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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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在慶功宴上喝了些酒,畢竟有傷在身,沒敢喝多,卻也有了幾分醉意。他拉著陳潛,和他兩個人在案前坐好,劉符先喝了口茶,然後指著周圍隨口道:“我還是第一次進這地方,倒是還不及愛卿熟悉這裏。”

陳潛一手挽著袖子,不疾不徐地給他添上了茶,然後也給自己倒滿,微笑道:“臣也只比王上早到了短短兩月。”

劉符笑著搖了搖頭。聽陳潛說話,就好像春風拂面,舒服得讓人沒法拒絕。他心裏明知道陳潛是在拍他馬屁,誇他短短兩月就攻下上黨重地,但一顆心還是忍不住醉醺醺地飄了起來。

他明白,陳潛剛剛歸降,現在正在有意討好他。劉符對這些阿諛奉承之言一直有幾分戒心,但這時也沒有說什麽,反而很珍惜這一刻,畢竟等回國之後,見到王晟與蒯茂這幫人都是怎麽對他說話的,陳潛就肯定不會像是現在這樣了。

劉符見他舉止和平日裏自己身邊的近臣大不相同,好奇問道:“愛卿可是出身什麽名門望族?”

“臣幼時窮苦,說是家徒四壁也不為過。”陳潛攏起手一笑,“莫非王上治國,非鳳雛麟子、烏衣子弟不用?”

“嗨,鳳雛麟子們可嬌貴的很,愛卿無須多心,”劉符擺了擺手,“咱家丞相也一樣是出身寒門……說起丞相,陳愛卿,你今天可得和我說句實話——”劉符湊近了些,“那個什麽‘大聖見滅’的信,是不是你寫的?”

“是臣找人寫的。”陳潛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去年王上伐趙國,兵勢強盛,一時莫敵。彼時臣為趙相,為退大王之兵,故向趙王獻上此計,欲離間王上君臣。初時見王上退兵,趙王與臣都以為此計奏效,卻不料王上乃是將計就計,反教臣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劉符點點頭,“我就說,除去你外,趙國再無人能設此謀。計確是好計,只可惜——”他不無得意地一笑,“用錯了人了。”

“王上用人不疑,心神無貳,臣遠在趙國,雖計謀不成,卻是心向往之。”

劉符摸不清他這話的真假,聞言向後靠了靠,晃了幾下手裏的茶杯,然後放在案上,看茶葉在裏面不停地打轉。他將視線收回,重又落在陳潛身上,笑道:“如此說,愛卿在趙國是受委屈了?”

陳潛聞言一楞,他那自從劉符第一次見到時就毫無破綻的表情終於變了一變,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也總算讓劉符感覺到,不是所有事情都在這人的掌握之中。陳潛捧起自己的那杯茶,也笑道:“臣今為雍國之臣,豈能議他年之事?”他初見劉符時,以為劉符只是個沒什麽城府的年輕人,可現在看來,他反而心思敏銳、見微而知著。其實仔細想想,用兵如此奇詭百變,又怎會當真是毫無城府之人。

劉符卻不打算把這個話頭放過去,“哎,怎麽能說是他年之事?我得上黨不喜,獨喜得卿,卻不知道這喜——”劉符笑著叩了叩桌子,“到底是從何而來啊?”

陳潛搖了搖頭,終於還是道:“臣一介文士,手無縛雞之力,雖能為趙王謀,明為請降,實為突圍,卻無法與眾將一同殺出,若臣同行,必死於亂軍之中,此其一也。”

劉符並不打斷,果然見陳潛放下茶,又繼續道:“臣在趙國,忝居高位,凡有謀劃,趙王能納者,十之七八。然趙王能用臣、信臣,卻不能盡臣,臣是以不留,此其二也。”

劉符一楞,他沒想到這麽鋒芒畢露的話能從陳潛口中說出來。既然陳潛對他剖心析肝,他也就開門見山道:“愛卿才堪偉器,志不在小,此來必有以教我。”

“何敢言教?”陳潛笑道:“臣敢問,王上屢次伐趙,不敢盡傾全國之兵,所慮者何?”

“周發。”劉符直截了當道:“周發覬覦洛陽已久,我每一用兵,周發必有動作,幾萬大軍困於東線,難以全力北上。”

“正是。趙地溝壑縱橫,地勢險要,太原多年經營,更是易守難攻,非傾大軍不能克定。雍國雖大,兵力不廣,難以兩線作戰。若息戰養農,以擴兵源,則恐給趙國以喘息之機,縛虎當縛緊,若令其掙脫,便如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可若是想一鼓作氣,全力攻下趙國,再作他顧,便又難在別處——以現有軍力,若想一面擋住齊國,一面伐趙,必陷入苦戰,凡事遲則生變,且長此以往,恐怕有損國本。”

劉符聞言,將坐席向前挪了挪,懇切道:“先生所言,分毫不差。先生既如此說,定有解決之法!”

“臣有一計,可保王上大軍不向東去,盡可向北。”

“先生教我!”

“齊王有智而無器,雖欲西出,所圖甚大,卻見小利而喜。夫見小利者,不能見遠。王上可修書一封,與齊結盟,約定共分燕國。齊國雖大,兵卒卻弱,且無險可守,懼北伐之時魏、雍趁勢來攻,故與燕久有齟齬,卻不能北上半步,齊王聞雍國出兵相助,必喜而從命,共結盟約。我王可以雍國路遠為由,令齊國先發兵卒,燕見齊舉大軍來攻,必深自震怖,欲求自安,趙國自身難保,燕必求救於我王,我王可許以出兵相助,令燕國迎戰。待燕、齊傾國舉兵,幹戈一起,便是覆水難收。我王可坐觀其鬥,趁其無力西進之時,一舉拿下趙國。趙國既破,滅燕平齊,不過易如反掌。”

“好!”劉符猛地一拍桌案,直起身來,可不知想起什麽,眉頭忽然皺起來,又緩緩地坐了回去,“只是……周發一直覬覦洛陽,我看他西出之意,勝過北上,他當真能與我結盟?”

陳潛搖搖頭,笑道:“齊王是個聰明人,就如置水高處,哪裏有空隙就往哪裏流。王上為他鑿出那麽大的一個洞,他焉有不去之理?”

“既是聰明人——”劉符湊近他,眼裏射出光來,“如何能中此計?”

陳潛坐得紋絲不動,反而又露出一抹笑來,“齊王聰明,卻也不夠聰明,此即所謂‘利令智昏’是也。臣聞數年之前就有人向齊王建議,北上取燕、代之地,將東面連成一處,齊王本已納其計,後來見洛陽空虛,便立刻反悔,這才有了現在的燕、齊二國。”

“我竟不知還有此事。”劉符緩緩地點了點頭,“若非如此,我此時伐趙,就要先問過周發的意思了。待回國與眾臣商議妥當後,就發書與齊國!”

“此計若成,先生送我這見面禮,可就太大了!”劉符按下激動,感嘆道。陳潛在一室之內,三言兩語便可攪動天下,一想到此人曾在趙國,與大雍為敵,劉符就覺得一陣膽戰心驚。他對陳潛既愛且畏,卻並不表現出來,拉著他的手道:“先生有謀國之才,在趙官居左相,才堪其位。今來雍國,本當比於舊職,然我大雍從無置左右相之制,且先生初來,對我大雍尚不熟悉,多有不便。我欲以先生為光祿大夫,兼領絳州刺史,先生以為如何?”

陳潛叩首道:“臣尚無尺寸之功,而卒受此大位,惶恐怖懼,豈有他言?”

“起來吧,陳大夫——”劉符笑著扶起他,“我明天一早就寫信給丞相,讓他在長安親自挑選一處美宅,另有黃金千兩,以供先生起居調度。先生在長安,若是有何不便,可千萬要讓我知曉。”

“什麽,一千兩黃金?”褚於淵頗為驚訝,撫須道,“王上對這個趙國左相,可真是下夠了本了。”

自從上次洛陽一事後,褚於淵就時常給王晟送些藥材,王晟開始時不收,但無奈褚於淵是個牛脾氣,王晟退回幾次,他就再送回來幾次,每天都有下人往返於相府和禦史府之間,弄得好事者浮想聯翩。後來這事傳得太兇,都驚動了劉符,劉符難得看王晟一次笑話,笑了半天,從宮裏面讓趙多帶出口諭,讓王晟收了,這事才算了結。褚大夫得了上諭,於是送藥更不間斷,即使王晟從不回禮,他也風雨無阻。所幸他二人是平級,每次所送藥材又都不算珍貴,王晟也就承了他的情。

按劉符的話說,反正也要掏這筆藥錢,從丞相府掏還是從褚於淵的腰包裏掏,都是他國庫的錢。

王晟捏著信,也不應聲,神色有些凝重。

褚於淵問:“王上重用趙國左相,朝中多有議論,丞相也以為不妥麽?”

王晟反問道:“褚大夫以為如何?”

“王上要伐趙,趙人來投,當然要用,何況還是趙國左相。此事若是傳到趙國去,我看不少人都要活動心思。只是……”褚於淵搖搖頭,“我看這人邪乎得很,不是那麽好用的。”

王晟聞言微微頷首,但一點別的表示都沒有,讓人摸不準他是怎麽想的。褚於淵也懶得猜這個,他在水池邊上走了幾步,忽然道:“哎,丞相啊,我都來相府幾次了,這次實在忍不住要和你說說了。”

王晟一楞,隨即眼神閃了閃,“怎麽,褚大夫找我有什麽私事?”

“對,還真就是私事。”褚於淵坦然地點了點頭,指著腳下的水池道:“我看這池子裏的魚一只只養得都挺肥的,想著丞相也是愛魚之人,但你這魚——嗨,我就直說了,你這魚一大半都是田魚,這魚都是拿來吃的,沒有人養在府裏。何況人家都是種地的時候順便養在水稻田裏,都不用餵食,就吃那些個雜草、小蟲就行,在自家池子裏反而沒那麽好養活。這要是自家宅院也就罷了,想養什麽養什麽就是了,可相府裏平時人來人往的,這不讓人看笑話嗎。要不這樣,哪天我給你送點魚苗來,你也把池子裏的魚換一換。”

王晟搖搖頭,難得笑道:“褚大夫的美意,我就心領了。只是府裏養了只饞嘴的貓兒,偏偏就喜歡吃這種魚。”

“是嗎?我來這麽多趟,從來沒見過相府裏還養貓呢……”褚於淵四面看了看,連條貓尾巴也沒見著,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感嘆道:“算我多事,哎,活這麽大,第一次見著池子裏養魚是給貓吃的,丞相啊,你可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這麽寶貝的貓,丞相也別藏著了,抱出來瞧瞧啊。”

王晟神色自若,“這會兒沒看見,許是出去玩了吧。”

褚於淵不疑有他地點點頭,“貓這東西,養不熟。”

王晟抓了把魚食扔在池子裏,看著下面一大群養得胖乎乎、肥嘟嘟的魚競相爭食,估計是心情正好,微笑道:“我這貓兒可黏人得緊。”

褚於淵在一旁看著,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丞相平日裏跟塊石頭似的,這時候那倆眼睛裏恨不得能擠出水來,讓他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都有點扛不住,不知怎麽,他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春意盎然”這個和王晟八竿子打不著的詞來。

那得是只什麽樣的貓啊?

還沒等他問出口,王晟已餵完了食,拍了拍兩手,對他道:“我還有些事務,就不留褚大夫吃晚飯了。”

褚於淵一楞,暗悔自己剛才沒早問,這下好了,想問也也問不出口了,只得擺擺手,“在你丞相府吃頓飯,可比進宮吃次禦膳都難!行了,不打擾了。藥放這兒了,丞相記得吃就行。”

“多謝褚大夫美意。”王晟親自送他到門口,褚於淵瀟瀟灑灑地大步走了,脊背挺得筆直,看著倒是比王晟還精神幾分。

王晟回到屋中,一連翻了幾張文書,卻還是心不在焉,於是翻開一本空奏本,提起筆緩緩在上面落下字來。

“丞相又催我回去了,”劉符展開奏折,剛看了開頭就“嘶”了一聲,“這都是這個月的第四本了,他這是想學宋高宗十二道金牌把我叫回去啊。”

這個玩笑有些過火,但這時帳中只有劉景,他聞言笑道:“丞相這次怎麽說?”

“嗨,能怎麽說,還是和以前一樣唄。”劉符一面讀著,一面道:“說劉易之謀反案,要我回去才能處理、說怕我在外面養不好箭傷、說將士疲憊,不宜繼續用兵什麽的……每次都是這幾句變著法的說。”

“哥,要我看,要不然就回去吧,眼看著要入冬了。”

“你以為我不想回去?”劉符從奏折上擡起頭來,“本來拿下趙王,趙國就算滅了,結果沒提防趙國又弄了個詐降出來,這下好了,要從上黨一路向北打到太原去。哎,不趁著退兵前多打下來點地方,我都沒臉回長安。”

劉景“噗”地笑了一聲,“那有什麽的,你又不真是岳武穆,多打一點、少打一點,誰還能說什麽?何況這次北伐,不就是為了上黨麽,既然已經取下,不如等明年開春休養好了再打。趙國現在正是龜縮不出的時候,今年打還是明年打都一樣。”

劉符嘆了口氣,不置可否,又低頭去看奏折,忽然“咦”了一聲。

他剛才說錯了,這次的奏折還真跟以往不大相同,因為在奏折的最後,王晟寫道:

“今年歲物豐成,嘉穗盈車,乾佑所進板栗,色金黃,味極甘,肉甚肥,當為上品。”

劉景見他面色古怪,好奇地湊過來,“丞相寫什麽了?”

劉符一把合上奏折,放在案上,“哦,他說今年糧食豐收了。”

劉景點點頭,“是好事啊。”

劉符也道:“是啊。”

後來劉符還是退兵回國了。因為他要回去處理劉易之的謀反案、好好養一養箭傷,而且將士們隨他打了這麽久的仗,已經都很疲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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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也能隔空發糖!牛掰嗎!

撤兵回國途中的王上:我不知道什麽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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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獎競猜:

“臣聞數年之前就有人向齊王建議,北上取燕、代之地,將東面連成一處”

所以你們猜“有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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