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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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一至,鹹安城便有一件盛事,秋狩。

大魏雖身處中原,轄境之內皆為漢民,但魏太祖縱觀歷朝事故,認為重文輕武實為大忌,故立下一年一秋狩的規矩,以此警戒皇室宗族、世家子弟,雖要常讀聖賢書,卻也不可輕視騎射武技,以免被人欺淩。

魏太祖的想法是好的,奈何秋狩到了如今,已成了王公貴族、世家子弟的游樂之事,他們來秋狩,多是三五結伴,在林中打獵嬉戲,十分歡樂,再沒有感受到半分警示的意思。

大魏世世代代不受外族欺淩,更是化為了一個美好的幻境。

然而,今年的秋狩,卻難得有些嚴肅。

這也可以理解,前些日子邊關戰敗的事情才剛結束,京中受到牽連的人甚多,故而鹹安城內正是一片愁雲慘霧的景象。今日秋狩,皇帝的臉色也不好看,若是誰能在此情此景之下嬉笑出聲,真該讚他一句:“真英雄也。”

眾人格外肅穆守己地等著陳子爍依例射了頭箭,又下了開始狩獵的命令,便成群結隊入了山林,各自打獵去了。

負責禁衛工作的期門、羽林、虎賁三軍卻不在“眾人”二字的範圍內,他們守在既定的位置上或跟在皇帝身邊,如非調令,不得擅離一步。

一群大小夥子硬生生這樣憋一天看著別人玩樂,已經十分可憐,皇帝陛下卻還不讓他們安生,原來,開獵不過半個時辰,跟在陳子爍身邊的期門軍士就被皇帝陛下甩開了,忙慌慌張張地回來稟報。

期門校尉當時就賞了他一腳。

踢過之後,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去找。

這一找來回又是大半個時辰,皇帝沒找著,倒把餘下兩軍驚動了,期門校尉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和盤托出,餘下二位校尉將他好好嘲笑了一番之後,才好好地商量了一下,最終也沒什麽好的點子,只得三軍聯合悄悄地找。

於是之前還在和馮有昕商量事情的顧元戎,就這麽被踢進了樹林子。

他已經連著兩次沐休沒回過宮中,期間就遙遙看了陳子爍幾眼,恍惚連陳子爍的模樣都快要忘記了,但顧元戎心裏覺著這是好事,且巴不得一直見不到陳子爍,再加上顧元戎還在想之前和馮有昕商量的事情,所以心思並不在尋找陳子爍身上。

他坐在馬上,一邊兒在樹林子裏閑逛,一邊在腦子裏思考販馬一事。

大魏的軍馬本是匈奴馬和中原馬混種,腳程不錯,但這一批混種已然是百餘年前的事情,匈奴馬的特點已不太明顯,近些年又極少征戰,馬兒養在廄裏,幹吃不動,膘肥,卻不體壯,腳程耐力並不太適合在廣漠長途作戰。

而大魏邊關有暗藏的各族私馬販子,他們多是亡命之徒,若有錢財可賺,絕不惜命,若肯出錢,從他們手中至少可以買到大量尋常馬市少見的西域馬和匈奴馬,假使識貨,甚至可以買到汗血馬和維丹戰馬。西域馬和匈奴馬可以改良軍馬,而且,若是運氣好,真的得到幾匹偷來的維丹戰馬,就不怕戰時找不到維丹軍隊。

但朝廷不能明著去買,只能派人偷偷去販私馬。

顧元戎便與馮有昕商量,讓馮有昕上個折子,先看看陳子爍的意思。馮有昕已答應了,方才還在問他折子上的細節,顧元戎還來不及說,此時便將幾個要點再細細琢磨了,想著待會兒能說的更明白些。

他正想著,座下的馬兒卻嘶鳴一聲。

顧元戎忙拉了韁繩,擡頭去看,卻見一匹渾身染血的駿馬自樹林之中掙出大半個身子,不動了。

那駿馬毛皮原是黑色,只四個蹄子帶著一圈白毛,額間一點白痕,身子修長,曲線流暢漂亮,是上好的匈奴馬,叫聞戰,是陳子爍的坐騎。

顧元戎認出駿馬的身份,再一看聞戰身上的血跡,一時大驚,忙順著血跡一路尋去。

待顧元戎一路尋到血跡盡頭,就看見兩只吊睛大虎圍著兩人一馬,那兩個人正是陳子爍和林玦。

陳子爍正握著長劍對著那兩只八尺多長的大虎,根本不敢分出精神來看來者何人,倒是林玦看見顧元戎來了,面色一喜。

顧元戎對他點了一下頭,張弓搭箭。

那兩只猛虎似乎是一對兒,一雌一雄,雄虎大概將近九尺長、一尺半寬,雌虎則略小一些。此時,兩虎聽見有別的人來了,雌虎已極有默契地獨自轉過身來,一雙碩大的虎眼看向顧元戎,滿是敵意,顧元戎的馬見狀,則緊張地噴了一口鼻息。

幾乎是轉身的剎那間,雌虎已看見顧元戎手中的弓箭,它憤怒地低嘯了一聲,瞬間一個縱身撲了過來。

顧元戎兩腳在馬身上輕輕一磕,馬兒立即一個轉身跑向一邊兒,意圖躲開雌虎的攻擊,而顧元戎被馬兒逃跑的疾速一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繼而躺在馬上,他也不慌,手上依舊將弓拉滿、箭捏緊,而後看準時機一松手,那箭羽嗖的一聲,沒入雌虎右眼之中。

雌虎伸出爪子去拍箭矢,奈何巨大的虎爪還未挨近,已被被箭羽沒入眼眶,箭尖入腦,雌虎慘叫一聲,落在地上,身子抽搐幾下,終於死去。

雄虎眼見得愛妻慘死,再顧不得原先尋到的美食,隨著一聲響徹山林的長嘯,扭身便是一個猛撲,顧元戎的弓弦猶自在顫,他的手也未能挨近箭囊,雄虎卻已經撲到眼前。

他座下的青驄馬受了驚,也不再分辨方向,拔足便要狂奔,根本沒有身為戰馬的自覺。顧元戎見狀,也就不再抽箭,轉而一把抽出馬刀,同時身子往側邊兒一滾,落下馬鞍。青驄馬少了重量,勉強躲過虎撲,直奔入叢林之中。

顧元戎則從地上一躍而起,兩手緊握馬刀,先收至右側腰腹處,再全力而出,直捅向雄虎肚皮。卻不想這雄虎極為聰明,竟就著來勢,一爪子揮開馬刀,另一只爪子沖著顧元戎的臉面便撓了過去,顧元戎連忙舉起左臂擋了一下,只瞬間,左臂便鮮血淋漓、劇痛不已,恐怕肩臂處已被撓下一片肉來。

他也不敢管傷勢如何,連忙就地一滾,力圖滾得越遠越好,免得叫那雄虎一張口咬下腦袋來,才是真真淒慘。

也是顧元戎運氣不錯,樹林旁恰巧有五尺長寬的一塊青石,他一滾之後,忙縱身撲向石後,繞著青石轉了一圈,再滾出來,方躲開了雄虎一波殺勢,雖被那雄虎在左肩、後背上又留下幾道較深的血口子,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是那姿勢模樣,當真是狼狽不堪。

待從石後出來,顧元戎便想趁機殺掉猛虎,奈何馬刀落得甚遠,只怕一時沒機會去拿,可若就此待這一時過去,顧元戎身在人間還是黃泉,就不太好說了。

“接著。”卻是林玦跑了過來,一揚手,順著跑動的勢道將一柄長劍丟了過來。

顧元戎忙向他跑了過去,右手接劍,左手狠狠將林玦推到一邊。而後他沖著攻來的猛虎沖過去,半途中腳下用力,縱身一躍,身子再在半空之中一扭,便極巧妙地與撲來的雄虎堪堪擦身而過,顧元戎卻不罷休,在空中以左手狠狠抓住雄虎的頸後皮毛,任雄虎搖頭晃腦,絕不放開,右手則死死握住長劍,直捏到指節發白,而後對著雄虎頸側,全力捅了進去。

這一劍將雄虎的脖子捅了個對穿,顧元戎卻不敢大意,拔出劍來,覆又捅了一次,滾燙的虎血,澆了他一頭一臉。

這第二劍再紮透時,一人一虎已重重落在地上,顧元戎的左腿叫雄虎壓在了身下,動彈不得,而雄虎已然進氣少出氣多,亦無力再動,只喉嚨裏一聲覆一聲地低吼,不甘而憤怒,十分駭人。

顧元戎卻不管,又持劍捅了三四劍,直到見著雄虎是真死透了,才癱倒在地,長長舒了一口氣,也不想管那血淋淋的左半面身子傷情如何,只閉了眼睛,想要歇息一會兒。

“你感覺可還好?”林玦爬起,連忙從一旁趕了過來,見顧元戎那狼狽模樣,猶豫著伸手推了推他,問道。

顧元戎只得又掙了眼,依例寒暄道:“林大人不必擔心。陛下與您可還好?”

林玦微微笑了一下,竟放柔了聲音道:“你來的倒是及時,我們無事,就是可惜了陛下的聞戰。你等著,我幫你收拾一下。”

“謝林大人。”顧元戎忙道。

陳子爍站在一邊兒冷冷看著。

顧元戎餘光掃到他那個神情,只覺得心裏一涼,卻不知自己如何招惹了他,只好裝虛弱地瞇著眼看向一旁,假裝不知。

林玦卻不受他那眼光影響,自顧自去動起了那猛虎的主意,想把它搬開。

這雄虎身軀龐大,恐怕得有兩百多將近三百斤,林玦一個人當然是搬不動,最後左右看看,也只得勉強前去請皇帝陛下的尊駕。顧元戎的位置離兩個人有些遠,且腳也疼,手也疼,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耳朵裏全是嗡嗡的響聲,故而他也沒聽到林玦對陳子爍說了什麽,只知道皇帝陛下最後冷哼了一聲,竟真的上來幫忙拉扯那只巨虎,顧元戎被他嚇了一跳,忙自己拽腳,過了片刻,才把麻木的左腿扯了出來。

林玦又回來,詢問了顧元戎幾句,隨即自己脫了外衣撕開,再從袖中取出一瓶應急的藥來,先將顧元戎的左臂、肩背勉強紮了,再去收拾他的左腿。

“林玦,若是傷著的是朕,你可會這麽盡心?都把朕給冷落了,你第一次在朕面前這般沒大沒小。”陳子爍冷著臉袖手旁觀了片刻,忍不住冷冷說道。

顧元戎全身都疼,血又流的多了些,再加上傷藥裏安神的成分,此時已是半昏半醒,別的沒聽清,這一句卻入了耳,且聽得他格外心驚,奈何不但清醒不過來,反漸漸迷糊了過去,再是豎起耳朵,最後也只聽到了林玦一句:“傷者事大,無論此時躺著的是誰,臣的心思都一般無二。”

顧元戎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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