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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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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桓,你來啦。”劉符笑嘻嘻地拉著王晟的手走到案前,“還指望你能迎迎我,最後反倒是我等你。”

“讓王上久等了,”王晟坐下來,“臣去下面看了看。”

“知道,秋忙嘛……”劉符擺了擺手,宮人送來布巾和銅盆,王晟把手放在裏面洗了洗,劉符見他手上沾著泥,低頭看看自己的,果然也沾上了,於是也跟著洗了洗,驚奇道:“怎麽,咱們丞相不會是親自下田了吧?”

王晟擦幹凈手,笑了笑,“總要親自看看才能放心。”

“先不說這個,景桓,我這次回來,見了幾個大臣,我看重用陳潛,他們意見挺大。你怎麽看?”

“王上未回長安時,朝野就有議論:一是該不該用此人,二是此人尚無功於社稷,而授以要職,是否妥當。”

說話間宮人送上茶點,劉符把點心推到王晟面前,“你意如何?”

“依臣來看,此二議實為一議。”

“是麽?我看這兩件事分的很開。”

劉符見王晟沒有動作,自己先伸手拿了一塊點心,王晟見他要吃,下意識地將點心又朝著他推了推,“陳潛此人,應變合權,好謀能深,其術——”他看著劉符,頓了一頓,“多譎。今棄趙來投,王上有愛才之心,又恐其再叛我大雍,若棄之不用,任此人落入他國,恐為心腹之患,是以許以高官,禮遇甚隆。”

“瞞不過你。”劉符邊吃邊含糊道:“對這陳左相,我是畏大於愛啊……此人是傾國之士,不可不慎,他在上黨時為我設下一計——罷了,此計日後再議。景桓,說這麽多,你怎麽不說說你是怎麽看的?”

“以臣之見,如此之人,王上若不能馭之,”王晟沈聲道:“則當殺之。”

劉符嘴上動作一停,猛地看向王晟。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王晟的那雙眼睛依然是黑洞洞的,看不出波瀾來,但話中的殺意他絕沒聽錯。劉符“哈哈”地幹笑了兩聲,想緩和下這股殺意,於是玩笑道:“景桓,你在趙國時,陳潛這個趙國左相就總想殺了你,現在他落到了我大雍,怎麽,你這個雍國丞相,總算要報一箭之仇了?”

王晟卻沒把這個當成玩笑,聞言臉沈了下來,不說話,只看著劉符。劉符這陣子和將軍們相處太久,說話百無禁忌慣了,心裏想了什麽,沒怎麽過腦子就脫口而出,見了王晟面色,也自覺剛才這句玩笑有些過了,見王晟生氣,忙準備亡羊補牢。幸好他早就有了豐富的經驗,劉符在案上拉過王晟的手握住,賠罪道:“景桓,我方才失言了。我心裏怎麽想的,你最清楚,剛才只是戲言罷了,何必當真。”

他拉著王晟的手來回搖了搖,晃得王晟半個身子都跟著輕擺。王晟磨不住,嘆了口氣,“臣卻不是戲言。”

“景桓請講。”劉符松開手,坐直了身子,抹去嘴邊的點心渣,神情嚴肅起來。見此,王晟才繼續道:“陳潛事趙王時,未必不是心無二慮,卻一朝叛趙投雍,足見此人難養。王上若能馭之,使盡其才、忠心無貳,便為美事;若不能,其在朝廷之中,比於在朝廷之外,便如肘腋之變之於手足之患,不可同日而語。”

劉符沈吟片刻,堅定道:“我能馭之。”

半晌後,王晟才又開口,“既如此,臣無他言,只有一句:王上若要留此人,必盡其用,莫用眾人之議。”

“景桓放心,我有計較。”劉符指了指桌案,神色放松地道:“景桓,別光說,你也吃點東西,你看都瘦成什麽樣了。”

王晟笑笑,順從地把手往點心那伸過去,卻被劉符按在桌案上,“等等,先說好,吃不下別強塞啊!上次可嚇死我了。”

等劉符收回手,王晟拿起一塊點心,笑道:“臣當真有些餓了。”

“那多吃點。”劉符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在外頭時間長了,天天幹饃幹肉的,回來吃什麽都好吃。”

“王上身上的傷如何了?”

劉符擺擺手,“沒什麽事了,估計入冬之後就全好了。”也就是他能如此,從鬼門關裏轉了一圈回來,沒過多久就又生龍活虎的了,換一個人,可能現在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呢。

“雖如此,王上亦不可大意。”王晟溫聲道。

劉符點點頭,見王晟說完便放下了手,沒有再吃的意思,不禁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剛才虧他還口口聲聲地說自己餓了,結果剛吃了一塊點心就停下手不動,還說不是吃給他看的。但有了上次的教訓,他也不再強求,擺擺手招呼趙多過來,“去,把家夥拿來!”

趙多應聲去了,王晟卻不解其意,頗為困惑地看向劉符。劉符也不解釋,過了一陣,趙多捧著條玉帶跑回來,王晟一見便反應過來,只得無奈地笑笑,接過便要往腰上圍,卻被劉符打斷。

“先說好,”劉符按著玉帶,“要是這帶子松了,丞相就在府裏歇五日吧,我找旁人先把工作擔一擔。”

“國家大事,豈能兒戲?”王晟不讚同道:“還請王上另行責罰。”

“責罰?哼,我還不是心疼你。”劉符松開手,他就知道王晟不會答應,“量量吧,不管松沒松,以後你每頓飯都改到我這兒來吃,一頓都別少。”他見王晟皺眉,不待他說話,先使出了殺手鐧,“要是見不著丞相,我那頓就也省了,咱君臣兩個,也給國家省點糧食。”

“王上……”

劉符揚起手,止住他的話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王晟果然招架不住,搖搖頭答應下來,“臣遵旨。”

“行,那就先圍上看看。”劉符揚起下巴,朝著他手裏的玉帶指了指。王晟有自知之明,他在趙國那會兒瘦了太多,雖然回來之後一直努力加餐飯,但一時半會兒也難以補回來,擔心圍上之後真的空出一大塊來,又惹劉符擔心,於是將玉帶放在案上,笑道:“既然這帶子松不松都一樣,臣就不多此一舉了。”

劉符冷笑一聲,自己撿起帶子朝著王晟走過去,王晟知道躲不過去,只得配合地把手稍稍擡起來些,讓他能圍得方便。劉符像之前幾次一樣,捏著玉帶的一頭,利落地貼在王晟身上,準備打一個圈,可這一次,他手指剛一碰上王晟的腰,就像粘在上面了一樣,拿不下來了。

劉符忘了自己剛才還說要當君子,他扶著衣帶,兩手都按在王晟腰上,低下頭呆楞楞地看著他。見王晟也正看著自己,他像受了鼓舞一般,慢慢地湊過去,近一點、再近一點,他似乎聞到了泥土和小麥的味道,似乎看到王晟在黃澄澄的田埂裏,彎腰拾起一只飽滿的麥穗,手指肚在上面輕輕撫過,從心裏泛起笑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體裏也有一地正在陽光下翻曬的麥子,將他的一顆心裝得滿滿當當的。

太近了,太近了……

劉符呼吸急促起來,緊張讓他的喉結不住滾動,他看看王晟的眼睛,又看看他的嘴巴,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王晟嘴角緊抿著,忽然錯開了眼睛。

劉符就像一下子驚醒一般,漲紅著臉退了一大步,擡手摸了摸頭,結果被握在手裏的玉帶照著臉抽了一下,他這才看著手裏有東西,把帶子一把扔在了桌案上,扯了扯前襟,轉頭對著趙多發火道:“怎麽這麽悶?把窗戶都打開!”

趙多受了無妄之災,楞了一下,馬上招呼宮人們去開窗。宮人們四面八方地忙活起來,劉符呼吸了幾次,摸了摸耳朵,看著案上不斷晃動的油燈,洩了氣一般,口中含含糊糊地道:“景桓,今天太晚了,都宮禁了,宮禁了……你看。”他把視線從王晟左側移到右側,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把袖口來來回回地折起來又放下去,“要是不行,那你就在這兒,湊合湊合唄……”

王晟將兩手攏在袖子裏,垂著眼低聲應道:“好。”

劉符一楞,打量了他一陣,隨即點點頭,端起案上的茶杯,仰頭一口喝幹了。

待洗漱完,劉符和王晟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劉符仰面躺著,兩手扣在一起放在肚子上,規矩得像是要準備入殮一樣。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住了,餘光瞥了瞥王晟,忽然一個擰身,鉆進了王晟的被子裏。

不等王晟開口,他扭過頭率先道:“我那條被子不好……嘖,它太……太厚了,嗯,太厚了!給我捂出了一身的汗。趙多這小子,辦事兒越來越不行了!”說完,他還伸出一條腿嫌棄地踢了踢,把自己那條被子給踢到了地上。

古有韓信背水一戰,今有劉符怒踢被子,雖世殊事異,其致一也。

王晟沒說話,只把自己的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劉符沈默一會兒,咳了一聲道:“景桓,聊點什麽吧。”

“王上請講。”

“啊?哦……對了。”劉符動了動,一只手在被子裏摸來摸去,終於摸到王晟的手,一把握住了,才道:“平叛的事,我和陳潛討論過,他為我另外設下一計。”

“劉易之和吳繼戎雖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心思卻沒往一處想。吳繼戎有兵權,沒名分,跟著劉易之起兵,是想混個高位;劉易之有名分,沒兵權,也得借助吳繼戎的手才能舉事。吳繼戎能為了官位背叛朝廷,若是朝廷派人安撫,許以高官厚祿,令其以劉易之首級為報,他未必不會動心思。劉易之不傻,知道兵權在吳繼戎手裏一日,自己就不能貼席而臥,必須時刻提防於他;而吳繼戎也知劉易之提防自己,於是更不可能放權。這二人各懷鬼胎,若是派人分而間之,令其自相爭鬥,則大軍未動,而叛亂自平。”

王晟點點頭,“真傾危之士。”

“說起來,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以為他像我一樣,都是二十歲出頭。”劉符翻了個身,面向王晟側躺著,“後來一問才知道,原來只比你小四歲,真是看不出來。”

王晟沈默片刻才道:“王上富於春秋,臣卻老得厲害了。”

“哎,景桓說哪裏話,”劉符心不在焉,絲毫不覺得王晟這話是自己引出來的,他一面說著,一面伸出一條胳膊,一點點環過王晟的腰,“古人雲:年有五十,未名為老。景桓正值壯年,哪裏老了?”

王晟渾身僵直,像是一塊泛著熱氣的木頭,他習慣性地抿起嘴角,胡須下面的喉結輕輕動了動,聞言只搖頭不語。

見王晟沒什麽動作,劉符心裏有了個底,於是得寸進尺、變本加厲。他環過王晟的腰,然後將自己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等他停下動作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伏在王晟身上,兩手撐著兩側床榻,好讓自己不至於壓在眼前這個一貫病弱的丞相身上。

王晟閉眼也不是,睜眼也不是,兩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將面皮繃得更緊。

“景桓,我想……”劉符見他板起臉來,心裏打起了鼓,他停頓了很久,才接著道:“我想親親你。”

王晟活了一把年紀,到了這時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腔裏像是擂著急鼓,帶著胃一起跳了起來。他將兩手又攥緊了些,竭力地收拾好表情,不教自己在這時失態。不知道是不是心跳得太快,他在微微的眩暈當中,竟覺得有一絲惡心在胃裏攪起來。

劉符見他臉色更差,看著幾乎要發怒一般,心裏一毛,下意識地就要從他身上退下去。但他今天到底是豁出去了,反正王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劉符牙一咬、心一橫,只見他像是要去河裏抓魚一樣,朝著王晟氣勢洶洶地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然後輕輕親了親他的耳朵。

劉符重新將自己撐起來,一面在心裏恨鐵不成鋼地扇自己巴掌,一面解釋道:“我想起來,以前親過你……你耳朵。我就看看,看看你耳朵是不是還……還那麽熱。”

他又舔了幾下嘴唇,補充了一句,“是,還是那麽熱……景桓,你,你耳朵真熱。”

王晟吃不住了,他自來身居高位,又習慣拒人於千裏之外,不要說是如此了,這些年來連句調笑都不曾聽過。到了這時候,他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有將全身繃緊了,不然稍一放松,從頭到腳都要哆嗦起來。

劉符見他面沈似水,心裏既忐忑,又有點難過。他問:“景桓,你不喜歡?”

王晟看不見自己臉色什麽樣,聞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劉符。劉符不知道,他自己卻清楚,從前劉符醉倒的那個晚上,他就偷偷親過他——還親了兩次。像現在這般,不要說想,他連夢都不曾夢到過。

他只想要一點點,可忽然什麽都拿到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符低下頭,把頭埋進王晟頸窩間,一動不動地停了一陣後,忽然嘬在上面,轉著彎吻到鎖骨,又一路向下滑去。

“王上,王上……”王晟忍不住出聲喚道,聲音發著顫。他幾次想拉住劉符的手臂,央他停一下,手上卻沒有準頭。他覺著喉嚨裏多了顆心臟在跳,心跳聲在耳中連成一片,快得讓他有些受不住了,胃裏猛地一擰,他呼吸一窒,將滾到嘴邊的悶哼壓了下去。

劉符不理會他,自顧自地繼續著,他總覺得王晟體寒,可這時他身上卻像熱水泡過一樣滾燙,這滾燙讓劉符有些忘乎所以,卻沒註意身下的人難以忍受般地顫抖起來。

忽然,王晟顫著手推開他,猛地翻過身,一手掐著胃,伏在床邊吐了起來。

劉符坐在一旁,楞楞地看著他,身上的熱度一點點退了下去。他朝著王晟伸出一只手,還沒碰到他後背時,又輕輕落了回去。劉符攏好衣襟,坐在床邊,一面穿鞋一面低聲道:“景桓,我總不至於……”他勉力地笑了一下,沒再說下去,知道王晟正吐得辛苦,看不見,又將笑容收了。

“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別處了。”

他行至一半,忽然聽到王晟在身後急急喚了他一聲,劉符腳步頓了一頓,卻到底沒再回頭看王晟一眼,快步逃了出去,似乎一刻也不願多待。到了門外,見到侍立在外的趙多,劉符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道:“丞相身體不適,服侍他歇下吧,要是不大好,就去傳太醫。”

趙多應道:“是。”

劉符擺擺手,脊背挺得筆直,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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