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鳳桐是大魏與維丹邊境處的一個小鎮,恰在兩個州府交界之處,這兩個州府,一個是谷州,一個是渙州,而這兩個州府,沒一個管鳳桐百姓的死活。

這倒不是因為鳳桐窮,大魏邊關最有名的一個販私馬的市場就在鳳桐,連帶著許多私貨也在此處販賣,每日往來的銀錢不計其數,但正因為如此,鳳桐的亡命之徒十分的多,毫不誇張的說,運到此處販賣的物件,很多都是從商隊那裏劫來,或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官府想從這些亡命之徒手中摳出銀子來,無疑是癡人說夢,弄得不好,連官差的命都得搭進去。

實際上,鳳桐就算出了命案,兩邊的官差衙役都沒人肯來。

久而久之,鳳桐便成了大魏境內赫赫有名的不太平的地方之一,兩個州府也就更不願把鳳桐算在自己轄境內。

如此惡性循環,待到如今,鳳桐已經算是大魏邊境一個方寸大的小國,大律法紀在此處一概不適用。

人命道德?在此處連一文銅錢都不值。

顧元戎的目的地,卻正是這個人命不如紙的鳳桐。

他帶著分別叫張瓚、徐勝新的兩個羽林軍士,緊趕慢趕,從鹹安走了整整一個半月,又拿著聖旨在渙州聯絡了邊關守將,這才到了鳳桐鎮,在客棧之中安頓下來。

他們三人一路行來風塵仆仆,到了客棧之中,第一件事是填飽肚子,安慰一下每日j□j糧填餵的胃,第二件事便是要了水沐浴。這又是吃又是洗的折騰一趟,便用了大半個時辰,等三個人收拾整齊,從房裏出來,就看見店小二跑過來,說是馬不在了。

顧元戎他們一行騎得是官驛裏的驛馬,比不得軍馬,卻也值不少銀子,有人窺探不足為奇。奇的是店小二半點沒有要賠馬的意思,自然也不慌張,甚至還有些似笑非笑的,叫人一看便猜到他是同夥。

果然,別說大魏律法,連尋常道理,在這裏也算不得數。

顧元戎板著臉,看了店小二一眼,點了點頭道:“哦。馬不在了。”

“是,客官的馬不在了,也不知給誰牽了去。”那店小二臉上帶著渾不在意地笑,又重覆了一遍。

顧元戎斜眼看他一眼,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們自己去找?”

店小二笑而不語。

“那便怪不得我了。”顧元戎說話時眼睛分毫未從店小二身上移開,只是向後一伸手,對身後的羽林軍士道,“張瓚,刀。”

顧元戎活了將近十七年,大多數時候都乖的像只貓,但這不代表他其實真的好招惹,他如同被收服在籠中的猛獸,向主人露出肚皮,向籠外圍觀他的旁人展現溫順懶散的姿態。可假使真得要他一戰,他皮毛之中藏著的利爪尖牙,馬上便顯了出來。

顧元戎笑著從張瓚手中接過一把馬刀,抽刀出鞘,使出幾分力氣,隨手丟遠。

這間客棧中供人居住的屋子一概在二樓,屋門外三尺遠處搭了個欄桿,欄下便是一樓大廳,專供人吃飯飲酒。顧元戎看似隨意丟出的馬刀,貼著身子勾住了店小二肩上搭著的白毛巾,而後便從那欄桿上掉了下去,“哐當”一聲,插在了大廳正中的黃梨木桌子上。

大廳之中飲酒作樂的聲音隨著那刀插入桌的悶響,一頓。

坐在黃梨木桌子旁、背對顧元戎一行人的壯漢第一個回神,他一挑眉,將手中的大酒碗往桌子上一頓,冷哼道:“這是哪個兔崽子,竟敢打擾爺爺我喝酒?”

“我。”顧元戎說著,前沖兩步,一手撐著木欄桿翻了下去,他控制身形,宛如一只海燕般,極快的從那黃梨木的桌子上空掠過,再站在地上時,馬刀已收在刀鞘裏,別在了身後。

他對著那壯漢一抱拳,朗聲說道:“打擾了幾位好漢喝酒,還請見諒。只是小弟的馬丟了,小二哥不肯幫忙找,小弟無法,只得換個粗魯些的方法問問。不知是哪位大哥誤牽了小弟的馬?”

那壯漢打量顧元戎兩眼,不以為意地笑道:“哦,可是三匹混血的西域馬?”

“正是。”顧元戎應道。

壯漢一揮手,厭煩道:“你們這些中原人,說個話拐彎抹角,文縐縐、酸溜溜的,什麽誤牽了。爺爺明白告訴你,你那馬是爺爺我和店主黑來分了。”

顧元戎點點頭,一手扶了馬刀,笑道:“那好漢可否將馬還給小弟?”

壯漢哈哈大笑,仿佛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你這小白臉倒有意思。第一次來鳳桐?你到大街上去問問,哪門哪戶吃進去的東西,會平白給你吐出來?”

“若小弟以銀錢來贖呢?”顧元戎問道。

壯漢端起那裝酒的海碗喝了一口,毫不猶豫地說道:“紋銀千兩,概不講價。”

顧元戎看著他,笑道:“幾位……未免也太貪得無厭了些。”

“哈哈,貪得無厭?你的東西在我手裏,規矩就是我來定,看你穿戴也不錯,一千兩白銀也拿不出來?”壯漢不屑道。

顧元戎道:“拿得出來拿不出來是一回事,願不願意拿是另一回事。如今一斛米不過兩貫錢,也就是二兩銀子,有時還換不到二兩,你空手套白狼,張口便是一千兩,賺得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都是廢話!一斛米值幾貫錢與我何幹?”

那壯漢此句話一說完,眾人便聽“錚——”的一聲,也不知顧元戎是如何出得刀,又是如何移動的步子。總之眨眼之間,顧元戎已站在桌上,而那馬刀也已架在了壯漢脖子上,張瓚、徐勝新二人隨即從樓上翻身下來,亮出武器,一時劍拔弩張。

顧元戎笑道:“那你的命值幾貫錢與你有關否?”

“爺爺我的命再是值錢,你個小白臉拿的走嗎?”壯漢挑眉道。

“一試便知。”

壯漢從刀背處使勁,一把拍開馬刀,自一旁抓起一把藏刀,笑道:“你若勝了老子,便還你的馬。”

顧元戎一挑眉,翻身出了客棧,“地方太小,出去再比。”

壯漢道:“出去便出去,爺爺我也嫌這巴掌大的地方太小,看爺爺我如何剃了你這奶娃娃的黃毛。”

張瓚、徐勝新二人連帶著那壯漢的手下都是一驚,紛紛追出去看,卻連那兩個人的衣角都沒看見一片,也只能扭過頭來各自防備著,等著二人回來。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壯漢率先黑著一張方正的大臉進了客棧,他看了看與張瓚、徐勝新二人互瞪的七個手下,更覺一陣惱怒,大聲喝道:“切圖,去吧那三匹馬放回來!”

顧元戎跟在他身後挑簾子進來,聽見這句話,一拱手,笑道:“謝了。”

“願賭服輸罷了。”那壯漢仰著下巴,垂著眼睛看著個頭只到他肩膀的顧元戎,依舊一臉傲慢,而後他十分敷衍的也拱了拱手,道,“老子哈格魯,今日雖然輸了,日後卻未必不會再打你的主意,小心些。”

“在下顧戎。”

壯漢嗯了一聲,對一旁小心翼翼站著的掌櫃道:“這筆買賣雖黃了,你的那份銀子不必還了,今日虧的本,老子自己全付。”

掌櫃唯唯諾諾地賠笑道:“謝謝哈爺。”

壯漢不理會他,只是對那一眾手下道:“走。”說罷,便率先出了客棧,那七個蠻族大漢隨即跟著走了。

“顧軍侯果然好身手。”徐勝新走上前了,拱手行了個禮,而後低聲讚道。

顧元戎笑了一下,道:“別拍馬屁了,走,我們去馬市上轉轉。”

張瓚、徐勝新兩人立即應了,隨即便要跟著顧元戎出去,卻有一漢人文士打扮的男子伸手將二人攔了下來,那男子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留著山羊胡子,穿一件淺色的圓領袍,很是溫文爾雅。

他笑著作了個揖,禮畢之後方道:“幾位俠士好身手。”

顧元戎立即還了一禮,“不知先生是有何事?”

“在下李方回,見俠士方才勇鬥強匪,十分仰慕,固而想請幾位飲酒小敘。順便……問問幾位想做的生意,在下可否幫些小忙。”李方回笑道。

顧元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側了一下臉,就見兩個維丹人並四個漢人坐在一桌,此時正看向他們。見顧元戎看向這邊,那打扮略華美些的維丹人還舉起酒杯對他們笑了笑。

“在下顧戎……不知先生是做什麽生意的?”顧元戎轉回頭來,對李方回道。

“販馬,賣絲綢。”李方回笑道。

顧元戎道:“……先生怎麽知道,我們來是販馬來了?”

李方回爽朗地笑了一聲,低聲道:“我可不知道,只是三位騎著官家驛馬而來,又操一口京中口音,舉止言行頗似軍中將士。旁的人雖不認識,在下卻多與官家做生意,哪裏會認不出幾位是京中的大人?在下又想了想,我大魏制武器的技藝早已與關外各族不相伯仲,甚至還略高一籌。那麽,能讓京中的軍爺喬裝打扮了,千裏迢迢跑來鳳桐的,除了馬,還能是什麽?”

他看了顧元戎一眼,又補充了一句:“大人放心,您幾位的身份,在下不會與那兩個維丹商人說的。”

顧元戎笑了一聲,“先生好眼力。那麽,請了。”

李方回一擡手,“請。”

顧元戎便帶著張瓚、徐勝新二人坐在了李方回一行人那張大桌子上。甫一坐定,顧元戎便率先拱手道:“顧戎。”

兩個羽林軍士立即跟著他動作道:

“張瓚。”

“徐勝新。”

一桌子人紛紛跟著自報姓名,顧元戎特意記了那兩個維丹人的名字。衣飾稍微華貴些的那個叫“烏有蘇.貝格”,另一個“愛義.赫德”。

因顧元戎要四百匹西域馬和匈奴馬的種馬,李方回手上沒有這麽多,鳳桐也沒誰手上能存這麽多馬,需得顧元戎等上半個月。

那兩個維丹商人則是來鳳桐買漢人的絲綢回維丹的,故而一直與李方回他們結伴而行。

顧元戎想了一想,應了下來。

“註意那兩個維丹人,他們兩個絕非只是商人而已。”回房之時,顧元戎對張瓚和徐勝新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