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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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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挺著肚子走出丞相府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他慢悠悠地回到寢宮,一摸胸口——壞了,要給王晟的東西他忘了給。劉符想了想,還是心安理得地睡了,左右以後見王晟的機會多著呢,也不差這一次。

第二日一早便有朝會,自他稱王以來,下令三日一朝,他自己定的規矩,哪怕再不情願,也不能不遵守。這一天,百官在宣政殿等候良久,正以為要聽到朝會取消的消息時,才見劉符姍姍來遲。劉符平日裏也算勤政,這次不情不願,實在是因為他現在的這副尊容太說不過去了。他一身朝服,左手打著夾板,右眼淤血未消,在大殿正首正襟危坐,渾身透露出一種詭異的反差。

劉符不舒服,百官也好不到哪去,他們一齊低頭看著手中的笏板,又一齊偷眼去看劉符,最後又一齊辛苦地維持著面色不動。一場朝會,君臣都如坐針氈,劉符和百官商量完給何武在長安何處安排居所,又隨便給他起了個封號後,松了口氣,正準備退朝的時候,忽然見廷尉張青出列。

“王上,臣有奏。”

“廷尉有何事?”劉符本已經稍稍離開坐席,只得重新坐了回來。

張青高聲道:“司隸校尉已被革職,故臣暫掌長安刑案。王上出征之際,長安城中有一大案,舉城震動,臣不敢不報。本月十三日,海齊侯縱馬踩踏長安郊畿一名為楊九的農民家的稻田,損毀農田達四畝之數,楊九將此事上報於司隸署,司隸校尉將此事壓下。十六日,楊九又向丞相上報此事,丞相命臣核實後,以失職罪收司隸校尉之印,命臣前去捉拿海齊侯。海齊侯事先聞聽消息,逃至甘泉宮,又派出兩名刺客,於當夜刺殺楊九一家,意圖將其滅口。楊九全家六口,夫婦二人並三子均被殺,僅幼子幸存。兩名刺客一名已死,另一名現仍關押在廷尉署,據其交代,海齊侯為幕後主使。十七日,丞相與臣同去甘泉宮拿人,海齊侯拒捕,丞相持劍、虎符調羽林一千人包圍甘泉宮。十八日,海信侯未持虎符私調左右屯衛五千人馬,包圍羽林軍,欲闖入甘泉宮,同時,楊九同村村民五百人,持農具也欲闖入。丞相持虎符調長安守軍一萬人至甘泉宮,期間未發生沖突,後丞相命臣逮捕農民之首李三、劉柱二人,海信侯並左右屯衛三人。十九日,海齊侯歸案自首。現六人皆關押在廷尉署,按律當以謀反罪處置,臣請王上決斷。”

朝臣中漸漸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劉符面色一僵。他本來不欲聲張此事,就是因為動了想把這件事當作家事解決的心思,結果現在被張青在朝會上提出,讓所有大臣都知道了,這便是公議、是國事了。劉符也知道,這件事雖然一直沒有放在臺面上,但肯定已經在朝臣當中傳開了,但他們傳得再兇,也都只是私下裏說說罷了,即使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只要沒有在朝會上公開,大家就都可以當作自己並不知道此事,而他在處理的時候,也可以默認朝臣們都不知情。

而現在,張青只是把每個人都已心知肚明的事實說出了口,但一切都大不一樣了。

劉符撫了撫衣領,半天沒有說話。他臉色實在說不上好看,張青卻沒有退下的意思——他現在退下也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何況劉符根本無法責備他,因為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內之事而已。劉符微微冷笑,他知道,張青只是一個馬前卒,他背後的人是正在家休養的王晟。他本來就有些奇怪,王晟顯然不讚同他饒恕劉德,但從上次之後就再也沒勸諫過他,按理來說王晟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現在看來是他大意了,沒想到王晟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這時候他再壓下此事,雖然不是不能,但代價太大了,劉符一言不發,心裏搖擺了起來。

他不說話,賀統便出列道:“王上,臣以為海齊侯行此駭人聽聞之舉,使長安震動,國人不安;海信侯私調大軍,視同謀反,此二人按律皆當斬!”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劉氏紛紛罵了起來。魏達壓過喧嘩之聲,對著劉符高聲喊道:“侍中所言正是。臣以為,除去海齊侯二人外,李三劉柱二人鼓動村民,攜鐵器欲闖入甘泉宮,也當按謀反罪論處。”

宮人高聲提醒眾人安靜,待聲音小了一些,又有大臣道:“百姓有五百人之多,不能盡殺,自然也不能獨殺此二人。臣以為當釋放此二人,施以教化,令二人歸鄉,廣傳朝廷恩德。”

“不可!若不懲處這些人,豈不是開百姓恃眾亂國的先河?”

“海信侯私調大軍,視同謀反,那丞相擅調王室羽林,又如何說?”

“丞相以王上親賜寶劍並虎符調軍,合於禮法,有何不可?”

“好了!”劉符頭疼不已,霍然起身打斷他們,“此事下次朝會再議,散朝!”

劉符剛一下朝,還未來得及換好衣服,便聽宮人來報,說是一個自稱諫議大夫的矮子求見。劉符沒好氣道:“他就是我剛任命的諫議大夫,以後別自稱、自稱的了,讓他進來。”宮人聽劉符疾言厲色,嚇得不輕,眼睛一紅,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起轉來,眼看著就又要跪下請罪,劉符生怕他真哭出來,頭疼簡直要轉化為實質,趕緊擺擺手打發人走了。

待蒯茂被引入行過禮後,劉符執著他的手向內走去,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道:“大夫今早隨軍剛到長安便來見我,可是有何教我?”

蒯茂道:“臣無以教王上。只是今早臣在長安街市聽到很多孩童都在唱一首歌謠,臣以為有必要讓王上知道。”

“哦,童謠?”劉符讓人拿來席子,與蒯茂相對而坐,“孩童之語,聽聽無妨。大夫請講。”

“是。”蒯茂清清嗓子,緩緩道——

“林中白額虎,下山擇人噬。可憐良家子,皆作腹中食。

大兒斫虎頭,利牙斷脊骨。二兒奪虎掌,爪指貫前胸。

三兒血流盡,四兒怎偷生。父母皆已沒,何堪付死生!

兒也聲聲泣,虎也陣陣吼。父老不敢怒,棄田皆奔走。

但問懼者誰?長安海齊侯。”

劉符臉色緩緩沈了下去,“大夫是聽何人說的?”

“長安的很多孩童都在唱,臣今日一早在城中好幾處都聽見了,王上如若不信,不妨親自去長安街上走一圈。”蒯茂頓了頓,又道:“至於是誰教他們唱的,就非臣所知了,料想王上派人一查便可知曉。”

劉符伏在桌案上,用手支住額頭,低聲道:“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誰。”

蒯茂沒說話,過了一陣,劉符整理了臉上的表情道:“多謝大夫提醒。大夫先回去吧,一會兒宮外有下人帶你回府,我會再派官員過去帶你熟悉一下政事,三日後便是朝會,大夫可不要忘了。”

“謝王上。”蒯茂也不多話,幹幹脆脆地走了。

待他走後,劉符便面色一變。他一個人在殿內,心裏窩了股火,偏偏又沒處去撒,焦躁地轉了兩圈,忽然一把抽出劍來,看看四周,又將劍狠狠推了回去。劉德的這件案子,若是只有朝臣知道倒還好,現在居然鬧得滿城皆知,還生怕傳的不快,都編出歌謠來了!民意洶洶,他想做明君,就不能枉顧民意,就要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民意如刀,如今就懸在他頭頂上,讓他喘不過氣來、讓他不敢輕動,因為他知道,只要一步不慎,這刀就要落下。

王晟當真下得一手好棋。他只用一封奏表、一首歌謠,就將他想要私下解決的家事變成朝廷之事,又將朝廷之事變為舉國之事,把這件事攤開放到陽光底下,放到眾目睽睽之下,用朝臣、用百姓,逼著他做出選擇——除了順著王晟給他畫出的這條線走下去,他沒有任何辦法。

好啊!王晟,好!

劉符踢開門,大踏步而去。

劉符到了丞相府,沒想到卻撲了個空。此時原本應該正在家修養的王晟不在府中,他去了關押劉德的地方。王晟命人打開牢門,門鎖嘩啦啦一陣響,劉德原本靠著開了扇小窗的一面墻死氣沈沈地坐著,聞聲如驚弓之鳥,猛地扭過頭來。

“丞相……”獄卒看了看劉德,又看了看王晟的身板,有些猶豫要不要勸王晟不要進去,劉德要是暴起傷人,靠王晟自己是肯定抵擋不住,他們隔著扇門相救也未必來得及。王晟卻負手站著,絲毫不像能聽進去勸的樣子,獄卒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打開了門。

劉德聽到“丞相”兩字就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往門口沖,走到一半時,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王晟,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王晟進去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方席子,進去後自己鋪在地上,跪坐在上面,笑道:“這幾日叫海齊侯受苦了。”

劉德狐疑地看了看他,沒接話,箕踞坐在王晟對面,沈默地等著他再開口。他與這位丞相統共就見過兩面,還一句話都沒說過,談不上有故,反倒還有仇。他如今已成階下之囚,而這個親手把自己逼進來的丞相今天居然來牢裏看自己,看著還頗為和顏悅色,他實在不知是什麽意思。

王晟環顧了一圈,皺眉道:“這裏的環境太差了,王室子弟居然和平民住一樣的間,廷尉署的這群人是怎麽辦事的。”

劉德沈默片刻,突然道:“我王兄回來了吧?”

王晟正打量四周,聞言一楞,笑道:“海齊侯如何得知?”

劉德冷笑,“這裏的飯菜從前天起突然變好了,那時候我就知道肯定是我王兄回來了,不然你們能有這樣的好心?”

王晟但笑不語。

劉德緊緊盯著王晟,臉上帶著惡意的笑,“丞相現在知道怕了?當時包圍甘泉宮的時候多威風!是不是?”

“哎!”王晟嘆了口氣,低聲道:“海齊侯與我同殿為臣,應當能體會我的難處,今日沒有旁人,我便與足下推心置腹。王上出征在外,群臣對我多有不服,這時有人觸犯國法,我若不依法行事,恐怕朝臣們不答應。更何況此事後來又牽扯到了幾百個百姓,我若徇私,長安不就亂了?王上將國事交給我,我絕不能讓長安城在我手裏出事,所以這才不得不抓捕足下,做做樣子給朝臣和百姓看。而且我調羽林軍,也確實是想保護足下,後面的事情足下也知道,那些農民都帶著農具過來,若不是羽林軍在,他們早就一擁而入了,甘泉宮才有多少守衛,如何抵擋得住?我這樣做,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還請海齊侯見諒。”

劉德抱臂不說話,王晟又道:“我也知道讓海齊侯受苦了,在此處不方便,等海齊侯出去以後,那時我一定帶著重金親自去海齊侯府上賠不是。”

劉德臉上的表情松動了些,見王晟與這裏的獄卒對他都前倨後恭,心裏信了七八分,聞言垂著眼睛,摸了摸地磚道:“還有我娘,她那麽大年紀了,肯定被你驚擾得不輕。”

“是、是。”王晟忙道:“過幾日我一定去甘泉宮向孝倫夫人負荊請罪。”他頓了一頓,而後壓低聲音道:“那王上那邊——”

劉德仰頭看著墻上的小窗,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你放心,我不說你壞話。”

王晟喜笑顏開,作揖道:“那就多謝海齊侯了。我在此處不便逗留過久,先告辭了。”

同王晟來時不同,他起身離開的時候,劉德坐在地上一動沒動。門鎖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連眼皮都沒有再擡一下——這次他已不像一只驚弓之鳥了。

門在王晟背後被鎖上,他揣起手,面色如常地緩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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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梁子結下了!瘋狂記仇!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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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丞相雖然對王上很好,可是王上還是氣炸了x

這大概就是,造(作)化(者)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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