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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If線·先王創業一大半而中道崩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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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飛馬入宮,他滿面風塵,衣衫邋遢,連發冠都跑掉了,一頭長發披散著,幾乎不成體統。進了宮中,他仍打馬飛馳,馬蹄敲在宮中的石板上,如同打翻了一串瓷碗。只聽一聲長噅,座下馬匹忽地跪倒在地上,他翻身滾下馬背,踉蹌著奔入殿中,大殿正前方的那只梓宮猛地撞進他眼裏,那像是一顆釘子,讓他一瞬間被釘在了原處。

“哥!”片刻後,他忽然大喊著向前跑過去,大殿之中回音不絕,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恍若未覺,幾乎撲倒在正首,沈默地把手掌貼在那只四四方方的棺槨上,一點、一點輕輕撫過去,從掌心傳來的光滑的寒意,讓他恍惚著以為他正撫過一汪尚還刺骨的春水,即便攥緊了拳頭,也還是什麽也抓不住。

身後響起聲音,他這才想起殿中還有旁人,回過頭去,見到滿庭素服的大臣,都在拿眼看著自己。他們的眼神透著種說不出的奇怪,劉景環視一圈,忽然在正中見到了渾身縞素的劉彰,他正擡著頭,滿臉淚痕地楞楞看著自己,劉景呆了一呆,一下子明白過來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防備、狐疑、玩味、野心。

他忽然抖起來,強自鎮定地從正首的臺階上緩緩走下,見到劉彰旁的王晟,就像是溺水的人見到了一塊浮木,幾步撲倒在王晟面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低聲問道:“先生,我王兄呢?”

他死死地盯著王晟,既期待又恐懼從他口中聽到答案。王晟穿著蒼白的素服,臉頰和唇也同樣被抹去了顏色,只有兩只眼睛黑沈沈的,像是在一張蒼白的畫布中嵌上的兩顆漆黑的珠子,慢慢轉向了他。王晟看著他,聲音就如同他的面色一般平靜。

他說:“左將軍,節哀。”

這句話就如同一根刺,一下子刺破了那隔絕了臆想與真實的泡沫,讓他的神魂也如同他的肉體一樣,猛地跌倒在靈堂冰冷的地上。像是有什麽巨大的力量碾過他的身體,劉景手上又收緊了些,再開口時聲音已啞了,“我剛走的時候,王兄還好好的,現在為什麽……”他指著正首的那口棺槨,說不出話來。

一個活生生的人,倒下來、裝進去、蓋好棺,於是就變成了大殿正首的一只冷冰冰的棺槨。不過一兩寸厚的木頭,卻是將他們永遠阻隔的,再也跨越不過的距離——

他們兄弟今生再也見不到了。

在他從今往後活著的每一天裏,無論他漂泊到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地方,他們都再也見不到了。

他們永遠地、永遠地分離了。

劉景慢慢松開王晟的手臂,嗚咽了一聲,隨即淚如雨下。他哭得幾欲斷腸,王晟的臉上卻沒被引出哪怕半點哀戚之色,他沒去看那棺槨,只是用清晰的聲音對劉景緩緩交代道:“王上病勢甚急,染病後不到半日便薨了,遺詔命將軍回京兼領司隸校尉,願將軍砥礪珍重,擔當大任。”

劉景哭著搖搖頭,王晟又道:“將軍於宮中跑馬,觸犯宮禁,又在靈前失儀,本應貶黜,顧有遺詔在此,是以只罰去將軍半年俸祿,將軍可有異議?”

劉景泣不成聲,咬著牙道:“無有異議。”

他話音剛落,馬上又有宮人來報,說游擊將軍劉征率騎欲入宮門奔喪。

眾臣之間響起小聲的議論。劉符在遺詔中特命外地官員各安方位,不得進京奔喪,劉征自被他派往鎮守大同,與突厥交戰,屢立大功,加之劉符又對他喜愛有加,是以短短兩年之內他便已升至從五品的游擊將軍,未及弱冠之齡,劉符便將數千兵馬交與他全權統帥,可謂親重無兩。

如今他擅自進京奔喪,卻是為何?

劉彰年紀雖小,卻也察覺到了什麽,止住抽噎,拿淚眼看向王晟,輕輕扯住他的袖口,小聲道:“丞相……”

王晟握了握他的手,“殿下莫怕。”他站起身,臉沈下來,“既是奔喪,那便讓游擊將軍一人進來。”

劉征入宮時,群臣已從殿中出來,只有劉彰和少數人還在裏面,按劉符遺命,眾臣服喪期間,還需照常理事,不得荒殆政務。魏達見劉征風塵仆仆地走來,有心與這位難得一見的年輕將軍結好,於是繞過去,對他拱手道:“王上從前便對將軍最寄厚望,能得見將軍於此,想必也會欣慰吧。”

劉征看他一眼,並未說話,甚至腳步頓都未頓,仍朝前走去。魏達尷尬地站住,他話音剛落,便立刻聽王晟在他身後道:“王上令各地官員一律不得進京吊唁,將軍如今只率幾騎而來,欲置王上遺詔於何地?欲置麾下數千大軍於何地?”

王晟站在門口,他雖看著單薄,仿佛拿手輕輕一撥便能撥開,但神情凜然,一人站在那處,卻比數百甲士更讓人覺得不可冒犯。劉征只得站住,面無表情地道:“我為王上守靈。”

兩年未見,劉征的身量已和王晟差不多高了,見王晟一時不語,他又道:“我來守靈,甘願受罰。”

魏達只覺像是被人一巴掌抽在了臉上,火辣辣地疼,他不再聽身後二人的談話,隨眾人一起出去了。

劉符的陵墓剛剛動工不久,誰也沒有想到它會這麽早就迎來它的主人,王晟只得多發工匠,日夜趕工,但倉促之間到底難成規模,這位在他短暫的生命中曾縱橫南北、無往不利的年輕國君的梓宮只得匆匆下葬,按其遺命,不要珍玩器物,不需殉葬,所需一切從簡而行。

百官扶棺而送,最後目視著這位開國之君被緩緩放入陵墓,最後蓋上封土,徹底掩去屬於他、也屬於大雍的這段短短十數年的傳奇。

劉彰被王晟牽著手,默默看完這一切,擡頭問道:“丞相,父王就要一直住在這裏了麽?”

王晟仍看著前方,似乎沒聽見他的話,蒼白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劉彰晃了晃王晟的手,“丞相?丞相?”

“哦……殿下,”王晟這下回過神來,神情又恢覆了往常,像是一池平靜的湖水。他看向劉彰,沈默片刻,似乎正在回想他剛才的問題,然後答道:“對,以後王上就一直住在這裏了。”

“可他們封上了土,父王要怎麽出來呢?”

劉彰等了一陣,卻還沒聽到回覆,眼睛忽然濕了,“父王再也不出來了,是麽?”

他覺著丞相的手忽地握緊了,但還沒來得及呼痛,那只手就又松開了。不知道怎麽,丞相剛才那一瞬間望向他的神情讓他莫名地有些害怕,他對著那雙漆了墨一樣的黑色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溢了出來。

王晟一言不發地拉著他轉過身,朝著背對著陵墓的方向走著,走出幾步,見劉彰仍在抽噎,他於是停住腳步,蹲下來,拿手抹了抹劉彰臉上的眼淚,溫聲問道:“臣先前讓殿下背的文章,殿下可背熟了麽?”

劉彰含淚點點頭。

“待回宮之後,請殿下為臣背一遍。”王晟站起身,拉著他又繼續向前走去,“明日即位大典時,殿下還要辛苦再背一遍,之後便再不用背了。”

京城,千牛將軍府上。

劉統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來人並未通報姓名,只說要求見他,劉統原本推說不見,那人卻說是為了他的死生大事而來。劉統微一皺眉,雖覺得此人是在嘩眾取寵,卻還是放他進來了。

一見之下,他不禁頗為驚訝,“魏郎中,到我府上如何還需如此?”

魏達摘去帽子,脫下大氅,微微一笑,“既然是死生之事,自然不可不慎。”

“哦,既如此,不知是何大事?”劉統讓人給他奉上一杯茶,劉符新喪,無論雍國的官員還是百姓都不得飲酒,他們倆也不例外。

時間緊迫,魏達直接開門見山道:“將軍可知,何為人臣之極?何為天下首功?”

劉統一笑,不明白他為何這麽問,“自然是位列三公、為朝廷蕩平天下。”

“不然,”魏達喝了一口茶便擱在案上,“人臣之極莫過於定鼎之臣,天下首功莫過於擁立之功!”

劉統一楞,隨即沈下臉來,“魏郎中所言,恐怕非此時當議。”

“此時開此議,正當其時!”魏達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王上有二子,今立次子為嗣,尚未登臨大位。夫立嫡以長,國之大幸,將軍以為如何?”

劉統霍然站起,“君何出此亂國之言?”

魏達搖搖頭,“將軍稍安,且聽我一言。若嗣子即位,吾等便為尋常之臣,王上遺命,已將內外大權盡皆交與丞相——將軍莫非忘了,那日我三人進宮覲見王上之事?”

劉統面色微變,慢慢坐了下來。

見他如此,魏達又道:“我等雖是一片體國之心,出言勸諫,卻甚為王上不喜,盧大人早已被尋個由頭削職為民,幸我倆立身以德,尚能自保。將軍素來知我,我雖不才,自高陵追隨王上至今,已有十數載,雖未建奇功,卻常伴王上左右,效犬馬之勞。前年改革官制,卻只得了個五品的郎中,尚不如中道來投的外臣。我尚不足言,但眾臣皆各有封賞,將軍久隨王上鞍馬,迄今卻仍是千牛將軍,我知將軍素來謙抑,必不以此為意。但新王年幼,不能理事,朝政皆取丞相進止——你我一早便得罪了丞相,此番將軍欲安居此位,怕是再不能了。”

“當此之時,不進必退;必舉大事,不成必死!豈有他哉?”

劉統幾乎又要站起來,想了想,卻又慢慢坐了回去,“魏郎中會不會多慮了?丞相自來有忠直之名,不以私憤殺人,未必會對你我動手。”

“丞相未必懷恨在心,但如今正是主少國疑之際,必以雷霆手段,方可整飭朝綱,以安眾心。待新王登基,丞相在朝中舉目四顧——你我便是芳蘭當戶,不得不鋤。”

“你是說,丞相會猜忌你我欲分裂朝廷?”

“勸諫之事,於你我而言是苦口婆心,於丞相而言便不啻挑撥離間。”魏達繼續道:“丞相何等樣人,那些外臣不知,你我還不清楚麽?後將軍與王上是幾乎拜把的兄弟,他那兒子,丞相都敢當街殺害。何況那時王上尚在,現下王上已薨,你我何人,能保全妻子?方其初至洛陽之時,一日之內便殺數十人,朝野震動,如此之人,將軍若尚懷僥幸,恐怕禍至無日。”

劉統扶住額頭,深深嘆了口氣,“王上新喪,今日梓宮下葬之前,百官皆大哭,蒯大夫都哭得昏了過去,連陳尚書那般缺心少肝的,也跟著哭了一哭,丞相卻硬是一滴淚都沒掉,實在讓人心寒。如此說來,你我恐怕……”

“將軍現下明白我方才所說的……不進必退,不成必死了吧?”

劉統又深深嘆出一口氣,“魏郎中有何良策?”

魏達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清晰道:“為今之計,當擁立長子。一來劉瞻即位之後,蕭貴妃母子必感激你我、多加倚重,你我既能更進一步,又可得其庇護,即便不能與丞相分庭抗禮,丞相欲動你我,也要先掂量一二。二來劉瞻孱弱,我觀其與丞相年壽皆不能永,一旦俟其身死,你我再擁立一幼主即位,便是三朝老臣,何愁功名不就、大事不成?”

“王上生前對我多加親重,命我執掌羽林,護衛京城,不料乃有如今之事!”劉統不禁仰天長嘆,半晌後重又低下頭來,“不知魏郎中要我如何行事?”

“此事極易,將軍執掌羽林,奪取宮門,只在瞬息之間,如此何事不成?”

劉統深深地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魏達從劉統府中出來,又用同樣的法子,偷偷進了陳潛的府邸。

“哦?若能調動羽林,此事便已成功大半。”陳潛屏去旁人,在小亭中見了他,他雖身著素服,卻不系腰帶,衣服松松垮垮地攏在身上,慢慢地飲著茶,像是個山野之人一般自在。

魏達笑道:“正是,不然下官豈敢貿然前來,叨擾陳大人。”

陳潛漫不經心地用杯蓋撇著茶上的浮葉,“你要我如何?”

“下官人微言輕,雖能謀此,卻終究上不得臺面,再如何折騰,事情卻只能做得六七分。大人是托孤之臣,在朝中舉足輕重,若事成之後,大人能替新王擬詔,此事便可做到十分了。大人放心,此事不成,下官與千牛將軍一齊擔當,絕不牽累大人。”

陳潛一笑,眼中含著微光,“我豈是怕你牽累?好,我便答應了你。明日便是即位大典,魏郎中今晚不會一直待在我府上了吧?”

魏達忙站起身,“若得大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下官告退!”

待他走後,張達不知從何處悄悄出現,“大人,您就這麽答應了他們?這事能成嗎?”

陳潛將茶水潑進池裏,從一串清亮的水聲中透出一聲輕蔑的笑,“此事當然成不了。王上臨終之時,予王晟以廢立之權,你道他們只是想演一出君臣魚水的戲碼,傳一段心神無貳的佳話?”他搖搖頭,“魏達以為,殺了老二,就只能扶持老大即位,待木已成舟之後,再與蕭氏以雍王的名義擬詔,或是自保、或是高升、或是削王晟的權……他卻不知,這‘廢立’二字,不是空話,而是實權。有了他這句話,王晟無論想如何行事,我們同為托孤大臣的幾個,都是插不上話的。何況控制了羽林,只是暫時控制皇宮,軍權還在王晟手上,難道還能指望著王晟主動讓位不成?”

“大人是說,真到了那個時候,王晟會再扶持一個上位……比如劉景?”

陳潛擺了擺手,“我看不會。王上伐趙時,自以為傷重不能起,那次也托了孤。但當時是要把王位傳給劉景,這時候兒子比那時大了些,就給了兒子,還是想讓自己的血脈傳下去。我看真到了那個地步,王晟無論如何也要保下劉瞻來,不過劉瞻不像是個能活得長的,未必能有子嗣,恐怕王位到最後還是要落在劉景身上,若是魏達今夜動作,當真殺了劉彰,咱們可就要早作打算了。”從前劉符在時,對於王晟手上的那潑天權勢,他連想都未曾想過,一直老老實實地韜光養晦。他雖不是雍國舊臣,卻瞧著明白,以他二人的關系,旁人想要扳倒王晟、染指相權,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現在卻終究是不同了。

張達想了想,“那大人剛才還說這事成不了……”

“你啊,”陳潛笑著嘆了口氣,“王晟要保劉瞻,卻定然放不過魏達劉統。他二人打了挾持王命的算盤,王晟就定然會把劉瞻架起來,代為攝政,從此可就真成了大雍第一人了。”

張達感嘆道:“那可不就是……天上掉餡餅了嗎?”

“所以不能讓這個餡餅落下來。”一陣涼風刮來,陳潛攏了攏衣衫,“取紙筆來!咱們就送王丞相一個順水人情,讓他自己把這個餡餅扔回天上。”

魏達從陳潛府中出來,便又去了蕭氏兄長的府上,讓他以安慰悲痛欲絕的蕭貴妃的名義進宮,將自己也帶了進去。門口的羽林衛本應盤查,但劉統事先打了招呼,他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魏達進去了。

蕭氏哭道:“王上對妾身情深恩重,若是知道妾身戕害他的子嗣,恐怕在天上都不會瞑目的……可教妾身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其兄蕭遠聞言神情一急,正要起身,卻被魏達拉住,在他耳邊低聲道:“貴妃沒有表態反對,便是同意之意。”

魏達站起來,對她行了一禮,“貴妃不必擔心,此事由臣等來做,保證做的幹幹凈凈,貴妃與王子在後面看著便是,不需勞心。”

蕭氏仍不斷地拭著淚,在哭聲中輕輕點了點頭。

魏達在這邊辛苦,劉統在那邊也沒閑著,他以議事為名,召集來所部所有的羽林將領,待人來齊後,叫人包圍了此處,舉杯對眾人道:“立嫡以長,國之福也。我欲扶王上長子即位,從我者舉杯,不從者斬!”

一人將杯子狠狠擲在地上,茶水潑出來,濺在劉統褲腿上,“此為禍國之事,與叛亂何異!我若為此,豬狗不如!”

他話音剛落,便有幾個羽林沖上來亂刀將他砍死,眨眼之間便被砍成數段。見此慘狀,卻又有幾個將領拔出劍來,“為國羽翼,如林之盛,是為羽林,還是將軍告訴我們的。如今將軍自己卻反要行篡逆之事嗎!”

劉統神情微動,猶豫了一瞬,之後面色又恢覆如常。他猛一揮手,於議事廳外便湧入數十羽林,這些人聽他號令,無論是否是軍中長官,凡是拔出刀劍者一律格殺勿論。只聽得一陣刀劍亂響,人聲呼喝,過不多時,地上便橫了數具屍體,廳中安靜一片,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正僵持間,錄事參軍事王甫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遠遠地扔在地上,佩劍落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敲得每個人心頭一顫。他當先跪地抱拳道:“王甫全憑將軍差遣!”

劉統頷首,將目光轉向旁人,殿中剩餘的人於是便紛紛效仿,一個個也解下佩劍道:“全聽將軍安排!”

因著一個掌軍的將軍在方才被殺,王甫便被劉統臨時提拔上來,從一個八品小官搖身一變,成為了從三品的羽林將軍,只是尚未得到朝廷認可——不過今夜之後,或許便可以了。

不知是受了鼓舞,亦或是他的確有為將之才,他雖以前從未掌軍,這時卻是將所部人馬集結的最快的一個。劉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露讚許,他想王甫知道,今夜以後,自己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但劉統帶羽林行至東門的時候,王甫忽然發難,拔出腰間重新佩好的劍來,一劍朝著劉統的咽喉砍去。劉統對他並不設防,對此根本毫無預料,一時間竟忘了反應,但劉統身後的羽林反應迅速,猛地擡起手中的長矛橫在劉統身前,替他擋住這一下。王甫見一擊不成,轉身便朝著門外跑去。

看來這世上總是有比青雲直上更要緊的事兒的。劉統先楞了一楞,才喊道:“給我追上他!不要讓他跑出宮去!”

王甫沒命地跑著,一路上被人拿矛捅了幾下,所幸羽林身上都沒帶弓箭,倒也一時追不上他,最後竟還是讓他跑出宮去了。他為了逃出宮門,幾乎廢了一條胳膊,手肘的骨頭白森森地支了出來,下面掛著一大塊皮肉,每一搖晃便是劇痛,被他咬著牙連皮帶肉地割去了。出了宮後,羽林的追捕不敢太過聲張,但他左臂血流如註,無論如何東躲西藏,最後總能被找到行蹤。若是再如此下去,他即便不被捉住,也會失血而死,王甫按著胳膊拐過一道街巷,摔了一戶人家的燈籠,取來一截木頭燒焦,扯起前胸的衣服墊在牙間,然後將那截木頭用力地按在了巨大的創口之上。

他雙目赤紅,喉嚨中發出低沈的嗚嗚聲,從牙齒間溢出血來,暗紅的血液在胸前的布料上緩緩洇開。他幾乎要昏過去,卻又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忍著無法言說的劇痛,又連燒了幾下,總算將傷口的血止住,於是扔開木頭,又飛奔而去。

在他昏死過去之前,他總算趕在那些羽林之前,贏得了這個以他自己和更多人生命為籌碼的賽跑,到達了最後的終點——丞相府。

卻被告知,丞相病了,不能見客。

李九將他攔在門外,斬釘截鐵道:“丞相今晚誰也不見。”

劉符新死,全部的事情就都壓在了王晟的肩上。他一面主持著劉符的喪禮,一面向各地發文牒昭告,一面又要籌辦新王即位的大典,事無巨細,他全要親自經手,從沒有一日睡滿過兩個時辰,有時還要通宵達旦。今日從宮中回來後,他幾乎是直直地倒了下去,幸好李九眼疾手快,將他扶住,他才不至於摔在地上。王晟只勉強低聲說了一句,“我睡一會兒,一個時辰後叫我。”然後便徹底歪了過去,李九將他抱上床,又為他脫下鞋子、蓋了被,他都毫無所覺。

相府的下人都忍不住嘆氣,這哪裏是睡著了,分明是昏過去了。

一個時辰後,李九在他耳邊輕輕道:“丞相、丞相?”見王晟沒有一點反應,他稍稍提高了點聲音,又喚了兩聲,見王晟仍未醒來,他聳聳肩,和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於是一致決定不再叫了。

但還沒過多久,相府中就又來了不速之客。這些天來相府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裏的門檻幾乎都要被這些人踏平了,見這時又有人求見,李九當然沒有好臉色給他。但王甫幾乎用喊的對他道:“我有急事,關乎大雍存亡,必須速見丞相!若是遲了,誰也擔不了幹系!”

下人取了燈籠照亮他,李九見他渾身浴血,這時也心裏一整,知道有大事發生,不敢耽擱,“你隨我進來,我這就喚丞相起來。”

王晟仍維持著被他平放在床上的姿勢,面色蒼白的像是一張紙,即便是在昏睡著的時候,他的眉頭也仍微微地皺著,不知正在夢裏憂慮些什麽。李九大聲喚了他幾聲,又推了推他的肩膀,王晟都未醒,顯然是昏迷正深,一時難以喚醒。明日便是王典,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請醫官到相府來,下人們只得自己想了些辦法,打來冰井水,浸透了幾塊布巾,一塊敷在王晟額頭上,剩下的幾塊都被用來不斷擦他的手、腳、小臂和小腿,一面擦一面不停地喚他。春天裏的井水還冰的很,將手伸進打來的井水中去,拔得人生疼,不過是浸濕塊布巾的功夫,便讓人的手指尖都泛出了紅色。

他們不斷地更換著布巾,一旦手裏的這塊被王晟的體溫捂得稍熱,便立刻再去換一塊冰的。如此折騰了一陣,王晟終於動了動。

他先是擡起一只手壓住了腹部,隨即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弱的呻吟,但這呻吟聲只出來一半,便被他吞了回去——這下才是真的醒了。

王晟緩緩睜開眼睛,見到旁人,於是按在腹上的手撤了下去。他撐著床沿支起來些,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喚醒的,只問:“到時辰了?”

“丞相,羽林錄事參軍事王甫,有緊急軍情相報!”

王晟聞言轉過頭去,見了一個血人跪在床邊,擰起眉來,“出了何事?”

王甫將今日之事具言與他,王晟默不作聲地聽著,額頭不斷地冒出冷汗,面色卻分毫未變。聽來人言罷,他沈聲道:“命司隸校尉劉景速率所部徒吏趕赴宮中。李九,你持我兵符,調軍萬人,一並交由司隸校尉統帥。我難以起身,讓他務必要護住二殿下,阻住叛軍。若是……罷了,你先去,告訴他我隨後便至。”

長安宮中。

劉彰正被一群羽林圍在身邊,這些本該保護他的人,現在正虎視眈眈地瞧著他、用明晃晃的刀刃對著他,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把那些刀落在他身上。劉彰楞楞地看著他們,稚嫩的嗓音有些顫抖,“你們……要做什麽?娘!娘!”

楊氏被人掐著兩臂拖出來,朝他喊道:“彰兒!”

劉彰見了娘,不顧一切地便想朝著她跑去,卻被前面的羽林擋住,一下子捉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扣在了那裏。劉彰拼命掙紮起來,一面哭一面喊著:“娘!救我!”

楊氏忽然將臉一板,“彰兒,不許哭!你是得了天命的雍王,是劉符的兒子!給我把眼淚收回去!”她又轉向劉統,“爾等捫心自問,王上在時,待爾等如何?堂堂羽林,食祿於朝,不思報效,反而欺侮我孤兒寡母,是何道理!”

她這一番喝問之後,有羽林面上生出遲疑,手中的刀劍稍矮了一些,紛紛看向劉統。劉統自知事已至此,有進無退,只得喝道:“楞著做什麽,動手!違命者斬!”

軍隊從來只是野心家的刀劍,單獨拉出他們中的哪一個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柔軟的人性和審慎的思考,但聚在一起後這人性和思考便再看不見了。羽林軍雖有不忍,卻還是軍令至上,聞令便揮刀砍了下去。

趙多拼命掙開身後的羽林,撲在劉彰身上,拿肉做的脊背替他擋下幾處刀劍。他雙目赤紅地看著劉彰,口鼻中流出血、眼裏流出淚來——他果然還是愛哭。他緊緊地抱著劉彰,將他護在自己的臂膀之中,最後喊道:“王上、王上,奴對不起您啊!”然後聲斷而死。

趙多的死,就像扔了一塊石子在煮沸的油鍋中,甚至沒有激起多餘的油花。披堅執銳的羽林沖上前去,刀劍斫在柔軟的身體上,就像是用匕首割開了豆腐,殺死這個即將在明日登位、即將繼承半壁江山的雍王,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

一切塵埃落定。

魏達看著這一切,心裏泛起難以自制的狂喜,這一刻,他幾乎能看到以後全部的路了。片刻後劉景率眾趕來,魏達二人見大事已成,便令殿外的羽林軍放他進來。劉景奔入殿內,見到地上的幾具屍體,身體晃了一下,又迅速穩住了。他看向劉統和魏達,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可知,弒君是何罪麽?”

“尚未即位,談何為君?”魏達話音剛落,蕭氏便牽著劉瞻走了出來,劉瞻扭著小腦袋想往那邊地上去看,卻被蕭氏擋住,將他的頭轉了回去。

劉景看到劉瞻,一下子便明白過來,咬牙切齒地對魏達道:“你道如此我便不敢殺你?”

他熱血沖頭,提劍欲上,卻聽身後響起李九的聲音,“將軍且慢!”

劉景慢慢回過頭去,見到王晟正走入殿內,他的發髻第一次沒有像平日那樣梳得一絲不茍,反而有幾縷頭發垂下來,烏色中夾雜著白發,落在不再挺直的脊背上。劉景第一次意識到,丞相老了。

王晟拂去侍衛攙在他身上的手,強自站直,視線在殿內轉過一圈,滑過交疊在一起的趙多與劉彰的屍體,也滑過面色微變的劉統和魏達,最後落在被蕭氏牽在手裏的劉瞻身上。

他的臉上似乎有什麽表情一閃而過,但那就像是炎炎烈日下小蟲濺在荷葉上的一滴水,只一瞬間的功夫便蒸發殆盡。

“羽林千牛將軍劉統、禮部郎中魏達謀害王嗣,暫且押解入獄,不日處斬,其餘將領、羽林,一並入獄,聽候發落。”

魏達面色一下子變了,但片刻的失態後,他又勉強掛起一個笑,將目光投向蕭氏。蕭氏上前一步,對著王晟微微一笑,“劉將軍與魏郎中皆是我大雍的重臣,丞相豈能說殺就殺了?”她緊了緊握著劉瞻的手,將他向前推出一步。

王晟冷冷地看著她,一個字都未說,好像她的問題根本不值得一答。過不多時,王晟調來的雍軍湧入皇宮,殿內的羽林只得卸甲,將劉統等人交了出去。

陳潛在院中等著,過不多時,張達回府,“大人,信交給王晟了。屬下又在附近等了會兒,果然沒多久,羽林就上來把相府圍住了,不過王晟那時已經走了,讓他們撲了個空。”

陳潛點點頭,“看來宮裏有的熱鬧了。”

他話音剛落,緊接著宮裏就來人傳話,說大事已成,讓他速速去宮中擬詔。

“如何,成了?”陳潛一下子站了起來,面上露出驚訝之色,“王晟是真沒趕上,還是故意為之?”他在漆黑的院中踱著步,喃喃道:“看宮裏傳話的速度,應當是沒趕得及……”

“呵,”他站住腳,忍不住冷笑一聲,“腦子不好使,下手倒是快,這下他們幾個是必死無疑了。”

張達低聲道:“大人,那餡餅豈不到底是砸下來了?”他想了想,又問:“可王晟當真會一點不給大殿下母子面子麽?”

“你倒是和魏達他們想到一塊去了。”陳潛瞥了他一眼,涼涼道:“以為有那一點羽林、傍上了個沒即位的王子就可假借君權、有恃無恐……”他長嘆一口氣,“咱們的王丞相,可真是應該好好謝謝他們了。”

劉景打馬緩緩地走著,瞥了一眼旁邊的馬車,忍不住想說什麽,但看著那緊閉的簾子,又將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咽了回去。他實在難以想象會發生今日之事,他兄長新亡,屍骨未寒,這些人竟敢悍然入宮,戕害他的骨肉。他想要將這幾個逆賊扒皮抽筋、敲骨吸髓,方能一解他心頭之恨。劉景攥緊了韁繩,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卻突然聽到從車壁之後傳來的一聲聲低弱、壓抑的幹嘔——仿佛要將一腔肝膽都嘔出一般。他松開韁繩,卻將全身都繃緊了,心像被人猛地翻了過去似的,一霎時熄了怒火,湧出摧心剖肝的自責來。

兄長死了,而他的身後事,現在變成了這樣。

馬車中壓得極低的嘔聲仍在數千副甲胄撞擊的巨響中斷斷續續地傳出,像是鞭子一道道地抽在身上,他越不想去聽,就聽得越清楚。他不知道車中的王晟正想著什麽,是否和他一樣,他只知道自己的一顆心幾乎要被割開兩半,一半像是正被放在油鍋中炸,另一半卻如墜冰窟。

如若人死而有靈,兄長看到今日之變,恐怕再也不能瞑目了。

劉景將手伸向車帳,咬咬牙,終於又放下了,隨後猛地一甩馬鞭,胯下馬吃痛,奮起四蹄向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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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大家發現沒有!大雍一直是沒有避劉符名諱的,所以丞相會(大搖大擺肆無忌憚地)說:“你持我兵符”

PS2.來自前文的某個片段:“劉符瞬間覺得這個人(楊氏)比蕭氏厲害一些,回頭去看蕭氏,此時正好在櫃子後面,看不見神色。”

PS3.雖然楊氏被殺,但其實我覺得她的水平要更高一些。不要問我阿來去哪了,她表示她的大英雄死了所以現在還在悲痛之中……

PS4.丞相因為昏古去叫不醒而耽誤了時間,調軍趕來時只差一點點,如果那時沒有昏古去就不會這樣了

PS5.丞相會幹嘔是因為他之前吃不下飯

總結: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君主最好不要盛年突然去世,不然他的丞相會很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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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之前王上活著的時候,個人存在感太強,蓋過了其他所有人,現在他掛掉了,許多角色反而有了高亮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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