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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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走在街上,感嘆道:“千古一人,竟也淪為蟲豸謔弄之腐壤!塗泥沮洳之間,豈見高天之明月?以今度古、以己度人、以不肖度聖賢……哈,這個就叫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也——”

“景桓,”他忽然想到什麽,看向王晟,揶揄道:“大奸相,沒給你氣著吧?”

“鹍鵬已翔於遼廓,而羅者猶視於藪澤,臣豈會以此為意。”王晟說著,手卻擡起來,輕輕撫在胃上,對著劉符笑道:“但臣倒真是餓壞了。”

“啊,我都忘了,剛才你怎麽什麽都沒吃?”劉符四面打量了下,“要不再回去吃個飯?”

王晟搖搖頭,“臣隨便吃一些便可,就不回去了。”他在街上看了一眼,指著一家街邊小店道:“臣就在這家吃點面條吧。”

“這叫什麽事兒。”劉符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拉著王晟進去了,剛一坐下便問:“你家都有什麽面?”

店小二答道:“臊子面、褲帶面、蘸水面……您就點吧,什麽咱家都能做。”

“那些好吃是好吃,但都有辣子,”劉符見王晟正瞧著自己,沈吟片刻,對小二道:“我不吃辣,你給我煮一碗清湯面吧……再臥個雞蛋。”他看看王晟,想了一想,然後兩手按在桌子上,挺起胸膛,闊氣道:“等等,臥兩個!”

“客官,是就一碗嗎?”

劉符轉向李七等人:“你們吃面嗎?”

見他們聞言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頗為意動,劉符便對小二道:“給他們一人也上一碗。”他擺擺手,對幾個近衛示意,“吃什麽自己和他說。”

他安排完,又看向王晟,笑道:“怎麽,不屑與我那張兄同案而食?”

見王晟笑著搖頭不語,劉符一哂,“你看你,和誰過不去,也不能和吃過不去啊。”

清湯的面條做的容易,不一會兒就端了上來,小二以為是劉符要吃,將那碗加了兩個雞蛋的豪華面條擺在了他面前,劉符又把碗朝著王晟推過去,還順便替他拿了雙筷子。王晟道了聲謝才接過來,卻不動筷,猶豫道:“王上看臣吃麽?”

“我剛才可吃飽喝足了,”劉符擺擺手,露出笑來,“再說了,剛才那麽多‘天大’的事你都做了,還怕當著我的面吃一碗面條麽?”

王晟搖搖頭,神色嚴肅,“王上莫再以此打趣臣了。”

“不說了、不說了,”劉符忙道:“你快吃吧,今天已經遲了半個時辰了,別一會兒餓得胃疼。”

王晟於是便低頭默默吃了起來。他吃面居然能毫無聲息,因著這家的面條寬,他一次只夾一根起來,又因著在劉符的監督之下,他這三年來已被迫養成了細嚼慢咽的習慣,所以每次夾起一根面條之後,只慢慢地送進嘴裏去,嚼完了才吃下一口,絕不一次吃兩根,看得人食欲缺缺,劉符不禁覺著自己更飽了。他小聲道:“景桓,我要是天天看著你的吃相下飯,估計現在比你還瘦。”

王晟笑著搖頭,似乎想說什麽,但嘴裏有面,嚼了一陣剛咽下去,劉符卻又岔開話題,興致勃勃地說起別的來了。

飯後,王晟隨劉符入了宮,進宮之後沒有外人,劉符便開門見山道:“張元此人,我看就不要讓他參加殿試了。”

王晟在他旁邊坐下,“臣以為不妥。其人既已中會元,豈有不讓其去殿試之理?科舉是國之大事,當操之在公,而不在私。今我大雍首開此制,王上便因私壞法,日後還如何行事?”

劉符沒想到王晟會不同意,聞言正要出言反駁,忽然鼻子一熱,從裏面淌下兩道血來,王晟忙問:“王上,怎麽了?”

劉符捂住鼻子,趙多忙帶著布巾上前,宮人打來一盆涼水,趙多便拿布巾浸了涼水壓在劉符鼻梁上。劉符揮開他,自己把住布巾,悶聲道:“還不是這一陣沒事就跟著你吃燉雞喝牛尾湯,這兩天都是第五次了,以後再不能和你吃一樣的了。”

王晟在他旁邊,想幫幫忙,卻沒落手處,聞言皺眉道:“王上是補得過了……但從前怎麽無事?”

劉符擺擺手,“總是得有剛剛好補過頭的時候……”

又換了兩次布巾,總算止住了血,王晟打量了下劉符的面色,見沒什麽異樣,才總算放心。劉符把手上的血擦幹凈,又換了件外袍,想了一想,把剛才的話題又撿了起來,“因私壞法是不好,但要是真讓張元這樣的人入朝為官,那才是真正的敗壞國政。”

“即便讓他去考,也未必能中進士。”王晟這回聲音放輕了些,態度卻還沒變,“王上,萬事開頭難吶……”

“那就看看他能不能考中吧。”劉符擺擺手,不欲與他多爭,“景桓,你回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王上保重身體。”王晟又握了握他的手才走。

一個月後,劉符親自主持殿試,他出了策問題目後,卻不急著離開,在人群中尋到張元,還特意在他旁邊笑瞇瞇地站了一會兒,見張元後背的幾層衣物都被汗溻透,才滿意離開。

他先前不與王晟多爭便是因為這個,哪怕讓張元來參加殿試,他也有辦法讓他考不中進士。

待判完了卷子,劉符將考中的策對拿到手上時,竟然在裏面見到了張元的名字,驚得他差點把手裏的卷子全扔出去。

見鬼了,這是什麽心理素質?

他又低頭看了看,二甲一十三名,真是厲害了。

“這張不要了。”劉符直接把張元的卷子抽出來道。

負責閱卷的蒯茂接過來看看,“此文言辭通達,王上何故如此?”

劉符捏著下巴看了蒯茂片刻,也不與他多爭,“罷了,還按原定的來,我沒有異議。”

到了召問的時候,劉符將張元喚上前來,見張元始終低著頭,於是問:“張兄,不擡頭看看我麽?”

張元於是擡起頭,見了劉符後先楞了一陣,然後猛地倒伏在地上,面如土色,汗出如漿,不敢說話。劉符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殿試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擡頭,也沒認出自己。

“那日席間張兄的高論,可叫我受益良多吶。”劉符從他身上收回視線,轉頭看看眾臣,“比方說那個叫諸葛亮的,謀害關羽、坑死龐統、讒殺劉封、排擠李嚴、架空劉禪、枉殺魏延,窮兵黷武,意欲陰謀篡位,無奈天不與壽,半道夭亡,未及露出狼子野心,反倒落得個忠名千古。”

“我回去之後,是三天都沒睡著覺啊。我就想,連他都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夜夜都睡在劍戟林裏、刀槍尖上?不知諸公忠智,有過於諸葛武侯者麽?”

褚於淵站出道:“此狂士胡言,王上聽過便罷,何意猜忌大臣?”

劉符搖搖頭,“張兄還教了我許多朝中之事,比方說我朝中現分兩黨,一為宰相黨,一為宗族黨,不知諸公都在何處高就?對了,科舉之後馬上又要多出一個新貴黨,諸公可要早作打算,各謀前程,莫要站錯了隊、上錯了船,到時悔之晚矣。”

“王上此言欠妥!”蒯茂也出班道:“此非待大臣之道,臣請王上收回方才所言。”

劉符驚訝,“此皆張兄教我,怎麽,難道說的不對麽?我看張兄世事洞明,文章麽,”他看了蒯茂一眼,“也言辭通達,可當真是為官的好材料。我若得此人為輔,屏斥奸邪、整頓朝綱,何愁天下不定、禮樂不興?張兄,你以為呢?”

張元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又一盆的涼水,伏在地上抖如篩糠、張口結舌,哪還能說出一個字來。劉符等了他一陣,始終聽不見動靜,頗為失望地搖搖頭,“張兄有匡扶宇宙之大才,只可惜禦前失儀。來人,將他杖出殿外,不得再考科舉、不得入朝為官。”

話說到這個份上,連蒯茂都沒替他說話,默默退了回去。畢竟以禦前失儀為由革去功名,總還是合乎規矩的。

下朝之後,王晟追上來道:“王上今日此舉,大失人君之風。”

劉符有些心煩意亂,自顧拐過回廊,並未等他,邊走邊道:“我若用他,將來怕是要失人君之道。”

王晟幾步趕上來,見劉符突然站定,他便也停住腳,“王上若不喜此人,日後不用便是,何須出如此之言,既是驚眾,也寒了直臣之心。此為鉆營之輩,非大奸之徒,王上——”

劉符瞇起眼看著王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於他而言,聲音和畫面仿佛剝離開了。王晟的嘴正在他眼前無聲地開開合合,同時在他耳邊還在響起綿綿不絕的嗡嗡聲,王晟的聲音在其中若隱若現,一時好像就在他耳中響起,一時又好像是從天邊遠遠傳來,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麽。他心中忽然頂起一陣陌生的煩躁,這煩躁驅著他不假思索地欺身過去,用嘴堵住了王晟後面的話。

嗡聲一挫,剝離的違和感霎時消退了。

王晟楞了一瞬,隨即推開他,面上泛出薄怒,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他又看了劉符一陣,終於沈默地拂袖而去,連只言片語也沒有。

劉符摸摸頭,這時也回過神來,覺出不妥,在他後面叫了聲“景桓”,但王晟沒理,仍自顧地向前走著,步子快得幾乎不像他了。劉符擡腳剛想追上去,忽然覺得鼻子又是一熱,拿手一擦,果然又流血了,一時頭暈地厲害,先在欄桿上坐著緩了緩才轉去處理。

他想了半天,也不明白王晟到底為什麽生氣,但王晟胸襟闊達、向來好哄,他也不甚放在心上。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最近有些精神不濟,練劍、騎射都停了,找太醫看過,倒是沒什麽問題,只開了些安神的方子。他在宮裏歇了一會兒,按下胸中煩悶,便去了王晟府上,卻沒想到吃了一個閉門羹。

臣子把君上拒之門外的,他還是第一次見。何況王晟這樣的人,居然能連禮數都不顧了,看來是氣得狠了。劉符只得回到宮中,再做思量,徐徐圖之。

第二天王晟入宮奏事時,臉色差得嚇人,等他回去後,劉符特意找邊嵩一問,才知道昨天王晟慪得晚飯都吃不下,為了不耽誤公務,還是勉強都吃進去了,但還不到半刻鐘就全嘔了出來。不過他沒有規定過吃進去的飯又吐出來如何處置,於是王晟就又獲準正常工作,到了時間也按時躺上了床——只不過今天見到的時候臉上頂著兩個黑眼圈。

劉符這下真的覺得他應該認真反思一下了。

他在禦花園中慢慢走著,如今正是四月,都說人間四月芳菲盡,但這裏的花只要入了春,便能常開不敗,即便到了冬天的時候,以錦緞纏枝,也是一片花團錦簇之色。他一面走一面想,王晟一開始還只是好言勸諫,沒有什麽異常,後來他親了他一下,堵住了他後面的話,之後便生氣了。

他氣自己此舉輕浮?比這更輕浮的,他似乎也對王晟做過。

劉符覺著自己摸到了些門道,他開始想,能讓王晟發這麽大火的,其實也沒有幾樣事。

自己失道了麽?朝堂之上有失君道,王晟勸諫過了,況且還不至於這般嚴重,那是失了什麽道?

劉符忽然靈光一現,猛一轉身,卻見滿園的姹紫嫣紅在他眼前旋轉起來,耳中嗡嗡作響,他腿上一軟,下意識地扶住旁邊的花,只覺花枝紮在手臂上,卻哪能托得住他這麽大一個人,彩花碧草藍天在他面前轉成一團,後背砸在地上的一瞬間,他耳中忽然響起了在伐趙的軍營中自己對王晟說過的那句——

“景桓,我還像原先那樣尊敬你。”

劉符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正躺在床上,趙多守在他旁邊,見他醒了,忙道:“王上,您總算醒了,嚇死奴了。奴已經差人去請太醫了,王上要喝點水麽?”

劉符點點頭,想坐起來,卻覺得身上沒什麽力氣,他不動聲色,還是慢慢坐了起來,“我怎麽昏過去了?”

“奴也不知,王上在禦花園裏走著走著,忽然就倒了。王上現在覺得身上哪裏不舒服麽?”趙多端著一杯溫水來,劉符沒用他餵,接過來自己喝了。

“覺著有點累,我昏了多久?”

“回王上,不到半刻鐘。”

太醫們不多時便趕到了,李太醫替劉符切過了脈,卻久久沒有言語,對劉符道:“臣恐怕切脈有誤,還請王上允其餘醫官覆驗。”

劉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吳太醫又上前來,將手搭在劉符腕上,片刻後忽地擡頭,與李太醫對視了一眼,忙站起身,又換了第三個太醫上前切脈,不多時這人便也露出驚訝之色。趙多看在眼裏,出聲道:“不知各位大人診完脈是何結果?王上前一陣鼻子流血,服了太醫安神消火的藥,卻到現在也沒見好,今天反而還暈過去了。”

“怎麽,脈象不好麽?”劉符見幾個太醫神色不對,問道。

“王上,能否容臣等先互議一下?”

劉符多看了他一揖,又點點頭。幾人得了準許,便去一旁低聲討論,片刻後李太醫道:“茲事體大……王上能否召丞相入宮商議?”

“怎麽,我要死了?”

李太醫忙道:“王上但放寬心,聖體只是暫時有恙,但還是……還是召丞相入宮為好。”

劉符一笑,“那就去叫丞相罷。”

李七忙去了,不多時卻自己一個人回來,猶豫著道:“我說王上病了,請丞相入宮,丞相反而笑了一聲,讓屬下回來了。”

劉符心道,他以為這是苦肉計,當然不肯來,於是道:“你帶著李太醫一起去。”

待李七走後,劉符覺著比剛醒來時還要更累,仿佛米袋被紮了一個洞,在迅速地幹癟下去。他於是便躺下去閉目養神,卻始終心慌得厲害,片刻後忽然開口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趙多一直在床邊守著他,“回王上,今天是四月三日。”

劉符閉著眼睛,只覺眼前光影雜駁,耳中又響起什麽聲音,不是嗡嗡聲,卻好似是人聲。他心中有些煩惡,從這隱隱約約的人聲中分辨出趙多的聲音,不知怎麽,他突然脫口而出道:“哦,我便是死在今日。”

趙多一驚,“王上?”

說完這句,劉符猛地從混沌中驚醒過來,睜開了眼睛。上一世時,他便死在他三十三歲那年的四月三日,今年他……可不正是三十三歲麽!

劉符一下子坐起來,眼前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幸好被趙多扶住,才沒有又摔回床上。趙多在他身後墊了枕頭,扶著他靠在那裏,還兀自勸道:“王上病著,要仔細些,還是不要起得太急了,想做什麽就和奴說。”

劉符一連多日都有些昏沈,這時反而前所未有地清醒起來,他用力按住趙多的手,目光一瞬間變得清明冷冽,如同出匣的劍,“快,把陳潛、蒯茂、褚於淵叫來,再去催催王晟那邊。還有,把……把劉彰叫來!去,讓他們馬上趕到!”

趙多忙領命而去,心裏卻像忽然壓了塊石頭,叫這幾個重臣和二王子來,這般情狀,豈不是……

不用他命人去催,王晟聽了李太醫所言劉符脈象之後,沒有片刻耽擱就趕進宮來。春寒未過,他卻出了一身的汗,不知是一路跑得太急,還是因為李太醫的話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脈象沈細,是將死之相。

劉符一向健康,幾乎從不生病,前些日子還一直好好的,怎麽可能一病至死?李太醫也懷疑過是不是中毒,但幾個太醫商討之後,都以為全無中毒的跡象,但又實在找不出原因。他在路上和王晟照實說了,王晟過了好久才出聲,讓他全力救治,除此之外更無他言。

等王晟趕來時,劉符的情形又比之前差了幾分。劉符的第二子劉彰正跪在床邊,臉上沒有淚痕,反而有些茫然,見到王晟,忙對他行了一禮。

王晟走上前來,還未及說話,劉符先對他道:“我若不幸,大位傳與次子劉彰,我拿不住筆,丞相為我擬詔。趙多,取來紙筆給丞相。”

趙多一直捧著紙筆侍立在旁,聞言忙送上來,王晟頓了一頓才接過,對劉符道:“太醫已去配藥,王上忽染急癥,只需善加——”

“我命在天,雖扁鵲何益?”劉符打斷道:“時間不多了,丞相快些罷。”

王晟捏緊了筆,應道:“是。”

褚於淵等人趕來時,王晟已擬好了詔書,趙多扶著劉符的手在上面蓋了印。見到陳潛,劉符眼中猛地迸出光來,他未料到自己重活一世,命數卻還是盡於今日,從醒來之後,他已能感受到身體急轉直下,恐怕留給他抉擇的時間已經沒有多久了。

陳潛究竟留還是不留?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尚帶懵懂的兒子,又看了看跪在下面的王晟、蒯茂等人,心裏已有了決斷,對陳潛道:“陳尚書到我身邊來吧。”

見陳潛走上前來,劉符兩眼忽地如鷹隼一般攫住了他,但一瞬間後便又收起了鋒利,這是他第一次對陳潛露出這副神情,“卿有大才,亦有大功,我兒年幼,不堪掌理社稷,正需卿等扶攜。我今病危,有肺腑之言相告。”他忽然壓低聲音,陳潛便湊上前,附耳過去,聽劉符道:“願卿善加保重,莫效東門黃犬,以卿之才智,定可名垂青史,圖錄功閣。”

陳潛忙跪伏在地,“臣定效犬馬之勞,不負王上知遇之恩!”

劉符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好。”

陳潛退回去後,劉符又對劉彰道:“此皆國之重臣,小子還不拜見?”

劉彰便一一去拜,他年不過十歲,卻將每人都叫得清楚,劉符稍感欣慰。前番兩次托孤,他都將大位傳與劉景,但這次國家並非到了危亡之時,且劉彰也已稍谙世事,如今大雍已統一長江以北,只差南梁未曾歸服,朝中又有忠直之臣輔佐,即便傳位於十歲稚子,料來也能保無虞。

況且最重要的是,這次病勢太急,他又事先未曾料到,根本毫無準備,劉景被他派去荊州,不在身邊。若他死之後,王位空懸,劉景一時不能趕到,又不知要生出何種事端。

劉符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忽然一笑,“前兩天還說起白帝托孤,怎麽今天就輪到自家了。諸位放心,我這殿外可沒埋伏著刀斧手。”

他開了句不合時宜的玩笑,知道沒人會笑,於是說完便斂了笑容,目光看向王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地道:“此子若不肖,丞相可行廢立之事,詔書中無此言,卿等謹記於心,不可怠慢。”

褚於淵終於忍不住涕泣道:“王上因何病至如此?臣昨日見時,王上尚無異狀,如何今日……”

“生死有命罷。”不過片刻的功夫,劉符喉嚨發緊,說話已變得艱難了,但他仍堅持著一字字說道:“得諸公輔翼,以有今日,不能掃平天下,終成憾事。符今非托眾卿以幼子,亦托以此志,願眾卿勉之,功成之日,太廟折箭,報與我知。”

眾人涕泣頓首,劉符卻沒哭。上天垂幸,讓他能重來一次,而這次他留給身後的是一個統一、強盛的國家,他意望已足,雖尚有功業未竟之憾,卻也不生出彼蒼者天的悲嘆。他少年得志,一生戰無不勝,只道天下事無不可為者,然而生老病死卻終究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如捧水握沙,天不假年,無能為也。劉符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和丞相有話要說。”

餘人便都退下,褚於淵牽起劉彰的手,向門外走去。劉彰出門時,好像一下子明白過來似的,忽然哭了出來,掙紮著要回到屋中,不住地喊著:“爹!爹!”

褚於淵彎下腰,一把抱他起來,“殿下稍待,王上和丞相有事商議。”

劉符看著王晟,靠在外側的手動了動,便立刻被王晟緊緊握住,劉符也一下子回握住他,兩人一時無言。

劉符垂下眼睛,看著握在自己手中、也正握著自己的瘦削的手指,平靜的心中驟然泛起憂慮,讓他的心一下子痛苦地擰了起來。不知道這樣一雙瘦弱的手,要怎麽在他身後撐起這麽大的一個國家?

他看著王晟,王晟也看著他,兩道目光交織在一起。他們仿佛又回到渭水邊初見時那樣,一個字都不必說,卻已說盡了世間的話。

於是劉符的這顆心重又平靜下來。他只要看著王晟的這雙黑色眼睛,就又以為天下事無不可為者,仿佛這陣風能吹他到任何地方。

即便他仍是要殞命今日,可大雍、王晟,還有不可勝計的人的命運,也早已因他而改變了。

“景桓,你聽,”劉符一笑,艱難道:“水聲。”

王晟側耳聽了一陣,隨後搖了搖頭,看著劉符,低聲問:“王上,是渭河的水聲麽?”長安宮離渭河很遠,是無論如何也聽不到的,他雖疑惑,仍是這樣問了。

“不,是長江。景桓,是長江的水聲。”劉符閉上眼睛,“真響啊……”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見到金戈鐵馬,白帆千疊,夢到滾滾長江上,那翻起的雪打碎在他的鞋面,吻在他腳上。長江萬裏,不過一鞭可渡。

江風浩蕩,他緩緩地張開雙臂,讓風將衣袍吹得振振作響。江水如龍,他正踏在這道白色的龍脊上面,且要乘之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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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不愧是作者親兒子!死都死的這麽瀟灑!

你們不要打我,我只是手癢難耐,想寫一個先王創業一大半而中道崩殂的if線而已(據說是每個諸葛亮粉的必經之路(假的)),這篇文是一定會H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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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開始番外if線的更新,不多,應該就三更,請大家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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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畢竟還是甜文傳人的!大家看了這麽多應該知道逗比的人再寫虐也不會真的虐的,所以也不用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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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上現身說法:勞資就是給丞相廢立之權了,讓他可以對其他托孤大臣為所欲為,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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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碼完了結局,本文已經硬盤完結了,不擔心存稿告罄,所以這兩天可以更的快一點,大家註意查收掉落的更新!

說真的,接下來這個番外是我這篇文最滿意的地方……感覺比本文平均水平高出好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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