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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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已入冬了,王晟站在池邊,身上披著劉符送的那件青色大氅,卻也絲毫不見臃腫。剛剛落過雪,院落裏的雪還未來得及打掃幹凈,他站在那兒,就好像一根青竹立在淺淺的白雪中,卻不像那個每日伏在案前、諸事纏身的大雍丞相了。

可這根看似出了世的竹子這時候心裏想的卻是,池子是引的活水,雖然沒結冰,裏面的魚卻都病懨懨的,不怎麽吃東西,從入冬之後就瘦了不少。

這可不大行。

他皺著眉思考著,不經意地擡頭,見水池旁的假山後飄起一陣淡淡的煙,不禁笑著搖了搖頭。正巧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吩咐道:“去外面買袋炒栗子,再買只燒雞回來——”

他話未說完,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然後便聽劉符在他耳邊哈哈笑著:“景桓,聲東擊西,沒想到吧!”

王晟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背對著劉符,眼裏露出無奈的笑意,順著他的話道:“是啊,一不留神,臣這中軍主帥,都被王上擒住了。”

劉符兩手環著他的腰,聞言又收緊了些,“呔!王五三,你今被我擒住,降是不降?”

王晟按住他手背,拇指在上面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敢問大王,降了如何,不降又如何?”

“降了,自然是高官厚祿,榮寵無限;不降……”劉符嘿然一笑,兩手亂動起來,“可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王晟想躲,但被劉符整個環著,往哪邊都躲不開,只得捉住他的手,嘆氣道:“如此,臣還是降了吧。”

“想投降?我還沒治你的罪呢!”劉符松開他,眉頭一挑,板起臉道:“說,你和褚於淵說你養的那只貓,是不是說我呢?還什麽饞嘴,黏人的……你老實交代,是不是!”

王晟假意嘆了口氣,“王上怎麽會以為臣說王上是貓?”

“褚大夫這人你還不知道,喝了酒之後那張嘴就跟潰了堤似的,全和我說了。我一聽……”劉符說到這兒,才意識到自己被王晟套進去了,悻悻道:“好啊景桓,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他哪是吃癟的主,想了想又喝道:“那貓呢?找不到貓,治不了你大不敬,也能治你個欺君之罪!”

“貓兒啊……”王晟轉過身來看著劉符,眼睛裏好像在說,不就在這兒呢麽?

他那一貫因為弧度收得幹脆利落而顯得有幾分淩厲的眼睛微微彎著,眼尾挑起了幾道細細的皺紋,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裏軟趴趴、燙乎乎的東西。劉符心想,他為什麽以前覺著王晟是一個嚴厲的人呢?

他真是受不了王晟這樣看著他,於是二話不說就吻了上去。他撬開王晟的牙關,將舌頭伸進他嘴裏作弄著,王晟微微向後躲了躲,他就偏要挑釁地嘬出響來,按著他的腰,好半天才放開。王晟呼吸幾次,平了氣後道:“王上此來,不會真的只是找臣興師問罪來的吧?”

他雖然神色已恢覆往常,嘴唇卻還亮瑩瑩的,一改平日的血色淡薄,反而變得紅彤彤的。一般這種顏色的水果味道都不會差,劉符忍不住又多瞧了一眼,拉著他滿意地朝屋內走去,“那是自然。”

他落了座,一面瞧著王晟脫下大氅、疊好放在一旁,一面對著他道:“景桓,你說,如果要殺一只老虎,該從哪下手?”

“王上,來,暖暖手。”王晟對著下人吩咐幾句,然後取來手爐,燒好了遞給劉符,與他對面坐下,“這只老虎,已經被王上砍去兩只後爪了吧?”

劉符將手爐塞進王晟懷裏,“那你說,接下來是先砍前爪好,還是先拔它的牙好?”

王晟見劉符一直緊緊地盯著自己看,只得笑了一下,乖乖地抱著手爐貼在肚子上,不答反問道:“王上以為當如何?”

“和趙國開戰之前,秦恭以為當先取河西和太行以東,你卻勸我先打上黨。我也以為當先難後易,所以就先砍了兩條老虎腿。”劉符剝了只橘子,遞給王晟一半,想起他不能吃,又將手縮了回來,“哎,這一打就是兩年,也不知道是對是錯。現在又要再做一次選擇了,一樣不可不慎——這老虎牙,可是不好拔啊。”

王晟頷首,沈吟片刻道:“太原難下,但一旦攻破太原,擒獲趙王,趙國便亡了。此為本,河西、河北為末,取之雖易,無益於事。”見劉符嘴唇一動,似乎急著開口,他一笑,又接著道:“然王上若想順道取燕,這末便不得不先取了。”

“沒錯,我多日不決,正因此事。”劉符忽然縮了下眉毛,低頭吐出半顆橘子籽,在嘴裏找了一下,又吐出另外半顆,“陳潛設下此計,我若不用,可真是暴殄天物、坐失良機了。”

“那王上這次是傾向於先易後難?”王晟把手爐放在一旁,也取了一個橘子來剝,“也好,趙國如今地狹,又陷於戰事,只會越拖越窮。若對太原先圍而不打……王上以為如何?”

“嗯,一面派人攻關北、河北,再率一軍牽制住太原,讓他們不敢救援,等那兩處攻了下來,再回師合圍太原……”劉符站起身,在屋中緩緩踱步,忽然看到王晟的動作,“哎,你可別亂吃東西。”

王晟剝出裏面的橘肉,擡手遞給劉符。劉符摸摸腦袋,接過來,“嗯,這辦法行,就是有些冒險,三路人馬,可是把我這點家底都掏空了。若是齊、梁來攻——齊國暫時可以不必擔心,梁國……景桓,依你看,梁預這位子坐穩了麽?”

王晟一笑,“此事王上當去問光祿大夫,臣知曉不多,不敢妄下斷言。”

“酸。”劉符拆了一瓣橘肉放進嘴裏,嘿嘿一笑,“景桓,我吃你這橘子怎麽有點酸。”

王晟無奈地搖了搖頭,“光祿大夫在趙國時,對臣治蜀的情況就頗有了解,以蜀道之難,尚且如此,何況我與南梁,只有一江之隔?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王上當善用之。”

“哦——”劉符拉長了聲音,在他旁邊坐下,邊吃邊道:“那看來確實不是橘子酸,是吃橘子的人牙酸,酸者見酸啦。”

王晟為他倒了杯熱茶,不接他這話,“王上這次伐趙,欲用何人?”

“具體怎麽打,還要再議,晚些時候你隨我進宮,把秦恭、陳潛他們都叫過去,咱們好好議一議。”劉符接過來漱了漱口,把茶杯捧在手裏,“如果真定下分三路北伐,我想……”

下人抱著幾個紙袋進來,劉符正想著事情,沒怎麽註意,見王晟挨個打開瞧了瞧,看完後神情沒什麽變化,他也就沒放在心上。王晟從一個紙袋中取出來一小塊圓球形的酥餅遞給劉符,劉符接過,想也不想就咬了一口,“南梁還是得有人防備著,不然我不放心。這樣,就讓我叔父去守這個棗泥酥——”

王晟問:“王上,讓右將軍去守什麽?”

“守襄陽城啊,”劉符楞了一下,隨即假裝對剛才說的話一無所知,“哦,這個棗泥酥挺好吃,你嘗嘗麽?”

王晟搖搖頭,笑著對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讓我叔父去守襄陽……”劉符念叨著,重又沈思起來,見王晟又遞過來一塊豌豆黃,他雖不明所以,還是伸手接了。嚼了一陣,他忽然嘆了口氣,惆悵道:“我大雍也算是兵多將廣,能獨當一面的將領倒還真沒幾個。趙援、劉景都還嫩得很,非是大才,劉征我倒很屬意,但那小子更是毛都沒長齊。朱成,腦子不太夠用,其他人就更別提了。真拿得出手的,我看就秦恭一個。”

王晟把手遞過去,這次手心裏躺著幾顆無花果,“王上擔心伐趙無人可用?”

劉符不喜歡無花果,看了一眼就挪開視線,看著王晟道:“我想來想去,也就我和秦恭兩個人合適。若是其他人獨領一軍、獨走一路,我都不放心。”

王晟把無花果扔在袋子裏,再遞手過來時,手心裏換成了羊頭簽,“王上也不放心臣麽?”

“這是什麽,這麽香。”劉符隨口感嘆一句,倒也並不好奇答案,畢竟吃就是了,“我放心你,就是不放心你那身體。上次平叛回來,聽說你三天沒出相府一步?別欺負我在趙地,以為我不知道,我和你說,你腰間革帶移了幾孔,我都清楚著呢。現在好不容易給你養胖一點,真讓你去那遭幾個月的罪,那還不如把我一刀劈成兩半,一半去西線,一半去東線。”

王晟又抓了一小把羊頭簽餵給他,笑道:“王上都不怕被劈成兩半,臣下難道能自惜身體,不思報國麽。”

“景桓,我說正事呢。”

“王上,”王晟把手中的零嘴放下,斂了面色,對著劉符俯身一拜道:“臣請提師伐趙。”

劉符盯著王晟,眉頭鎖了起來。不用王晟開口,他都能想到王晟要說什麽話,偏偏他又無從反駁,誰叫人家一身擔著社稷,那身子可不就永遠都排在社稷下面了麽。不過他倒還有別的考慮——從他重生以後,幾乎從沒讓王晟帶過兵、打過仗,在軍中立威更是無從談起。若是以後再有像上次一樣的情況,他病危或是病死,大事托付給王晟,可王晟若是在軍中說不上話,那就麻煩了。

劉符沈吟片刻,點點頭,“僅此一次了。”

“謝王上。”

劉符扶住他疊起的手,發現蹭了自己一手油,又把手拿開了,“景桓,該是我謝你。”

王晟搖搖頭,命下人送來布巾,兩人一塊擦了擦手。劉符指了指王晟的肚子問:“你每天都記著揉麽?一刻鐘不成,半個刻鐘總是有空的吧。”

見王晟不語,劉符了然地點點頭,“我就知道是這樣,你說李太醫怎麽就攤上你這麽個病人呢?”他拍拍座旁的憑幾,“景桓,你靠這兒,我給你揉。你記著點時間,今天不揉滿半刻鐘,咱倆就什麽也別幹。”

王晟想說他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想了想,還是沒有出口,側過身順從地靠在憑幾上,“有勞王上了。”

劉符前些時候找李太醫細細地問了大半日,問完後再看王晟平日所為,頗覺痛心疾首。他在地上找了一圈,拾起手爐放在王晟腰側,把手放在他肚子上打著圈揉了起來。

王晟忽然道:“王上可知,朝中因何少有大將?”

“為何?”劉符懶懶道。

王晟一笑,搖搖頭,“王上以為是為何?”

見劉符陷入沈思,他也不打擾,剝了顆栗子遞給劉符,有吃的到嘴邊,劉符下意識地張開嘴吃了進去。王晟看著他兩頰一鼓一陷、又一鼓,手上不停,又剝了一顆。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將種都是天生的,總不會是我命不好吧。”

“臣以為不然。”王晟剝一顆,就餵劉符吃一顆,“王上可聽過這樣一句話:大樹之下,寸草不生?”

劉符手上一頓,片刻後又繼續揉了起來,“景桓,你是說,我親征得太多,所以朝中才無大將?”

王晟見他一點就透,也就不再多言,轉而問道:“此次伐趙,對三路人馬,王上有何安排?”

有了前面的話,劉符這時也不好說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去走中路牽制太原了,他沈吟片刻道:“秦恭久在洛陽,對河北也比較熟悉,我意,他走東線,你走西線,至於中路……”

他嘴裏又被塞了顆栗子,於是停下來嚼了一陣,絲毫沒意識到王晟是真把他當家貓餵了,他想了想,“還是我親自去吧,不過我暫駐靈石,將大軍交與景兒和趙援指揮,如何?”

“偏將軍是縝密之人,料想應當無事。”王晟把手擦幹凈,握住劉符的手腕,輕輕揉了揉,“王上,到用晚飯的時候了,要傳膳麽?”

劉符看看天色,又摸摸自己肚子,“我怎麽一點不餓?”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怎麽好像一直在吃?”

王晟坐起來,有些暗悔剛才只顧著自己餵著開心,結果不小心餵得過了頭,讓人連晚飯都吃不下了。他想了想,於是問:“那臣讓下人做些山楂羹,王上先吃點那個?要是有胃口了,臣再讓他們做些別的。”

劉符盯著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可眨了兩下眼睛,還是點了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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