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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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回宮之後,讓人給他重新包紮了傷口,又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右眼,越看便覺得上面的一大塊青黑越明顯,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最後只好郁郁地睡了。他一連多日沒有正經睡過一覺,躺在床上方覺疲累至極,幾乎剛一合眼便失去了意識。

宮人來喚他的時候,劉符以為自己剛剛才閉上眼睛,還沒來得及睡覺就被叫起來,心裏窩了一股火,卻忍著沒有發作。他皺著眉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一闔眼的功夫,天竟然已經亮了,看來自己是累的極了。宮人垂著頭低聲說:“王上,雲陽侯等人求見,王上現在要盥洗嗎?”

劉符點點頭,宮人便將準備好的熱水端上來,劉符一面仰著臉伸著手,一動不動地讓宮人給自己擦臉擦手,一面暗想,雲陽侯是他從叔,和他一起來的人不用想也都是他同族之人,他剛一回來這些人就求見,估計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來找他告王晟的黑狀的。

劉符張開嘴,宮人便撚了一點鹽抹在他牙上,隨即端來熱水,劉符含了一陣,然後重重地吐了出來。

他倒要看看,這幫人能說王晟什麽壞話。

他不緊不慢地穿好衣服,掛起笑臉迎這些人進殿,人人進殿對他行禮,但他卻隱約感覺每個人的註意都在他的右眼上。劉符心裏別扭了下,讓宮人拿來墊子,安頓這十幾個人坐下,隨即笑道:“這麽熱鬧,不知諸位所為何事?”

雲陽侯劉武嘆氣道:“王上有國以來,常在外征戰,長安事或有不知。王上走後,一應事宜皆決於丞相,丞相咄咄逼人,我等老臣幾無容身之地了!”

“哦?有這等事?”劉符驚訝道:“卿為我詳解。”

雲陽侯稍稍湊近一些,道:“王上可知,海齊侯和海信侯已經都被丞相抓起來了?”

孝倫昨日從丞相府中出來後,登時便去和他通了氣,是以他早知劉符已清楚此事,只是故意問出這樣一句罷了。卻不料劉符點點頭,神色如常道:“我知道。劉德私殺五人,劉淩擅調大軍,此二人按律皆該下獄,丞相所為並無不可。”

雲陽侯一楞,他聽孝倫講,劉符昨日還頗為猶豫,卻沒料到今日會這樣作答,一時間被噎住,說不出話來,頻陽侯接著他的話道:“王上,海齊侯才十九歲,平日裏驕縱慣了,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一時氣憤殺了人,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也就罷了,丞相卻左一句按律當斬,右一句以儆效尤,若只是想把他關進去便罷了,丞相是非要殺了他不可啊!海信侯私自調軍確實不對,但那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是丞相先調羽林軍包圍甘泉宮在前,海信侯擔心孝倫夫人母子,這才也調人馬過去,丞相卻一口咬定他是謀反,也要把他一同處死。臣怕時日一久,我等劉氏老臣,都要一個一個地死於丞相之手了!”

說到這裏,頻陽侯落下兩行淚來,哽咽片刻,又道:“我們隨王上征戰,這麽多年來出生入死,因為有這尺寸之功,又蒙王上恩賜,這才忝居侯位,本以為能從此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可現在……哎!我們從未得罪過丞相,更沒有做過對王上、對國家不利的事情,丞相卻為何不願意給我們一條活路啊!”

他話音剛落,這十幾人便哀哀哭了起來,一時間場面有些像哭喪,劉符輕輕摸著左手的夾板,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雲陽侯沒哭,他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痛心疾首道:“王上,我們與丞相無冤無仇,丞相拿我們開刀,是想報仇嗎?不是,他是想借我們立威!立給滿廷的朝臣看!我們受些委屈沒事,怕的是……”他頓了一頓,“丞相有窺竊神器之心啊!”

眾人紛紛附和:“正是!他在朝中說一不二,我等卑賤之命,死不足惜,但到時候王上將如何自處?”

劉符臉色微變,又聽他們繼續道:“雍國之大,還有王上的容身之處嗎?”

“莫怪老臣多心,王上豈不聞田氏代齊之事?丞相今日可假借王上威靈,私調王室羽林,全掌長安兵馬,明日便可典全國之軍,加九錫而王。王上,不可不防啊!”

“夠了!”劉符臉色一沈,霍地站起,勃然大怒,不待他們說完便高聲喝道:“王公,我之孔明,雖加九錫,我不相疑。我知其鞠躬盡瘁,絕無二心,不意竟遭爾曹毀謗,妄相忖度。以言語害我重臣,便如斫我股肱,是可忍,孰不可忍!”劉符拔劍插在桌子上,以手指劍道:“今日之言,我只當不聞,今後若有再覆言者,我必殺之!”

此言既出,哭聲頓止。劉符怒氣未消,拔劍收回鞘中,一腳踢翻桌案,轉身大步而去。眾人拭淚的手還停在臉上,見狀面面相覷,一聲不敢言語。

劉符走出殿外,猶自心不能平。他本以為這些人只會拿劉德和劉淩這兩個人說事,卻不料竟然上升到了說王晟有謀反之意,出此誅心之語,必是要將王晟置於死地。劉符清楚,王晟權勢過重,得罪的人也多,若是他對王晟起了哪怕一丁點的猜忌之意,王晟必然不得善終。隨便翻開史書,那些古往今來的權臣的各種死法,哪個都可能成為王晟最後的結局。所以這些人不需要拿出證據,只需要在他這個國君心裏稍稍打開一條縫,埋下一顆猜疑的種子,他們便成功了。

何其狠毒!

劉符漸漸冷靜下來,他冷冰冰地想,這一次的詆毀他不以為意,但以後的幾十年裏,他都會全心全意地信任王晟嗎?若是有一天,他終於對王晟生了忌憚、起了疑心,那時候王晟又該如何自處呢?

劉符慢慢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重重宮殿。

琉璃瓦,白石階,龍頭鴟吻,鬥拱飛檐……好一座氣象恢閎的天家宮闕!劉符身處其中,晌午的陽光正打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自內而外地泛起一陣涼意。他忽然感到畏懼,不知道是在害怕這些陽光照不亮的雄偉建築,還是在害怕他自己。

他楞楞地站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麽,親自跑到長安宮的府庫中去,在裏面翻了半天,一直到錯過了午飯的時間才出來。宮人們把自家王上弄丟了,正急得團團轉,被人找到的時候,劉符見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年輕宮人們鼻涕眼淚掛了滿臉,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端,嚇了一大跳。他剛剛稱王,入住長安宮,執王侯之禮,這些人也全都才入宮不久,遇見這麽一點小事就嚇成這樣,還當著他的面哭得這麽醜。他一面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些人的服侍,一面也有些可憐這些被賣入宮的年輕孩子,於是嘆了口氣,也不追究,看著他們涕泗縱橫的模樣,嫌棄地擺擺手讓他們下去了。

然後劉符又直奔丞相府。他把丞相府當成自家後花園,一直以來都是想去就去,從不在意他剛班師,還未舉行朝會,卻一連兩日都往丞相府跑會傳出什麽信號。

而丞相府的下人們對於劉符的造訪也已經見怪不怪,他們也覺得王上今天又來逛自家的後花園沒什麽好稀奇的,所以連通報都省了,對劉符行過禮後,見劉符沒有別的要求,就都紛紛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

劉符伸手進自己的懷裏摸了摸,笑了一下,然後吱呀一聲推開了內室的門。王晟沒在床上躺著,正伏案寫著什麽東西,一個半大的陌生孩子正跪在一旁為他研磨,看著倒頗為和諧。劉符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再也不想給王晟牽紅線催他成家了。

因為他突然有點不大高興。

“王上。”王晟聞聲擡頭,見了劉符便撐著桌案站起身來,劉符揮手讓他不要行禮,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問道:“景桓寫什麽呢?”

王晟俯身從案上拾起兩張紙,笑道:“王上來得正好,臣這裏有兩篇檄文,王上看看哪一篇好。”

劉符扶著王晟到床上坐下,接過檄文奇道:“寫這個做什麽?”

“魏國向我求援,為我所滅,畢竟有損道義。臣恐中原百姓以我為蠻夷……”王晟頓了頓,笑道:“所以只得在魏王身上抹兩層灰了。”

“嗯,景桓是要告訴天下,魏王無道,我率軍征討,是仁義之師。”劉符呵呵笑道,心裏卻一撇嘴,太虛假了,他自己都不相信,別人又哪裏會信。邦交之言,幾分真幾分假,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真弄不清楚的,早在軍閥混戰時就被吃掉了,哪能成為與他平起平坐的一方諸侯?他把兩篇檄文拿在手上,卻不急著看,指著案旁伏地跪倒的小孩頗為在意地問道:“這是何人?”

王晟將這個孩子叫到他和劉符旁邊,扶著他的肩膀道:“這是楊九唯一剩下的兒子,楊四。”

楊四道:“參見王上。”

“楊九……是那個被殺的郊畿百姓?”劉符微微皺起了眉,他看了看王晟,見王晟也在看著自己,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不禁大為頭疼。他幾乎要懷疑王晟是不是早料到他要來,所以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好讓他親眼見證劉德犯下的罪行,逼著他動手。劉符痛心疾首地陰謀猜測了一番,最後還是問道:“他怎麽在丞相府?”

王晟沒馬上回答,先在楊四耳邊說了一句話,待他點點頭出去後才道:“楊四今年才十一歲,從沒讀過書,那晚親眼見到一家五口都被殺,交代經過時竟然還條理清楚。臣與他聊了聊,覺得他十分聰慧,為可造之材,便留他在府中讀書識字。臣觀此子若善加培養,日後或可成國之棟梁。”

劉符點點頭,感慨道:“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膽量,確實可貴。山野之間,不知道還埋著多少明珠呢。”

“王上明斷。臣這幾日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寒門之子讀不起書,即便天資不凡,也難有出路。自天下土崩以來,太學零落,科舉亦廢置已久,臣以為是否應重開太學,行禮講經,擢才於其間,任賢使能,提拔幽隱,使之出仕,為朝廷效力?”

“好。待這一陣忙過去,就令百官商討重辦太學之事。”這件事上一世也是王晟主持的,故而劉符也不以為意,“現在先看看這兩篇檄文。”

這兩篇都是王晟的字跡,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寫兩份不一樣的檄文。劉符大概讀了讀,見第一篇寫的都是“魏王僭越,暗行天子之制”;“不崇禮法,行桀虜之態”;“爵賞由心,弄戮在口”一類的官樣文章,又去看第二篇時,發現這篇更誇張,寫的都是“魏王行苛捐雜稅,收全國之財聚之洛陽,府庫既開,財貨無算”;“於民嚴刑峻法,偷雞即死,於官緩刑弛禁,殺人無罪”一類的,仿佛何武是個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堪比桀紂的無道之君,連劉符都忍不住懷疑,他當初滅魏的初衷是不是想要替天行道。

劉符想了想,覺得檄文還是說官話好,第二篇的言語相較之下則有些粗淺,正要開口,忽然留了個心眼。王晟沒事不會寫兩篇檄文,其中有一篇應該是抄錄了別人的,然後覺得不太滿意,又自己寫了一篇。他來的時候王晟剛剛放下筆,所以那一篇應該是他寫的,再看眼前的兩篇檄文,反倒是第二篇墨跡尚新,應該是王晟所作。劉符心思機敏,雖然常年位在百官之上,不需要討好別人,但若是真的有心想拍馬屁,水平要高過朝中一多半的大臣,不然他也沒法分清自己耳邊天天聽到的好話,哪些是讚美,哪些是恭維。他裝模作樣地看了又看,然後拿起第二篇檄文認真道:“我覺得這篇更好。”

王晟從他手中接過這張紙,追問道:“不知王上因何決斷?”

劉符沒料到他還有後著,聞言一楞,隨即笑道:“我見了這篇就覺得心中喜歡。”

“這兩篇檄文都是臣所作。”

正當劉符懷疑自己心中所想是不是已經被王晟看穿了的時候,又聽王晟道:“王上曾言:若盡得天下之城,失信於幾亡國之虜,又何足道。臣思之良久,亦以為然。”

劉符睜大了眼睛,正要開口,卻聽王晟繼續說:“臣也以為,王上欲布仁恩,著信義,本不是做樣子給關東諸侯看的——”

“正是如此!景桓得之矣!”劉符一拍大腿打斷道。他沒想到,王晟罵了他一頓後,現在居然反過來認同他了?

王晟看了他一眼,將被打斷的話又繼續說了下去,“而是應加恩德於百姓,示信義於黔首。故王上失信,非是失信於諸侯,乃是失信於百姓。”

原來還是罵他,劉符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癢,擡手默默搔了搔。

王晟卻對劉符的窘境渾然不覺,侃侃道:“故而發此檄文,不是給諸侯看,而是給關東百姓看的。第一篇檄文是臣先前所書,裏面盡是官樣文章。後來臣聞王上之言,便又作了第二篇,裏面所書都是百姓切身之事,關東之民若讀此文……”

劉符又打斷道:“肯定對何武恨得牙癢癢。”

“正是。”王晟笑道:“不知王上可曾聽過民間關公辭曹這段戲?”

劉符搖搖頭,“我從不聽戲,景桓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臣得遇王上之前,曾游歷天下,在市井之中聽過幾段戲,路過一處村落,聽到關公辭曹這一段,臣到現在還印象頗深,請為王上默背一段。”王晟如平日般正襟危坐,用低沈的聲音娓娓道來:“曹孟德在馬上一聲大叫:關二弟聽我說你且慢逃。在許都我待你哪點兒不好,頓頓飯包餃子又炸油條。你曹大嫂親自下廚燒鍋燎竈,大冷天只忙得熱汗不消。白面饃夾臘肉你吃膩了,又給你蒸一鍋馬齒菜包。搬蒜臼還把蒜汁搗,蘿蔔絲拌香油調了一瓢。”

劉符目瞪口呆地看王晟,難以想象他正在從他的丞相口中聽到這種東西。等王晟話音落後又過了好一會兒,劉符才找回聲音,磕磕巴巴道:“嗯……景桓博聞強識,真是……嗯,真是厲害,令我……大開眼界。”

王晟卻斂了笑意,看著劉符認真道:“臣當時聽著,只是覺得這段演義頗為有趣,並未深思,近日卻想,曹操表封羽為漢壽亭侯,又重加賞賜,為何為百姓津津樂道的,卻是曹大嫂親自下廚,包餃子炸油條這等子虛烏有之事?便是因為王侯公爵、封號食邑,均與百姓無關,百姓所關心的,只有自己切身之事,戲中所說,即便王上與臣覺得荒誕,百姓也願信以為真。故而臣舍去禮法、爵賞,但取苛捐雜稅、嚴刑峻法雲雲,乃是欲使百姓皆對魏王深以為恨,廣而傳之。臣聞人心如水,亂則深,深則危;靜則淺,淺則安。王上欲統禦海內,於百姓心中所想,必須深察之。”

劉符悚然一驚。他知道王晟此時正教他的,絕非“深察之”這麽簡單。王晟在重寫的那篇檄文中所做的、現在正要他做的,不是洞察民心,而是玩弄民心,是先以百姓之心為心,而後讓百姓為我所用。劉符忽然無師自通地想,所謂仁政、德教、平明之法、輕徭薄賦、甚至愛民之心,揭開外面一層儒術的幌子,其實都是維護統治、開疆拓土所用的手段。

這一個瞬間,世界似乎對他褪去面紗,露出裏面攝人的冰冷來。

王晟看得太透了,他洞悉人心,又冷酷無情,他是天生的王佐之才,他就是為了這個位置而生的。劉符忽然慶幸,王晟游歷天下時沒有被別人搶走,而是在關中的彈丸之地選擇了當時還未成氣候的他,不用與這樣的人為敵,實在是一件幸事——

他這個丞相,實在是太可怕了。

劉符正怔楞間,忽然聽這個可怕的丞相在他身邊輕輕道:“天色不早了,王上若不鄙棄,不如在臣府上用晚飯。”他頓了頓,然後又笑道:“臣讓下人做了板栗燒雞,王上嘗嘗,看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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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我昨天才沒有偷聽呢,也不知道王上喜歡吃栗子,更不知道什麽小肚子渾圓,至於王上的小名就更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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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眼中的丞相:兇惡!冷酷!無情!非常可怕!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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