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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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綏之昏迷到夜間醒來, 針刺般的疼痛湧上腦海,傅綏之重新閉上眼,還能回憶起傅知妤推倒屏風時絕望的神情。

汪院判說天子是急火攻心, 方瑞不敢刺激他, 默默立在一邊。

“……人呢?”床榻上的人突然發問。

方瑞遲疑片刻,伶牙利嘴突然失去效用,半晌也只憋出一句話:“陛下節哀……”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方瑞與汪院判對視一眼, 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在傅綏之昏迷的時候, 方瑞就已經去看過——配殿幾近坍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宮人從裏面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 面容模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我親自去看一眼。”傅綏之坐起身, 方瑞趕緊上前扶住。

除了臉色蒼白,他看不出什麽異樣,唯有侍奉多年的方瑞能從他灼亮的雙眸裏,察覺到一絲茫然與悲慟。

方瑞囁嚅著,想勸阻他。

那具屍體實在是……他都不忍細看,何況是陛下。

但陛下決定的事不容他人置喙,方瑞只能無奈地順從。

殿門開合, 趙如璋直挺挺跪在門口。天子在裏面昏迷了多久, 他就跪了多久,腿腳發僵。

沒有人要求他這麽做, 是趙如璋自己執意如此。

傅綏之淡淡瞥他一眼, 道:“起來。”

跪得太久, 腿腳發麻, 趙如璋踉蹌一下,被宮人攙扶著才站穩。

傅綏之沒等他,徑直往前去,趙如璋忍著腿上的疼痛快步跟上。

宮人已經收斂好屍身,天子突然駕臨令他們惶恐不已。

屋內飄著濃重的熏香,用來遮掩異味。

趙如璋望著天子的背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棺內躺著的屍體是哪來的了。為了找到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屍,他費了不少工夫,身形有七八分相似,有白布蓋著,看不出詳細。

在天子伸手欲掀開白布的那一剎,趙如璋出聲打斷了他的動作:“陛下節哀。”

傅綏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能猜到底下必定是慘不忍睹的模樣,傅知妤又嬌氣又怕痛,連頭發亂糟糟的模樣都不喜歡被人看見。

他沈浸在回憶中,身形一晃,方瑞和趙如璋同時上前扶住他。

趁此機會,趙如璋飛快地瞥了眼棺木,屍身殘缺不全,很難辨認到底是不是公主本人。

何況天子眼睜睜看著公主置身火海,現在心中悲痛,更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分辨。

趙如璋未曾想過自己也會有欺上瞞下的一天。

有賴於他在禦史臺的那些日子,跟著同僚四處奔波,才知道原來京中有這麽多門道可以用,沒有什麽是定死的,哪怕他初入官場捉襟見肘,只因他就職禦史臺,就能讓許多人主動為他行方便。

他當時不懂得利用,直到萌生了幫公主的念頭時,才正視起這些門路。

傅知妤入不了皇陵,她不是先帝的血脈,外人也早以為她亡於那場出宮的意外裏。一時之間,公主的棺槨何去何從也成了個問題。

傅綏之像是刻意忽略它,每天來此,一站就是兩三個時辰。

方瑞不敢也不便勸,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公主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寢殿內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妝案上的首飾還保留著傅知妤動過的痕跡,只有角落花瓶裏的梅花枝,已經殘敗不堪,卻沒有人去更換新的花枝。

傅綏之無意識地撫過這些釵環首飾,倏地聽到一聲鈴響。

他垂眸望去,是先前系在傅知妤足踝上的鈴鐺。

只要傅知妤一動就會發出極其好聽的清脆鈴響,也因為這個鈴鐺,讓她安靜了許多。

起初傅綏之十分滿意她的溫馴,現在想來,只是傅知妤無聲反抗的一種方式。

聽到天子的傳喚,方瑞楞了楞。

傅綏之緊緊握著那串鈴鐺,緩聲道:“拿紙筆來。”

傅知妤希望他不要遷怒於旁人,言下之意就是侍奉的那些宮人們,她知道震怒之下傅綏之多半會直接處死他們。

他可以如傅知妤所願留他們性命,但絕不可能再讓他們留在行宮。如果不是他們看顧不力,怎麽會讓傅知妤找到機會。

棺槨送往公主長大的道觀,葬在沈修媛的墓旁,宮人們全都發去為公主守墓……方瑞磨著墨,看著他寫下一道道密旨。

兔子照常被宮人飼養著,傅綏之看過許多次傅知妤逗弄兔子的模樣,卻是他第一次撫摸兔子的皮毛,光滑柔順。

指腹按在兔子脖頸處,兔子似乎察覺到危險,不安分地扭動,想掙脫他的手。

只要用力一扭,它就能去陪同傅知妤。

傅綏之盯著它看了會兒,兔子惶惶然的眼神像極了傅知妤,叫他不自覺地松開手。

“陛下?”方瑞莫名地被塞了個兔子在手上。

“拿出去。”傅綏之按住眉心,沈聲道。

要是她知道自己不好好對待她心愛的兔子,恐怕也不會原諒他。

·

幾日過去,京中沒有派出追兵,路上也沒聽說任何有關於禁內動蕩的事。距離京城越來越遠,路上各種盤查也少了許多,大部分時間傅知妤都是坐在車裏。

她已經不像頭兩天那樣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加之路途的疲累,也能勉強睡個安穩覺。

傅知妤將披風往身上緊了緊,伸出手,往凍得發紅的手指上呵熱氣。

冬日裏道觀也會有炭火,不至於讓她凍得瑟瑟發抖,禁中更有成日燒地龍,在室內只穿薄綢寢衣也不會覺得冷。眼下她只能蜷縮在馬車角落,往身上多披兩件衣服。

“沈小娘子,前面有個茶攤,一會兒停下去喝點熱茶吧。”成二郎問道。

傅知妤微怔,她給自己編了個“沈嫣”的假名字,還不太習慣別人用它稱呼自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應下成二郎的話。

傅知妤已經盡力遮掩自己的臉,但臉上抹了幾道塵灰並不足以掩蓋女郎昳麗的容貌,依舊有許多讓她不適的目光投來。

成家兄弟不動聲色地擋住周圍人的目光。

沈小娘子從未與他們說過自己的來歷,他們也只是回報趙如璋的人情,護送她去越縣。不過從沈小娘子提心吊膽的模樣來看,恐怕是在躲什麽人,時常會詢問後面有沒有人跟蹤他們。

看到沈小娘子,他們也會思念起留在老家的妹妹,尤其是兩人年紀相差不大,一路上就像是在護著自己的妹妹一般。

路邊攤的茶水澀口,也只用一個豁口的大碗裝著,散發出熱騰騰的白霧。傅知妤捧起碗,小口抿著茶,熱意順著茶水入喉,游走在四肢百骸。

她端莊乖巧的模樣令成家兄弟猜測出身定然高貴,光是她收納的那些珠釵就價值不菲,但流落在外只能粗茶淡飯甚至一天都吃不上兩頓,她竟然也能忍住不抱怨。

回到馬車上,傅知妤精神不少,向成大郎詢問道:“為什麽是去越縣?”

“趙如璋讓咱們去的。”成大郎撓頭,“大概是因為離杭郡比較近吧,他就是杭郡人。”

傅知妤眨了眨眼,那些地名難不倒奔走營生的成家兄弟,對她來說卻很陌生。

原本晚上就可以抵達越縣,一場雨讓道路濕滑泥濘,十分難行。

無奈之下,他們只能選擇就近歇息,先去附近客棧投宿一晚。

“好事多磨嘛。”成二郎憨笑,“這裏離越縣也很近,不礙事。明日我先去一趟越縣找牙郎問問有沒有合適的宅子,再來接小娘子去看。”

作者有話說:

晚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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