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劉符打馬上前,一把扯住“趙王”的領子,幾乎要將他提起來,那人也不抵抗,只看著他不住冷笑。劉符咬牙切齒地將他摜在地上,回頭喊道:“傳令各門的將軍,都給我看緊了,不許讓一個人逃出上黨!”

他話音剛落,便見一個軍士打馬上前,遠遠就朝他喊道:“報!王上,東門有人率軍突圍!”

“王上!西門有一隊人馬殺出來了!”

“王上,北門有趙軍突圍!”

劉符咬牙,忙調度身後軍馬向各門支援。趙王雖然投降,他卻不敢放松警惕,受降之前,並未撤下大軍,仍將上黨團團圍住,命眾將把好各門。但他到底還是從其餘三門處抽調了不少人馬,讓他們隨自己在南門排開陣勢,既是為了對著趙王彰顯他這赫赫武功,也是想著能以大軍壓陣,以免這些與他約定好在南門出降的趙軍將士於解甲時突然發難,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結果就造成了如今南面重,而三面皆輕的局面,給了趙國可乘之機。

他料到了趙國此番可能是詐降,卻沒想到會是如此的降法,好啊,好計!劉符怒極反笑,調援軍趕往各門,自己仍率一隊守在南門,以免趙王趁他走後從南門殺出。

過了一陣,南門果然殺出一隊人馬,劉符親自率軍去截。他怒氣填膺,遇上不長眼的朝他殺過來,不待李七上前,他先一槍將來人給搠死了,還未及拔出槍頭,見那人身後又閃出一人,劉符暴喝一聲,長槍向前一挺,只聽一聲大叫,兩人胸背相貼地一齊串在了他槍頭上。他將手向後一抖,熱血濺起來淋在衣擺上,隨後二人沒了骨頭一般軟軟地倒在地上,再沒了聲息,他盯著這兩具無名的屍體,心卻沈了下去。

他隱約猜到,太晚了、太晚了,趙王應該已經突圍出去了。

若是等他布好陣勢,趙軍哪還有突圍之理,要是真能在他眼皮底下這樣殺出去,趙王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因此趙王設下詐降之計,定然是想趁著他將大軍集結於南門受降之時,命人從三面城門中突圍,自己混在其中一支隊伍裏,以避人耳目,趁機殺出重圍。若是要跑,定然一開始就跑了,恐怕現在這時候,趙王已經突圍出去了,現在正與他們廝殺的,都是被留在上黨的、遲早要投降於他的兵士。

劉符有心想止住兩邊的廝殺,但趙軍都在沒命地往外跑,哪裏是他說叫停就能停下來的?

等劉符好不容易穩住局勢,一問其餘三門守將,果然從北門逃出一隊人馬,俘虜的趙軍將士大臣中,也沒有趙王的蹤跡。北門距他最遠,接應最遲,趙王應該是一早便料到此處,特意選在北門突圍,其餘二門與他同時殺出,打了這些原本等著受降後入上黨城內休整一番的雍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則乘亂帶人殺了出去。

劉符將長矛狠狠插在地上,嘆道:“石威不過一匹夫而已,必是有人為他設謀。哎!功虧一簣,功虧一簣!”

他氣得不輕,方才又連殺數人,這時熱血翻湧,箭傷又疼起來。他沈著臉,一手按住左肋,劉景在一旁見狀,生怕他像戲文中所說的那樣,“忽然大叫一聲,滾下馬來,金瘡迸裂而死”,忙打馬上前寬慰道:“王兄,趙王已是強弩之末,今日走脫,來日必亡於我手。”

“無需勸我,今日之後,石威必會逃回太原,等我打到太原城下,擒石威、滅趙國,只在翻手之間。”劉符不知道劉景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了,恐怕當真能氣成那樣。他冷笑一聲,指著趙人詐降時擡出的那口棺材,“把這棺材收好,來年我定要石威躺進這裏面。”

“王上,此人如何處置?”

有軍士將假趙王綁來仍在劉符面前,劉符看他一眼,雖然仍在氣頭上,卻對他沒什麽興趣地擺了擺手,“將他和俘虜放在一處就是。”走脫了趙王,他就是殺一百個替身來洩憤也於事無補。

“大王有如此胸懷,何愁天下不定?”

劉符循聲看去,見說話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年輕人,面容有幾分女相,不是堂堂丈夫之貌,他卻不敢輕視。不管是當年的王晟,還是現在的蒯茂,都讓他不敢再輕易以貌取人。王晟身形羸瘦,內裏卻是剛強嚴厲之人,蒯茂身材短小,可數落起人來,讓劉符只覺矮了一頭的反而是他自己。第一次見他們二位的時候,誰能想到他們都是這樣的人物,是以這次劉符見這個年輕人時,不但不輕視,還特意為他下了馬,走到他面前問道:“你是何人?”

年輕人兩臂微動,似乎要拱手作揖,卻苦於雙手被縛於身後,只得無奈地笑笑,“在下為趙國左相,陳潛。”

劉符神情一變,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隨即點點頭,“借詐降之機讓趙王突圍,這是陳相的主意吧?”

“在下不才,這是在下能為趙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劉符楞了一下,陳潛如今落在他手裏,說是“最後一件事”倒是可以理解,可他身為趙國左相,這時候當著他的面稱其主為“趙王”,是什麽意思?

劉符看著他,緩緩道:“聽陳相話中之音,似乎有歸順之意?”

“在下亡國之俘,豈敢覆有他望?死生窮達,全在大王方寸之間。”

劉符哈哈大笑,繞到他後面,親自替他解開繩子,立刻便改口稱他為“先生”,拉著他的手道:“先生可是送給我好大一份見面禮啊!今日之事,可真叫我如鯁在喉,寢食難安。”他現在才明白過來,剛才陳潛說他“有如此胸懷”,不只是想引起他註意,還是為了給他提前戴上一頂高帽子,好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此人實在心機深沈,算籌深遠,若是此人仍在趙王手下,那才是真的教他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陳潛笑道:“如今天下紛爭,在下雖居高位,卻身如不系之舟。彼時臣在趙國,只知趙王,不知大王,還請大王勿怪。”

劉符拉著他向城中走去,與陳潛來往了幾個回合後,終於將話落了下來,“先生公忠體國,前者為趙王之福,從今以後,可是我大雍之福了。”

“王上不棄,”陳潛聞言,跪在地上,“臣願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以報!”

“王兄!”劉符正待扶起陳潛,忽然聽劉景低聲喚他,不斷地對自己使著眼色,想讓自己和他借一步說話。劉符托著陳潛的手臂將他扶起,對他笑道:“今夜慶功宴後,你我當秉燭而談,我可是有太多事要向愛卿討教了。”

陳潛看了劉景一眼,然後重又轉向劉符,微一低頭道:“臣奉命。”

劉符讓秦恭先去處理上黨城中的一應事宜,自己和劉景走到背人的角落,不等對方開口,劉符先笑道:“不急,讓我猜猜……景兒,我用陳潛,你以為不妥?”

劉景點點頭。見狀,劉符又問:“那你以為,如何不妥?”

劉景仰頭看他,壓低了聲音,“王兄既然能猜到如此,定然是自己心裏也覺得打鼓,又何必要我多費口舌?”

“行啊,聰明不少!”劉符在他腦袋上摸了一把,“我怎麽想是一回事,你怎麽想的,說出來給我聽聽。”

“好。”劉景從劉符的一側走到另一側去,用這幾步的時間,已斟酌好如何開口了,“陳潛在趙國坐到了左相的高位,如今眼見著趙王不行了,又馬上轉向我們,對我大雍稱臣——剛才你話音剛落,他馬上就改了自稱,那一聲聲的‘臣’,叫得也太順口了!還什麽公忠體國……我看這位陳左相其實是個反覆難養的小人,他能輕易叛趙,就也能輕易背叛我們。再者,此人詭計多端,丞相在趙國的時候,就沒少吃他的虧,現在他自稱要棄趙來投,裏面幾分真、幾分假,誰說得清?”

“陳潛是不是公忠體國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個聰明人,像他這般的人,絕不會逆勢而動。”劉符見劉景沒有異議,又繼續道:“所以他看出來趙國不行了,來投我大雍,這裏面絕對摻不了假。”

“那——”劉景聲音一下子拔高,他反應過來,忙又壓了下去,小聲道:“你就一定要用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了?”

“哎,此言差矣。”劉符搖晃著腦袋道:“古人雲: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劉景不服,“那也不是他這個擇法!”

劉符呵呵一笑,“景兒,袁沐那次也是,這次也是,你對他們太苛刻了。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要是真有,我反而不敢用。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法,何況陳潛也未必就是小人。韓信背項投漢、吳起幾易其主,都各有苦衷,也都傳為美談。歷朝的開國之臣一抓一把,你以為都是自己從地裏長出來的?”

“王兄,我說不過你。”劉景皺著眉,“但我還是反對你用陳潛。”

“瞧瞧,瞧瞧,我怎麽就沒隨身揣上一面鏡子呢,真應該讓你自己看看你這模樣,跟個老頭子似的。”劉符擡起兩手,照著劉景的臉使勁拍了兩下,他一面希望劉景能習得文韜武略,成為一個英偉男兒,一面又看不慣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景兒,別想太多,你這樣會長不高的。”

“哥!”劉景不滿地叫道,他為了躲劉符的巴掌,都被迫擠出了雙下巴。劉符哈哈一笑,攬過他的肩膀,和他一同向城內官署走去,“好啦,今晚就嘗嘗從洛陽挖出來的秋露白,咱這叔父可是惦記很久了。哎,就是朱成不在,也好,讓他自己在長安喝他的燒刀子去……”

劉景見他不願多談,知道勸不動,只得嘆了口氣,跟著他一齊向前走。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來問道:“哥,你和丞相怎麽樣啦?”

這回換成劉符偷偷摸摸地拉著他又回到了剛才那個的角落。劉符看看四下沒人,身板筆直地站在墻角,矜持地抹了抹胡子,然後又用兩掌輕輕抹了抹鬢角,一套動作做完之後,才沈聲道:“不瞞你說,你王兄大事已成!”

他從頭到腳都透出來一股子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生怕他的春風得意別人看不出來。可劉景只是點點頭,回答道:“哦。”

“嘶——”劉符頭向後一仰,不滿道:“什麽叫‘哦’啊?”

劉景其實一點都不驚訝,從他這王兄把手剛一放在他那翹起的小胡子上的時候,他就知道答案了,出於手足情誼才耐心地把他的表演看完。能是這個結果,他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但仍是很配合地問道:“哥,你怎麽做到的?”

“我就知道你得問這個。”劉符嘴角一揚,“對丞相這種人,要善用兵法、善用智謀。比方說,他剛來大營的時候,我就先對他來了一招敲山震虎,打草驚蛇,先探探他什麽反應。”

劉景問:“那丞相什麽反應?”

劉符頓了一下,他怎麽知道什麽反應?他說完沒多久就昏過去了。“別打岔,”他一拂袖,不悅道:“接著聽我說。然後我又是一招開門見山,直搗黃龍,讓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只得正面與我交鋒。”

“然後我們你來我往,見招拆招,一連三個回合都勝負難分。見戰事膠著,我就又來了一招以退為進——”劉符兩手一拍,“嘿,然後就成了!”

劉景聽完噗地一笑,“哥,你就沒想過,以丞相的性情,如果不是也喜歡你,早在打草驚蛇的時候就要大罵你一通了,哪還有後面那麽多?說的那麽覆雜,就跟五千人馬智取太原城似的,結果卻是十萬大軍圍攻丞相署,裏外就差那一扇木頭門,打不進去才奇怪。”

劉符一楞,半晌沒說出話來。他又想起那一日,他問王晟喜不喜歡自己時,王晟深深地伏在地上,答非所問地顫聲說出的那一句,“臣萬死!”

他想起王晟說這話時候的模樣,不知道怎麽,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

------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要是真有,我反而不敢用。”

圍觀群眾:哼!辣雞王上,你那麽重用丞相,所以他是哪裏不十全十美了!你縮!

王上:emmm……喜歡我算不算?

圍觀群眾表示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

大雍第一真相帝劉景,若幹年後匿名出版了一部書:《我哥和我的嫂子》,聲淚俱下地控訴二人還沒在一起時就瘋狂秀恩愛而不自知的日常

後來他靠這本書發家致富了(誤)

---

【今天的小劇場】

某個以如何追到高嶺之花為主題的座談會上。

主持人:下面有請雍高祖上場!

劉符:(拿起麥克)餵餵?咳,有人想讓我分享分享經驗,講一講我是怎麽追到自家丞相這樣難追的人物的,那麽接下來我就為大家分享一下我艱苦卓絕、智計百出的追求經歷——

觀眾:滾!開掛狗!

(於是在一片混亂之中可憐的雍高祖被趕下臺,為了這次座談會而特意買的小西裝上沾滿了雞蛋液。他下臺之後拉著自家丞相的手委屈巴巴嚶嚶哭訴,然後理所當然的,獲得了無盡的溫柔愛撫……)

目睹了全程的(仍在苦海中掙紮的)其他與會人員:啊……別攔我!老子今天就要錘爆他個龜兒子!

主持人(上臺救場):好的,我來總結一下。首先,對方要很喜歡你,生病的時候無意識地叫你名字,還會趁你睡著忍不住偷偷親你的那種。然後,你對他表白,就可以了。

觀眾:……

那一天,在場人員都見識到了,素有雄名的雍高祖果然如傳說中一般武藝高強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