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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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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景桓,”待眾將皆領命而去,劉符朝王晟伸出手,見他仍楞在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於是二話不說地拉過他的手,“行啦,別偷師學藝了,這是天生的,我打娘胎裏就會兵法了,你能學來麽?現在就讓他們去打,咱們回去歇著,哎,我總算也享受一把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的感覺。”

他這一番安排環環相扣,引得王晟出神許久,全想通後卻也覺劉符的用兵之道的確不可覆制。王晟跟著他一起慢慢地向車後走,盡量將腳下的每一步都踏實,聞言笑道:“不知王上如何那般早就通曉兵法了?”

劉符就是隨口一說,以為王晟聽過就算了,萬沒想到他還會故意追問,只得道:“瞧你說的,娘胎裏的事兒誰還記得了。”

王晟笑笑,也沒再說什麽。反而是劉符盯著他又道:“景桓,我瞧著你衣服大了,該做新的了。”

他不一會兒的功夫就連說了兩遍,王晟如何能不明白其中之意,“王上無需擔憂,臣確是瘦了些,不過也並無大礙。”

“怕是瘦下去容易,胖回來難。”劉符嘟囔著,坐下來,卸了力靠在後邊,舒服地呼出一口氣,隨後在一旁拍了拍。

王晟聞言臉上露出笑來,是每次他看向劉符時都不由自主露出的那種微笑。他告罪後在劉符身側坐好,“等王上安心養好了傷,臣到時自然就胖回來了。”

他此言原為勸勉,並無他意,卻似乎超出了君臣的界限,劉符聞言忽地轉過臉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低聲道:“景桓……”

王晟心中一跳,忙垂下眼去,臉上的笑意也霎時收了。他不知想了什麽,搶在劉符再開口前先道:“王上恕臣方才逾越。”

劉符楞住了,憋了好久,才從胸口中往外擠出了一聲,“嗯”。

等回到營地,劉符又重新精神抖擻了起來,吩咐人準備飯食,擺好桌案,在全軍將領們都在辛苦廝殺時,他和王晟兩個人先偷偷開飯了。

劉符一筷子插進面前那只清燉全雞的肚子裏,挖出一大塊熱氣騰騰的肉來,舉起來一邊晾著一邊問王晟道:“景桓平日從不帶兵,此次掌軍一月,不妨說說,我大雍軍容如何?”

王晟面前也擺著同樣的菜,他卻握著筷子並不動作,聞言答道:“百戰之師,自然銳不可當。”

劉符一哂,並不急著插話,自顧自地把筷子裏夾著的一整塊雞肉全都放進嘴裏,嚼了幾下後果然又聽王晟道:“只是,銳氣之於三軍,譬如勇力之於匹夫,不可無亦不可恃。若恃勇輕進,雖有萬夫不當之勇,破其陣亦如破竹。”

王晟話音落地,擡眼看向劉符,劉符卻半晌不語——失策了,剛才那塊雞肉有點大,他還得再嚼一會兒才能咽下去,本擬王晟要做長篇大論,卻沒想到這麽幾句之後便說完了。於是王晟看著劉符,劉符也勉強維持著淡然的神色,一聲不吭地回視著他,整個人頗為尷尬地一動不動,只有兩腮一下一下、迅速地鼓起又落下。

王晟看著他,神色微動了一陣,到底還是沒忍住,兩眼一彎,笑了出來。

和平時帶著幾分矜持的微笑不同,他這一笑,就好像把從未剖白的那顆心整個翻出來攤在陽光底下曬了曬似的。劉符頭一次聽王晟笑出聲來,不禁楞了楞。只可惜自從上次的靈光一現之後,他在這方面的頭腦就重又恢覆了往常,這時破天荒地聽見王晟的笑聲,全當他是在狠狠地嘲笑自己,劉符頗為不滿地擺了擺手,將頭扭到另一側,上下牙咬得像剁肉一般。

他感到自尊心一陣劇痛——要不是笑的人是王晟,他可是要發火的。

王晟嘴角仍勾著,眼神中卻漸漸褪去了笑意。他看著劉符,既從心底裏生出歡喜,也從心底裏生出難過來。他難過自己既不是常人,又到底做不成聖人,勉強收拾妥帖的面皮下,藏著幾千只手在心口裏抓。到頭來,他也只有像現在這樣,死死按著懷裏的這個口袋,生怕裏面的東西露出一丁點來。只是……

五年了,世上哪有那麽結實的口袋呢?

劉符喉頭一動,總算咽了下去,神色平靜地轉回臉來,先咳了一聲才道:“既如此,三軍當何以恃?”

王晟回過神,腹痛得厲害起來。這痛於他原也無甚稀奇,從今天早晨、從一天前、從一個月前他在洛陽接到急報時,便早就開始了,也就是當著劉符的面,才變得難忍起來。他定了定神,將手中的筷子捏緊了些,盡量不教自己的聲音露出異樣,回答道:“三軍所恃,唯有一樣——法。”

劉符點點頭,又把筷子伸向雞肉,“嗯,是你說出來的話。”他這次只夾起了一小塊,放進嘴裏之前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那景桓以為,何為治軍之法?”

王晟看著劉符,面上沒有一絲異色,那因為過分消瘦而顯得有幾分冷峻的輪廓甚至還稍稍柔和了些,“治軍之道,不同於治國。治國當寬之以仁,治軍則需威之以法,威者,耳威以聲,目威以容,心威以刑。夫治軍,過輕而罰重,需先明法度,以教習士卒,使心習刑罰之嚴,觸之即死;明爵賞之利,使人各爭先,而後可戰。”

他如同平日一般侃侃而談,只是聲音有些低沈,像是秋天裏落滿葉子的水在緩緩流動,“世之治軍之法不同,故軍有三等。軍之下者,聚以利、爭以氣,進時一呼而百應,退時一潰而千裏;軍之中者,耳辨金鼓之聲,目識五旗之色,旌旗耀日,志強輕虜;軍之上者——”王晟一笑,“王上亦知。”

劉符這次總算趕在他說完之前咽下去了,接道:“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王晟頷首,“軍之至強者,剛柔並濟。”

劉符湊近一些,笑著問他:“那——依你看,我大雍的軍隊,是哪一等的?”

“王上若再無高望堡之事,當為軍之上者。”

劉符臉一紅,一下子離他遠遠的,“景桓,你又來!”

王晟從案上拾起茶杯喝了一口。

“罷了罷了。”劉符用力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揮開,猶豫道:“你方才所言,治軍過輕罰重。但我曾聞:網密則水無大魚,法密則國無全民。軍法本就嚴密,若再輔以重刑,豈非絕民之法?”

“此即為《尚書》所雲,刑期於無刑。”王晟看向劉符,從他的眼神中劉符讀出來自己迄今還未通讀下來這本書的事情已被看穿了,“刑罰若嚴,則人不犯法;人不犯法,則刑罰雖峻,不加於身。”

“況軍法嚴整,士卒習之,則明進退、重是非、知仁義,不為法戮;能死命、戰必勝、攻必取,不為敵殺。此護民之道,如何能是絕民之法?”

劉符點點頭,“每與景桓論事,都勝過數月悶頭讀書。”

他是真心實意地拍了句馬屁,但王晟似乎理解偏了,“王上讀書切不可朝夕懈怠。”

“自然、那是自然……”劉符哭笑不得,“那本《貞觀政要》,我都快讀完了。”他看著王晟案上的菜一口沒動,招呼道:“景桓,你也別光顧著講,吃點東西啊。要是菜不合胃口,想吃什麽,讓他們給你重新做。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待這一仗打完,好歹能稍稍輕松些。”

王晟沒有胃口,不論什麽菜,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但聞言卻也從雞肚子上拆下來一塊肉放進嘴裏,細細地嚼了起來。胃裏有了東西,疼痛好像也落在了實處,虛怠的脾胃得了力氣,包裹著那一小塊雞肉在腹中絞作一團。他面色分毫未變,本想放下筷子,卻見劉符在一旁神色關切地盯著自己瞧,於是對他笑笑,又繼續吃了起來。

劉符見王晟雖然吃得很慢,但總算是胃口尚佳,於是放下心來,這才重新動筷。吃了一陣,劉符忽然問:“若是如方才所說,我朝中可有能治上軍之才?”

王晟擡袖擦了擦汗,“依臣看來,獨前將軍可擔此任。”

劉符也吃出了一身的汗,有心想把前襟扯開一些,但看了看王晟,到底沒敢造次。聽聞此言,他心裏有些郁郁,從前跟隨他一同起兵的人裏,難道就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嗎?

王晟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和他細論道:“凡為將者,必有所長,亦必有所短,需先察而後任。以臣看來,後將軍氣淩三軍,力蓋萬夫,爭勝決前,可為猛將,然窮於奇變,昧於決機,不可專任。”

劉符點點頭,便聽王晟又道:“右將軍善固疆場,進退有據,忠不懼死,可以守成,而不可以進驅略地。”

劉符放下筷子認真聽著,忽然嘿嘿一笑,“那我呢?”

期待的誇獎沒聽著,反而聽王晟肅然道:“眾將之才,在於將人。王上之略,當在將將,豈可於眾將之間共論短長?”

劉符心中一凜,拿起案上的杯子,對著他笑道:“是我此言輕佻了,景桓說的是。來,這杯算我賠罪。”

王晟也兩手托起杯子,二人以茶代酒,對飲了一杯。飲罷,王晟放下杯子道:“王上,臣請更衣。”

劉符擺擺手,“景桓自去便是。不過——”他指著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小石鍋,又看了看王晟案上的大半只雞,“等你回來,可能就沒得吃了。”

王晟笑笑,並不答話,兩手扶住桌案,剛剛站起一點,忽然跌了回去。他這一跌,不是跌回座位裏,而是半個身子都倒在了桌案上,碗筷被撞得翻落下去,嘩啦啦地炸開一串脆響,這響動引得帳外守著的李七提高了聲音道:“王上?”

劉符沒空理他,他這一瞬間完全忘了自己還是有傷在身之人,三兩下就站起來跑到王晟邊上,“景桓,怎麽了?燙沒燙著?”

王晟搖搖頭,撐著桌沿重新坐起來,對著劉符歉然道:“臣失禮了。方才手上有水,不意……滑了一下。”

他說話時身體不住地抖著,聲音也向上飄去,劉符哪怕是仍坐在遠處,這時也該察覺出不對來了,何況他現在就在王晟旁邊,王晟轉臉看向他時,那臉色駭得他差點沒急退一步。這時候的王晟在他眼裏,就好比一只用碎成指甲大小的碎瓷片重新拼出來的花瓶,直看得人心驚肉跳,生怕用手指頭輕輕一戳就要散架。他不敢碰王晟身上別的地方,只有用力握住他的手,“是不是腹痛犯了?”

王晟看了劉符半晌,終於擡起另一只手按在胃上,緩緩點了點頭。他胃裏一陣緊過一陣,胸腹翻湧,只想著快點出去,但這時候能坐住已經十分勉強,想走出帳外自然絕無可能。劉符見此,先對外面喊了一聲,“請太醫過來!”隨後轉向王晟,“景桓,你自己按一下中脘,在臍中上四寸,太醫說過按這裏有效。啊,還有臍旁兩寸的天樞,兩邊都有……”兩年前找李太醫學過的東西,這時候他還記得十分清楚,是真的上了心。見王晟只看著他,卻不動作,劉符也顧不上擔心此舉冒犯,一把拉開他的手,自己在他腰上摸了一陣,先找到中脘的位置按了下去。

他沒敢使多大的力氣,只是輕輕按了按,王晟卻渾身一顫,拂開他的手,將頭轉向另一面,弓身吐了起來。王晟冷汗淋漓,一面吐著,一面折著身子不住地向下跌。他怕讓劉符聽見,忍著疼用全部的心神壓抑著,不讓一點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只有兩肩無聲地聳動。

劉符見自己只按了一下,就讓王晟吐了半天,以為是自己害的,既心疼且羞愧,眼看著王晟坐都坐不住了,忙伸出一只手從前面環過他,讓他能借幾分力氣,另一只手在後面一下下地捋著他的背。那一條細細的脊骨高高地凸著,像是突出的山脊,硌得他手心發疼。

他心頭酸得發顫,看著王晟的脊背,有那麽一刻,幾乎想就這麽抱住他,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裏,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王晟吐了不多時,胃裏的那點東西就嘔空了,胸腹間的翻絞卻不能立止,口中仍斷斷續續地吐出些清水混著膽汁。劉符看得心驚,他還從未親眼見過王晟如此,怕他再這麽吐下去,一會兒再把胃翻出來,於是輕聲勸道:“景桓,忍忍吧,別吐了。”

王晟本就不願在劉符面前如此,這時聽他如此說,更覺難堪,聞言死死咬住牙,當真不再吐了,只有胸腹不住地起伏著,顯然仍是不適。他取過案上的方巾,覆在吐出的穢物上,也不看劉符,只是恍惚地忍耐著,等終於能開口了,才按著胃顫聲道:“臣……失禮了……”

他吐啞了嗓子,發出來的聲音讓劉符聽著只覺自己的喉嚨仿佛也正被火燒著似的,他扶著王晟的肩膀,餵他喝了些水,澀然道:“什麽失禮不失禮……景桓,你怎麽樣?我……我看著心裏發慌……”

王晟心裏一顫,轉頭看向劉符,視線掃過他的下巴、嘴唇、髭胡、鼻梁,最後落在那雙眼睛上。他定定地看了一陣,神情漸漸變了,像一滴墨在水中蕩開。就在此時,他不想再去說那一句從始至終一成不變的“臣無礙”了,漫無邊際的病痛到底消磨了他的心智,他像著了魔一般,看著近在咫尺的劉符想,哪怕——哪怕就是一小會兒也很好。

他的口袋松了。

“王上……”王晟松開按在胃上的手,慢慢地朝著劉符伸了過去,帶著幾分釋然,露出蒼白的笑意,對著他輕輕道:“臣坐不住了。”

劉符見王晟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倒過來,忙伸手接住他,避開傷口讓他靠在右肩上。他扶著王晟的肩膀,看著就像是把他抱在懷裏一般,“那你先靠著我歇一會兒,等太醫來了,再讓他們扶你到床上去。”

王晟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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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坐在雍國外廷權力頂端寶座上的男人,他,居然是個花瓶!而且還投懷送抱以媚上!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嘖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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