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春風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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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時候,不少枝葉抽了芽。空氣裏滿是潮濕的,屬於綠葉的清新味道。街邊的雜草裏開出一朵朵小花,黃色的,粉色的,白色的。

人們終於脫去了厚重的冬裝,換上了色彩鮮艷的春裝。太陽重新開始變得耀眼溫暖,整個城市生機勃勃。

在這麽一個好天氣的周末,孫弘去了潘小岳家。

他不知道為什麽就去了,發現時,已經站在了他家門口。

潘小岳開門時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連帽的,和之前抓他時的那件很像,可能更薄些。他笑著,有些蒼白的臉,在春天的陽光裏,平添了份血色。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潘小岳問的是“你怎麽來了?”,孫弘問的是“你在做什麽?”

接著兩人都笑了。

潘小岳領他進去:“我在畫畫呢。”

孫弘跟在後面:“我能看看麽?”

“當然。”他大方地回答。

潘小岳的畫還未完成,畫的是一片大海,陽光下的大海。

“上次看你畫河,這次是畫海麽?”孫弘問。

“嗯,對。”

“你喜歡水?”

“我喜歡海。”潘小岳笑著說:“以前總想著要和喜歡的人去看海,不知不覺就畫了挺多。”

“現在呢?”

潘小岳想了想:“不知道。”

“你繼續畫吧,我就看著。”孫弘說。

潘小岳反覆確認,真的?孫弘笑著點頭。於是潘小岳就真的畫了起來。

拿畫筆時,他的神情多變,時而閉著眼睛,時而皺著眉頭,時而咬著嘴唇,表情大體是懶散享受的。揮筆時,他的動作是溫柔的,嘴角帶著淺笑,下筆毫不猶豫。孫弘覺得這樣的他,是最好看的。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認真的潘小岳。又忍不住想,不愧是搞藝術的,氣質就是好,和他們做警察的大老粗是不同的。

不知過了多久,潘小岳伸了個懶腰,結束了作畫。他轉頭看到孫弘,楞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恍惚道:“瞧我把你給忘了,真不好意思。”

“沒事兒,我看你畫畫,挺有意思。”孫弘笑道:“畫得真好!”

潘小岳站遠了些,也開始端詳他的畫,歪著脖子。孫弘問他:“這算完成了麽?”潘小岳仔細地看他的畫,說:“差不多了,到時候還得改改。”

“你改吧,我看著。”孫弘說。

潘小岳將手在衣服上蹭,說:“到時候再改吧,現在也改不好。”

孫弘見他手上沾了各種顏色的顏料,上去拉住他:“看你手臟的,怎麽往衣服上抹呢。”

“這我工作服,沒事兒。”潘小岳指出他衣服上的汙漬給他看,黑色衛衣上早就斑斑駁駁沾滿顏料,只因為是黑色,所以看不出來。

“難怪你老穿黑衣服,敢情是耐臟。”孫弘恍然大悟。

“對,和你的車一個道理。”

孫弘笑了,想起潘小岳說他誤打誤撞買了土豪金,後來他幾個同事和朋友也誇過他類似的話。

潘小岳手撐窗臺,坐了上去。他的背後是一面很大的窗。當時孫弘就是從這窗跳了下去,追著他滿街跑的。

背著光,潘小岳的臉埋在陰影裏,他背後是一片溫暖的陽光。風吹起窗簾,潘小岳的頭發跟著被吹了起來,身上的光影不停變換。他很輕松愉快的樣子,開口。

“餵,孫弘,要不要給你簽個名?”

孫弘呆呆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我畫得好嗎?以後我的簽名可值錢了!你,要不要?”

孫弘笑了,不知他哪裏來的自信,嘴上卻說:“要,多給幾張,以後窮了可以賣錢。”

“我以為你會說我自大,讓我腳踏實地。”潘小岳說。

“你是真的畫得好。”孫弘豎起大拇指:“當然我心裏是在想,你怎麽這麽自信呢。”

潘小岳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側了側臉,讓太陽照在他臉上:“我這不是說著玩,我是真的相信,我的畫以後會值千金,我會有名的!”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在享受太陽,一會兒睜開,靜靜地看著孫弘:“算啦,還是不給你簽了。”

“怎麽?簽名都舍不得給我?”孫弘笑著問他。

“沒。你的話,想要多少,我簽多少就是。”

他從陽臺的窗檐跳了下來,孫弘心裏一驚,怕他摔了。潘小岳輕飄飄地落下,穩穩地著地,孫弘懸著的心才落下。

“有人以前說過,說我本我和超我都特大,自我小得可憐。”潘小岳一邊收拾畫筆,顏料一邊說。

“什麽意思?”孫弘問。

“一個人有三種‘我’,本我,自我和超我。舉個念書的例子,‘本我’就告訴你別看書了,打游戲去吧;‘自我’則規範自己行為,讓你去念書;而‘超我’,則是不知哪裏來的自信,希望考試得第一。”

孫弘消化了片刻,道:“這人倒是精辟,你的‘超我’是挺大的。但我看來,你的‘本我’不強,我看你還挺勤奮的,一點兒都不懶。”

潘小岳搖頭:“我覺得那個人總結的一點兒都沒錯。”

孫弘沒有執著於這個話題,而是觀賞著他的新作,說著好看。

潘小岳看著孫弘,心中默想,周航是真的了解他。那句話是周航說的。若不是本我和超我都那麽強勢,他怎麽能堅持畫畫到現在呢。若不是他的本我和超我那麽大,自我那麽小,又怎麽能那麽喜歡孫弘,不顧一切呢。

他小小的‘自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著他,千萬別對那個叫孫弘的人動心,別喜歡他,下再去你只會遍體鱗傷,什麽都得不到。可他大大的‘本我’鼓勵他,去愛吧,什麽都不要管,就順從自己的心去愛他;他的‘超我’對他說,只要你對他好,他終有一天是會感覺到的。他終有一天是會喜歡你的。就是這樣,他的‘本我’和‘超我’謀殺了他的‘自我’,他把心交出去了。

孫弘看著畫,又讚美了一遍,向潘小岳伸出手掌:“你還是給我個簽名吧。哪天你得諾貝爾藝術獎的時候,值老錢了!”他看潘小岳忍笑的表情,不確定地問:“諾貝爾有藝術獎麽?”

“沒有。”潘小岳笑了,卻接過孫弘的手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寬大的手掌上細細描繪他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完,他擡頭:“給你了!”

孫弘收回手掌,看了眼手掌,又看一眼潘小岳:“你戲弄哥呢吧。”

潘小岳一臉“是呀”的表情,嘴上卻說:“說不準哪天就有諾貝爾藝術獎了,我領獎的時候一定提你的名字成不?”

“看,你的‘超我’又出來了。”孫弘一臉無奈,又有些好笑。

“你知道我為什麽怕死麽?”潘小岳不等孫弘說話,就率先回答:“諾貝爾獎最早是化學家設立的。化學家的行業十分枯燥,有的人用一輩子才能發現一個元素,有的化學家用幾代才造出一個新物質。而每個新發現,需要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去證實。所以你要拿獎,有兩個必要條件。”他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孫弘。孫弘配合地問:“哪兩個?”

潘小岳的笑意加深:“第一,你在學術上是真的有所成就。第二,你的命要夠長。”

孫弘沒想到第二條,笑了。

“藝術也是如此。當一門藝術超越了時代,就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就是為什麽大家都推崇死人的畫,不僅僅是因為絕版了,也因為時間的沈澱。所以我要活得長長的,才有機會站上領獎臺。死了才被人推崇,沒有意義不是麽——死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而且,活著多好啊。可以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一旦覺得活得開心,就不會想死了。我現在就很開心。”

孫弘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潘小岳。他感受到了些什麽,想接他的話說下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潘小岳像是發現了他的尷尬,自己接了下去:“不過你放心,我的話,一定不會需要等那麽久才出名的。我也沒畫前沿的畫。我想著,大概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有名了吧!啊,我的‘超我’又出來了。”

“你啊你,還是要腳踏實地。”孫弘終於將他的口頭禪說出來口。

“yes sir!”潘小岳朝他敬了個禮,動作有些不倫不類:“那麽警官,你怕死麽?”

“怕!”孫弘依舊那麽坦白,他做刑警,不能說經常,卻也比偶爾多那麽一些,會遇上些危險的境地。沒有人是不怕死的。“我們警察面臨的不是怕不怕,而是做不做。有些事,就算怕,也要去做的。”他鄭重地說。

“老子就喜歡你這麽神氣!”潘小岳說。

孫弘轉過頭木訥地看著他。潘小岳的臉紅了:“我說我就喜歡警察這麽神氣!”孫弘點頭:“我們局子裏的警察都好樣的。”

沒想到一不小心漏了嘴的喜歡,最後演變成孫弘滔滔不絕地講他局子裏前輩的光榮事跡。連他老板謝明那老狐貍樣的人,以前也抓過很多不法分子,還中過槍。潘小岳聽著就要扒孫弘的衣服,說你受過什麽傷沒。孫弘說,沒呢,都小傷,從沒挨過刀子中過子彈的。潘小岳這才放心,囑咐他一定要小心。

孫弘說,你果然是惜命得厲害,連我的命也一起惜上了。潘小岳半開玩笑地說,那是當然,你的命可比我的重要,我還等著對你以身相許呢。孫弘對他笑,他說,別開玩笑了。

嗯,對,我開玩笑呢。潘小岳記得他是這麽回答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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