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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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秋狩之時護駕受傷後,顧元戎已在桃蹊閣將養了半個多月。

這期間,恩寵賞賜不斷,補品好藥不斷,非議卻比這些更多。

如今朝中誰人不知羽林之中有個將將十七歲的軍侯叫顧元戎,此人在秋狩之時力殺兩只吊睛斑斕猛虎,救了當今聖上與工部侍郎林玦的性命,本該是來日英雄,可惜此人卻是皇帝養在後宮裏的一個男寵。

那些長了長舌頭的朝臣在私底下笑道:

白日裏是皇宮禁衛,夜晚裏是帝王孌寵,當真是日日陪王伴駕,天天恩寵不斷。哎?你說,陛下讓他進羽林軍中,到底是明察秋毫,用人不忌出身?還是覺著這紅裝銀甲,脫起來格外嬌媚?

那私底下嚼舌根的聲音說得久了,便傳得到處都是,陳子爍也不管,等到說得確實不像話了,很是影響日後顧元戎在軍中立足,才去喝止。

只是,等他去抑制這傳言之時,這難聽的話在宮裏都已經傳了個遍,在顧元戎的詢問之下,萬東陽也已經支支吾吾和顧元戎說了。

大抵是這將盡半年時間裏,已在羽林軍中已經聽多了各種挑釁議論,顧元戎竟也沒太大感覺——別人的嘴又不長在自己身上,顧元戎沒本事去制止,也就只能學著不介意。

待非議漸漸過了火熱的節氣,顧元戎左臂上的血痂也落了,腿上的淤血也散了,又讓嫩肉長了幾日,也就徹底長好了,太醫院還特意用了祛疤的藥,故而那猛虎雖拼了命,最後卻什麽也沒在顧元戎身上留下。

禦醫一說大好,顧元戎便打起了回羽林軍中的主意。

他心裏正盤算著,這夜,陳子爍就臨幸了桃蹊閣,待顧元戎行過禮,也不等他開口,便趕走了一眾下人,坐在榻上下了兩個字的命令:“脫光。”

陳子爍已許久沒要過顧元戎的身子,這兩個字,一時竟讓顧元戎楞了楞。

見他不動,陳子爍挑了眉頭。

“諾。”不等陳子爍再次開口,顧元戎已應了一聲,開始解自己的腰帶,他面紅耳赤,低垂著頭,雖不像初時連指尖都在顫抖,卻依舊因為在人前寬衣解帶、赤身裸體而覺得羞澀與難堪。

陳子爍則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解開巴掌寬的腰帶、黃櫨色的袍子、雪白的褻衣,並按照以前陳子爍定下的規矩,讓綢緞的衣服從身上滑下,落在微涼的地上。

顧元戎的身體依舊是帶著微微蜜色的白,未見瑕疵,蓋因陳年的疤痕早在公主府中便被藥水泡去,新的傷痕壓根沒有留疤的機會,如今燭光點點,讓少年的胴體帶著微光,就好似無暇好玉雕得一般。

“跪下。”陳子爍卻只是隨意打量了兩眼,便冷冰冰地下了第二個命令,不見半點笑意,更無絲毫欲望。

顧元戎咬了咬牙,跪在了地上,低著頭。

陳子爍從榻上起了身,走到顧元戎面前,蹲下,用右手挑了顧元戎的下巴,端起顧元戎的臉,左手則去卸了顧元戎頭上的發簪,烏黑的頭發順勢落下,宛如瀑布。陳子爍右手不動,左手將蓋住顧元戎面孔的幾縷頭發順到腦後,這才笑了,“元戎長得果然俊俏。”

顧元戎心裏一片冰涼。

“林玦特意從朕這裏討要了旨意,說是要來後宮看望你。可來過了?”陳子爍惡狠狠甩開了顧元戎的下巴,一邊兒往榻上走,一邊兒問道。

“回陛下,林大人來過了。”顧元戎此時已經知道陳子爍若此動怒是因了什麽緣故,心裏難免有些忐忑,也不管生疼的下巴,只埋了頭道。

陳子爍冷笑道:“朕居然不知道,元戎和林玦的交情,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顧元戎忙道:“元戎和林大人不過是點頭之交……”

“點頭之交……”陳子爍哼笑一聲,對顧元戎招了招手,“過來。”

顧元戎知道陳子爍今夜來不過是為了收拾折辱他,故而聽見這話也不敢起身,最後只得手腳並用,爬了過去。

陳子爍待他過來,便如同抱小狗一樣夾起顧元戎的兩只胳膊,讓他半個身子趴在自己腿上,然後伸手摸了摸顧元戎的頭發。他微微彎下腰,輕聲道:“朕對林玦是個什麽意思,元戎也清楚吧?可朕至今沒說破,也沒伸手是因為什麽,元戎這麽聰明,也想得到吧?”

“元戎知道。”顧元戎被他夾在一片陰影裏,絲毫不敢動換,只垂了眉眼回答道。

他自然看得出來,陳子爍是真的喜歡林玦,故而林玦不喜歡男子,陳子爍便不點破這個意思,也不強迫他,由著林玦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便是有一日點明說破,兩個人居然真的在一起了,陳子爍也會千般小心萬般謹慎不叫別人知道,因為不想叫林玦擔上佞幸的名頭。

這才叫喜歡。

而旁的人,說好聽了,不過是皇帝陛下的床伴,說得難聽些,其實就是玩物。

“那你就應該清楚,朕自己都舍不得下手的東西,能由著你們這些臟的、臭的往他身上貼麽?”陳子爍說得平靜而溫柔,卻格外叫人懼怕。

他話說得難聽,奈何顧元戎早叫他寒了心腸,如今那五臟六腑已是頑石般冷硬,再難叫陳子爍的刻薄言辭傷到半分。

“給朕離林玦遠一點兒。”陳子爍拉著顧元戎的頭發,把少年清俊的面容扯仰起來,方又有說道。

顧元戎強忍著頭皮疼痛,“諾”了一聲。

陳子爍便滿意地放了手,仿若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吩咐道:“給朕寬衣。”

“諾。”顧元戎也就只能如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應了下來。

於是接下來不過是那些床上的齷齪事情,換了個好聽的名頭,叫芙蓉帳暖、倒鳳顛鸞,而陳子爍在將顧元戎貫穿的那一刻,冷冷笑著說出的一句“別以為朕要重用你,就真當自己是個東西”,終於讓那涼薄虛偽從溫柔纏綿的影子裏徹底掙脫出來,猙獰笑了。

……

天色未亮,顧元戎便醒了過來。

方才的夢中,面目模糊的男子又一次出現,一聲又一聲地質問他這般骯臟的東西,還有何面目依舊占著一個顧姓,舔著臉做著顧家子弟。

因面目難辨,也不知這男子是他從未見過面的生身父親,還是舍子保他的爹爹,反正無論是誰,這一句一句,都足夠叫顧元戎慚愧難當,無言作答。

於是他驚醒,而後睜著眼睛看著床頂,一動也不想動,什麽也不想想,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已化為一搓香灰,且是人去樓空後,獨自在爐中冷去的那種。他便消極地攤著,似乎等著何時一陣狂風刮過,將他吹做烏有。

他其實知道這個夢不過是自己心生,以爹當年對他所述,爹與生身父母都是心裏疼他的,若真在天有靈,得知他身不由己,並不會如此怪罪,但他就是會將自己魘在其中,不得解脫。

“陛下?陛下?”不知過了多久,寢殿門口響起一陣輕輕地敲門聲,這才將顧元戎從恍惚中驚醒。

睡在外側的陳子爍也在這聲響中睜了眼,睡意很快從他面上退去,“何事?”

“陛下,該起了,否則要誤了早朝了。”孫景致在門外恭敬地答道。

陳子爍撐著身子坐起來,吩咐道:“知道了,進吧。”

說完,他側過身子俯視了顧元戎一眼,道:“今天下午朕叫孫景致來傳喚你去清心閣,朕有事情要你辦。記得穿件輕便些的衣服。”

“諾。”顧元戎應了一聲,也起身穿褻衣披外袍,準備送陳子爍出去。

陳子爍被伺候著收拾妥當,看了站在床邊的他一眼,“不必出去了。”

被流淌而下的東西弄得十分尷尬地顧元戎忙又應了一聲“諾”,而後就地行禮道:“元戎恭送陛下。”

“嗯。”陳子爍隨意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待到下午,孫景致果然到桃蹊閣來傳喚了顧元戎。

顧元戎是按了吩咐早早準備好的,故而旨意一到,他馬上便能跟著孫景致走。只是為了避免太過刻意,假裝準備了一下,這才跟著孫景致去了清心閣。

清心閣的木門一開一閉之後,顧元戎定睛往裏看去,卻見閣中除了陳子爍,還跪著一個穿著麻衣粗布精瘦的中年人。

他有些奇怪,卻也沒多說話。

待顧元戎行過禮在一旁站好,陳子爍便問那個中年人,“圖案記好了?”

“回陛下,草民記好了,絕對不會錯,而且要做舊,陛下的吩咐草民都記得。”那中年人立即答道,語氣很是諂媚。

陳子爍點了點頭,“那便開始吧。”

而後他轉過頭來,又對顧元戎吩咐,“到屏風後面去,把右半面衣服脫下來,讓先生幫你把顧之武將軍長子的標記‘補’回來。”

顧之武將軍長子。

這幾個字一從陳子爍嘴裏冒出來,顧元戎的腦袋就“嗡”了一聲。

他的身體本能地服從了命令,應了“諾”,進了屏風,解開衣帶,褪下右半面的袍子系在腰間,後又按照那中年男子的請求跪坐下來,由著那個中年男子燒針、調顏料,在他的肩胛骨處開始紋身。

他的腦子卻在想,陳子爍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情。自他名義上的爹死了之後,顧元戎便以為這件事情再無人知曉。

而顧元戎也並不想被其他人知曉。

畢竟在顧元戎心裏,他的身份,是他難以嚴明的羞恥——他一個出賣色相的男寵,哪裏還有顏面說自己是忠良之後,以至顧氏的輝煌功業蒙塵,顧之武大敗百越的功績失色。

縱使身不由己,縱使顧家祖宗不會怪罪,他自己也不想如此。

“好了。”半個時辰之後,那中年男子收了針,抹了抹額間汗跡,而後對顧元戎討好地笑道,“大人且在此候著,草民去稟報陛下。”

顧元戎點點頭,“辛苦了。”

那中年男子向陳子爍稟報過後,萬金之軀便在屏風邊兒遙遙打量了一番,距離雖遠,看得卻細致,而後陳子爍點了點頭,道:“下去找人領賞吧。”

“諾。謝陛下。”那中年男子忙謝了恩,退了下去。

陳子爍待中年男子走了,才又道:“把衣服穿好,朕還有一件事情。哦,記得,你那紋身是自幼便有的。”

“元戎記住了。”顧元戎邊說,邊手腳靈活地穿好衣衫,而後出了屏風,在清心閣正殿上跪了。

陳子爍待他跪好了,才問:“馮有昕那販私馬的主意,是你出的?”

“回陛下,是臣出的。”因談論的是正事,顧元戎立即自稱為“臣”,而不是暧昧稱呼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你出的主意,便由你去做。若是做的好了,朕正好數功並賞,讓你到大魏真正禦敵的那八十萬大軍中做個校尉。哦……到時候朕假意徹查你身份的手腳也動的差不多了,你顧家本就憑功勳封了侯的,朕自然也該恢覆爵位,賞個京中的宅子給你。到時去了你男寵的身份,你便不用在宮中住著了。”陳子爍悠悠道。

顧元戎心中竟有幾分快要難以抑制地欣喜,他不由捏了一下拳頭,才道:“謝陛下。”

陳子爍道:“先別高興,給朕辦事去,若辦成了,獎賞下來,再謝朕。”

“諾!”

“下去吧,這兩日註意些,別叫你背上好好的顧家標志廢了。”

“諾,臣告退。”顧元戎忙行了禮,退出清心閣。

清心閣前有一十八級臺階,顧元戎走到一半兒,便看見一個期門軍士捏著一個紅繩編的平安結走上來,平安結的穗子上沾著一點兒血跡。

“顧軍侯。”期門軍士見著他,停下來行了個禮。

顧元戎還了個禮,趁機偷偷又打量了那平安結兩眼,期門軍士沒發現他的動作,也就沒多想,兩人行過禮,便各走各的去了,但顧元戎已經知道,那平安結,是方才給他紋身的中年男子的。

又是一條人命。

他竟有些麻木的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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