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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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經此一戰,元氣大傷,再難與雍軍正面抗衡,只得龜縮進上黨,堅守不出。這一戰,摧毀了趙國最後的精銳,從此趙國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徹底轉向守勢——而一個只守不攻的國家,註定是無法長久的。

是夜,劉符在營中大擺慶功宴,以犒賞諸將。

“痛快哇!這仗打得真痛快!前一陣可憋死我了。”朱成把酒杯舉過頭頂,底朝下地翻了過來:“王上,這麽痛快,還不給點酒喝?就給喝這淡出個鳥的茶……”

劉符指著他哈哈大笑,“老朱,你可真行,知道這是什麽茶嗎?”他這一笑,牽動了左肋的傷口,疼得一個激靈,劉符擡手按住傷處,卻絲毫不減興致,“你忘了咱們是怎麽拿下長子城的了?還喝酒,真把趙人當傻子了不成?”

“就是,”劉豪捧著茶附和道:“等大軍進了上黨,王上能差了你的酒?就怕你到時候喝得讓人給橫著擡回長安!”說完,他轉身朝向眾人,“哎各位,我聽說當時何武獻城的時候,從洛陽宮裏挖出來好幾壇前朝的……那叫什麽來著……啊!秋露白!對,那酒,可真是有年頭了……我估計到時候打進上黨,王上也不可能舍不得那幾壇酒,對吧?”

“對!” “那肯定的啊!”

眾人紛紛起哄,劉符摸摸胡子,端著表情看了一圈,“你們不用激我……想喝?”

眾人都道:“想喝!”

“行!”劉符一笑,將杯子拍在桌案上,“我讓他們現在就從長安送過來,此酒送到之日,就是我大軍拿下上黨之時,到時候有幾壇開幾壇,一滴也不留!”

“等等啊——”朱成擡起一只手,“這秋露白,是個什麽酒?”

劉景站起來,“這個我知道!我聽著這名字有趣,在洛陽時特意問過。大家聽我說,此酒釀造極為不易,要先取一只淺盤,置於一處碧草茂盛、叢葉倒垂的劈立崖壁之下,待夜裏露濃,自葉間匯集,露水垂下,落於盤中。第二日需得於天明之前取回淺盤,取此夜露釀成為酒,據說釅白甘香,色純味洌——此便為秋露白。”

“這什麽玩意,露水才多一點,這能釀出個啥子來,還沒等喝到呢,人先急死了,扯那麽多虛頭巴腦的有什麽用……”朱成眉毛皺成一團,嚷嚷道:“要我說,還不如喝燒刀子呢!嗬,那可真像是吞了刀子一樣……喝完燒刀子,再喝別的全都沒味兒,都太淡。”

“我說老朱,讓你喝這個秋露白,可真是糟蹋了。”劉豪指著瞅著朱成嘆了口氣,“有個詞正好就是說你的,那詞什麽來著?就把仙鶴宰了吃的那個……”

劉豪卡住了,轉向眾人求救,眾人俱都面面相覷,過了好半天才聽趙援說:“焚琴煮鶴?”

“哎哎哎,好像就是這個!焚琴煮鶴!”

眾人哄笑,朱成又在人群之中扯著脖子嚷嚷起來,滿座大將一時間鬧作一團。他們就是有這種本事,能把茶喝出酒宴一般的熱鬧。劉符沒跟著摻和,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裏既快活,又覺得有些不忍直視——

他手底下這些人,怎麽都這麽沒有文化啊?

劉符拍拍桌子,引得眾人看向他,“我說你們平時也多讀讀書吧,你看這一個個的……你——”他站起來,走到朱成面前,拿指頭照著他肩膀狠戳了兩下,“大老粗!”

“你,”他又走到劉豪面前,倒是沒拿指頭戳他,“也是大老粗。”

“我看當年宋太祖使武臣盡讀書,以通治道,咱們也得這麽搞搞。我現在每天都讀書,你們誰也別落下。我看,就從《孫子兵法》開始,孫子十三篇,咱們每三天就考一篇,誰要是背不下來,嘿嘿……”

見劉符笑得十分陰險,眾人一時都不敢說話,最後還是朱成先開了口,“王上,咱這半輩子也沒讀過什麽書,更別說背什麽東西了,你這……這不難為人呢嗎……”

劉符走到他面前,和他肩貼著肩,壓低了聲音,“老朱啊,咱們倆可是過命的交情,高望堡那時候,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石威手裏了。每次我一臨危難,你都二話不說沖在前頭,別看你姓朱我姓劉,我心裏早把你當兄弟了。現在我想讓大家讀書,就這事兒,”劉符嘆了口氣,神情十分苦惱,“你老朱就不能幫我牽這個頭嗎?”

朱成被他唬的暈頭轉向,心口一熱,當即就應了下來,“他娘的,不就是背他一本書嗎!死且不怕,還怕這個?”

劉符拍拍他肩膀,臉色轉憂為喜只用了一瞬,“行,回去我再和丞相細細討論此事。讀什麽書、怎麽考、誰來考,到時候都得有個說法。”

四面響起哀嚎之聲,劉豪問:“說起來,丞相呢?”

“對啊,今天慶功宴,怎麽沒見丞相來?”

估計要是平日,王晟不在場,這些個將領也不會問起他。現在他到底是統過軍、打過仗了,在軍中有了根基,像是劉豪朱成一般的功臣宿將,知道了他不是個迂闊文人,對他也收起了輕視。

“難得你們有心,”劉符點點頭,“丞相累了,歇著呢。”

有人小聲問:“那他什麽時候歇好啊?”

劉符一笑,戳穿他道:“放心,跑不了你們!”他擺了擺手,“今晚回去就都想想辦法,能借的借,能買的買,能抄的抄,三天後可就考第一篇了。到時候誰背不下來,先拉過去在全軍面前走一遍,其餘懲罰再定。行了,都散了吧,我去看看丞相歇好了沒。”

劉符打了勝仗,人也精神了不少,一瞬間身上的傷就好了一半。他走回帳中,見王晟已經醒了,正半臥在床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帳中的燭火在他周圍暈出一圈暖黃色的光,讓劉符的心一下子靜了下來。他腳下頓了一頓,隨即走上前去把那東西從王晟手裏抽走,不滿道:“怎麽不好好歇著?有什麽不能明日再看的……還疼不疼了?”

“多謝王上,臣無礙了。”王晟果然搖搖頭,如是道。他雖未恢覆身體,卻已恢覆了自制,再不會像之前那樣,明知道再往前是萬丈深淵,卻還被那一股子癡妄牽著走。他看向劉符手裏那份奏折,神色妥帖地道:“王上,此為長安現在的戶籍概況,具體還需待臣回長安後再呈於王上。去年與今年兩年所收繳的大戶勳貴的土地,僅在長安一帶,便安置下三萬餘流民,若放之於全國,使游戶自實,得田自給,必能益民廣眾。”

“此外,”王晟又從身側拿來一份奏表,“洛水原本的水門已修好,又另築了一十二個,現已完工。幾條分流水道也已通水,既可拓寬河面,又能灌溉沿岸農田。臣前陣在洛陽時,發流民挖掘淤泥,既為稍緩洛水淤積之勢,也為使其人有自生之道。此非長久之計,還需開放山澤、開墾荒田以置之。治水情形並一應錢款,臣已詳述於其中,原先的魏王林苑,臣以為當歸還於百姓,大戶有占山護澤者,也需慢慢計較。”

“好。”劉符自然答應,有了戶口才有兵源,百姓安居才有賦稅,利民之政,長遠地看,往往也是利國之政。他坐在床邊,“景桓憂勤萬機,夙夜匪懈,哎——真教我且喜且憂。”

王晟微笑道:“臣任重才輕,蒙王上錯愛,見重於朝,委以大任,自然朝夕不敢懈怠。”

“行了,這話我聽著別扭。”劉符的視線在王晟臉上細細地掃過,“景桓,你真是瘦了,是不是吃不下東西很久了?”

王晟果然又搖了搖頭,“王上勿憂,臣只這幾日精神不振,待今日歇息過後,料來明日就好了。”

劉符一向信任王晟,但這話倒實在是不知該不該信,只得問:“那今日服過藥沒有?”

王晟猶豫了一陣,見他如此,劉符哪還有不明白的,轉過頭去,“李九,把丞相的藥拿上來。”

“王上……”王晟按住他的手,苦笑道:“臣實在是喝不下。”

李九立刻便端來了藥,看來是一直在旁溫著,就等劉符發話了。劉符接過,舀了一勺遞到王晟嘴邊,“沒事,一勺一勺慢慢地來,能喝多少就算多少。哪怕是只喝下去一口,不也比一點都沒喝強麽。”

王晟最受不住他如此,心裏一陣澀過一陣,不敢再與他對視,只有垂下眼睛去看那只瓷白的勺子,還有裏面緩緩皺起波紋的黑色藥汁。劉符等得有些緊張,手因為舉得太久而輕輕晃了起來,他忽然想起那時當著孝倫的面餵王晟吃藥,也是如此這般,不過那時他襟懷坦蕩,倒不像現在一般忐忑不已。王晟的眼瞼垂著,讓劉符看不見裏面的神情,也不知道當這雙眼睛擡起時,裏面會不會是他熟悉的那副神色。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劉符數到王晟的第八根睫毛時,那兩片眼睫忽然動了動,隨後王晟張開嘴,輕輕含住了勺子尖。

劉符一笑,把勺子朝著他傾了傾,想將藥汁送進去,忽然聽身後有人道:“王上,襄陽急報!”

劉符手一歪,將藥汁全潑在了王晟下頜的胡須上。

“啊,景桓!”劉符把勺子扔進碗裏,擡起手腕就想拿袖子給王晟擦幹凈,王晟忙按住他手腕止住他,“王上,不礙事,臣自己來。”

李九一直侍立在側,見狀連忙送來布巾,王晟接過,正要去擦時,正好見劉符展開軍報,手上的動作便停住了,“王上,襄陽何事?”

劉符將軍報擲在地上,站起來快步走了兩圈,“梁衍死了,梁預退兵回國去了。”

“既如此,襄陽無憂矣,王上似是還有疑慮?”

劉符頓住腳步,轉頭看向王晟,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塊送來的還有袁刺史的急報——秦恭帶著洛陽的五萬軍隊出城,向南去追梁軍去了。”

王晟楞了一下,隨即皺起眉,撐著床榻坐起一些,“秦將軍將洛陽的軍隊全數調走,若是齊國來攻,洛陽不保。且洛陽與襄陽尚有距離,即便追上,急行軍後也是強弩之末,又能奈梁軍何?何況不聽節度,私自調軍,乃是死罪,臣觀秦將軍非如此輕莽之人,其中恐有隱情。”

劉符思索一陣,緩緩搖了搖頭,“我看沒什麽隱情。”

“王上?”

“罷了。”劉符重又坐下來,“五日之內定有報。暫且先不追究他擅動之責,無論如何,敬仁必不負我。”

他從王晟手裏拿過布巾,好像完全不在意那五萬軍馬往何處去,對著王晟笑道:“來,景桓,我給你溜溜須。”

“王上當速發書於秦將——王上,臣自己來便可……”王晟一面躲著,一面想從劉符手中再將布巾取回,一面又勉強勸道:“洛陽有事,倒好應付,若是那五萬人——王上……”

王晟久病之人,如何能爭得過劉符,他見實在拗不過,只得嘆了口氣,任劉符去了。誰知劉符見他放下手,好像也一下子失了興致,反而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嘟囔道:“我什麽時候也能留出這麽長的胡子?”

王晟見他岔開話題,知劉符全心信任秦恭、不欲多談,也不再勸,難得地道:“王上現在便很好,若如臣一般,便顯得老氣了。”

“是嗎?”劉符又摸摸下巴,“那我就過兩年再蓄須,先年輕個幾年。”

王晟看著劉符不語,眼角卻靜悄悄地浮起了幾道細細的皺紋。

哪怕他勒緊了喉嚨、咬緊了牙關、閉緊了嘴巴,到死都不說出一個字,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劉符身上時,藏在心底裏的東西還是會從眼睛中止不住地冒出來。

他藏得拙劣,可對劉符而言,已經足夠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可今夜偏偏不同。

“景桓,”劉符湊近過來,鼻尖幾乎要和他貼上,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不知心裏正想著什麽。他緊緊盯著王晟的眼睛,眼神一瞬也不瞬,仿佛要透過這雙眼睛,去他心底翻出些什麽來。他問:

“你為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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