅綏之只是隨口開個玩笑。

朝臣們怎麽會答應讓一個公主做儲君,哪怕從宗室裏過繼一個,也好過讓女郎繼位。

低頭就會擦過他的臉,哪怕只是鼻尖相碰,傅知妤也並不想,只能被迫仰起頭避免與他的肌膚相觸。

傅綏之沒有後縮的意思,傅知妤只能無措地回答他:“難道要我現在就回答你嗎?讓我想一想……”

他喉間溢出一絲輕笑,哪怕知道傅知妤又是在想方設法拖延時間敷衍他,傅綏之還是因為這句話舒服了許多。

“要想多久?”

傅知妤沒想到他還會追問,她怎麽答得出來?

“三個月夠不夠?”傅綏之自問自答,“我此番借著南巡的名義而來,也確實有些事要處理,最多能在宮外待三個月。”

“你……”傅知妤猶豫著問,“三個月後若是我不願意回去……”

“那就不逼你回去。”傅綏之說著,手指勾起一縷發絲別到她耳後,露出大半張嬌靨,“不過你不準讓絨絨認別人做爹,得告訴她,我才是她親爹。”

他對傅知妤當時的氣話耿耿於懷,尤其是看著親生女兒在眼前跑來跑去,他卻不能相認的感覺十分不好受。

傅知妤本來也沒想給絨絨找後爹,並未對此有反對。

女郎的雙眸又遽然亮了起來,傅綏之還在回味著方才懷抱她時的觸感。

三個月也只是緩兵之計,至少能讓傅知妤對他不要那麽排斥。現在她還像一只時不時炸開尖刺的刺猬,只要日子一長,她對自己有所改觀,是不是會軟化態度。

屆時再向她提出別的請求,也能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他仍舊固執地想著,傅知妤怕他只是因為從前他的手段太過強硬。

“你現在可以離我遠點了嗎?”傅知妤輕聲問他。

傅綏之身子一僵,片刻之後,面色覆雜地坐回原位。

·

應允了三個月的條件之後,傅知妤的態度確實柔和了些,但傅綏之只要試圖靠近,都會讓她警覺起來。

方瑞不知道陛下與公主說了什麽,在他看來兩人的關系似乎好了一點,起碼見面不像仇人,這樣就很好。

傅綏之待不了多久就回書房處理政務。

乳母抱來絨絨,她睡得正香甜,傅知妤也不想打擾她,便要來紙筆在桌案前準備起明日要授課的內容。

方瑞借著去換茶水的工夫偷偷打探了下,轉頭告訴天子。

傅綏之皺眉:“她明日還要去上課?讓趙如璋去。”

“奴婢打聽過,那些學生都很喜歡公主殿下,驟然換了陌生人去恐怕學不進去。”方瑞勸道,“而且您剛才還答應公主……”

傅綏之提筆的手一頓,記起他前不久才和傅知妤說了三個月的條件。

其中之一就是不能幹涉她的正常生活。

傅綏之閉上眼,深吸口氣,說道:“算了,你讓人去煲點明目養神的湯,給她送去。”

越縣食材不多,讓本地廚子去做禁內的膳食實在是太過為難,方瑞跟廚子交涉許久才勉強做了一鍋他覺得能入口的湯。

公主接過湯碗的時候欲言又止,方瑞不安地問她:“可是口味不合?”

“沒有,辛苦方公公了。”傅知妤答道,“勞煩您轉告陛下一句,不用操這個心,我會自己添衣吃飯。”

方瑞語塞,訕訕地應下,也沒敢真把話轉告給天子。

傅知妤擱下筆時候,天色已經昏暗。

傅綏之這無人打擾,她全神貫註寫寫畫畫,有點懊惱自己竟然沒註意時辰,收拾了筆墨,正要起身,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門。

她印象中傅綏之沒有敲門的習慣,通常是宮人才會敲門,便說了聲“進”。

房門半開,來人卻是傅綏之。

傅知妤嚇了一跳,杏眸圓睜,險些咬了舌尖:“你這是做什麽……?”

他換下了白日裏的衣衫,面色微微發白,說道:“我有點冷。”

傅知妤張口就要喚方瑞來,被傅綏之拉住手腕:“……你讓我抱一抱。”

遽然靠近,柔軟的綢緞拂過她的肌膚。

傅知妤頓了頓,反握住他冰涼的手:“確實冷。”

傅綏之還沒來得及竊喜,傅知妤打斷他想說的話:“絨絨不能受涼,我去看看她。”

作者有話說:

傅狗:學習賣慘,試圖跟老婆貼貼,我說個數,三個月內讓老婆回心轉意

女鵝:……有點後悔答應三個月了,三天都熬不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