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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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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拿著王晟所上治蜀表,一目十行地看完,收好放在旁邊,問劉景道:“你去看看景桓身體好了沒有,若是身體無恙,今晚就設宴給他接風。”劉景正趴在劉符腳邊讀《戰國策》,聞言頭也不擡道:“差下人去就好了,我正看到張儀說秦王呢。”劉符把書拿過來看了兩眼,隨即放到遠處,擡腳輕踢了劉景兩下,催促道:“通篇都是張儀一個人在說,有什麽好看的,快去!”探病自然差何人都行,但讓劉景去便能示王晟以親近倚重之意,劉景才十五歲,一時自然想不到這層,不過他一向頗為聽話,在劉符的連聲催促下,悶聲應了一句“是”,然後便乖乖去了。劉符看他出門,重又撿起放在地上的戰國策,津津有味地讀起了策士縱橫之論。他少好犬馬,不喜讀書,上一世稱帝後為作表率曾讀了些《論語》、《尚書》一類的經典,但讀得頗為勉強。這時看到戰國策論,總覺得和王晟進言時有幾分相似,一時莫名有了些好感,不知不覺便讀了進去。

忽聽人來報,言將軍長史、營司馬等人求見。劉符沈吟片刻,已略知其意,在前廳接見了諸人。再見到這些前世老臣,劉符也是頗多感慨,他大略一掃,來的十餘人中竟有一半都在上一世的山東之亂中被殺。這些人隨他起兵,歷大小數十戰而得中原,關系親近非常,在周發何武舉兵時不願背叛,半數受俘而死。諸人如此待他,劉符甚為感念,令眾人各自就坐,溫言道:“不知諸位所為何事?”

將軍長史賀統在眾人中聲望最高,當先行了一禮道:“方今四海鼎沸,群雄並起,主公以神武雄才,跨距三秦二川之地,正當討逆破虜,除殘去穢。臣聞名正而言順,主公何不設旌旗、稱王號,以正法統?如此則海內英雄必望風而附,人心歸順,然後東出,大業可成。”

又有一文士附議道:“長史所言正是,如今山東諸侯各自稱王,主公若仍避嫌守義,恐山東諸國輕我,而關中之人心寒。”

“就是!彈丸之地,皆欲稱王,主公卻還是將軍,我看也該稱王!”又有將軍應聲道。

劉符聽眾人紛紛進言,沈吟不語,擡手欲撫胡須,摸到下巴才意識到自己此時還未蓄須,輕咳一聲,將手放在桌案上。他此前一直在悶聲西拓,無暇稱王,如今山東群雄各稱王號,他卻仍為將軍,著實不妥。然而……劉符暗暗皺眉,他記得,上一世眾人所勸,怕不是稱王這麽簡單。

果然,方才一直不語的營司馬魏達起身道:“主公,臣以為,與山東諸國共稱王號,莫若稱帝。”話音剛落,室中頓時一靜。

魏達略一停頓,又道:“秦川自古乃帝王之鄉,武王興周、高祖立漢、文帝開隋、李氏建唐,莫不是起於關隴之地,發兵出關而取天下。夫聖主應際而生,與神合契,今主公若即皇帝位,正乃應天順人,乃其宜也!不若早定正統,撫順討逆,諸侯如有不從,輒以天子之名發兵討之,必無往而不利。且四海豪傑,莫不欲建功業於當世,聞天命在西,必相偕而至,如此,何愁大事不成?請主公決斷。”

此言既出,如投石入水,波瀾四起,眾人嘩然。

“這……此時稱帝,未免太早了吧!”賀統皺眉道。

“臣也以為可以稱帝,如今山東諸國還沒人稱帝,我們先稱帝不就證明是正統了嗎?”

“將軍可曾想過,為何山東諸侯都只是稱王,無人稱帝?”

“啊,眾人做不得,我便也做不得嗎?”

劉符坐在上首,看眾人吵作一團,也不制止,自顧撥弄著桌上的硯臺。上一世眾人也有此議,他那時年輕氣盛,又頗好名,聽人說起稱帝的種種好處,不禁大為意動,最後不顧大部分人的勸阻,自以為“敢為天下先”,終於在二十三歲這年,踐祚稱帝。如今不同了,他已做了十年的皇帝,權柄的滋味早已嘗過了,也不必急於一時。俗語說得好,棒打出頭鳥,第一個稱帝所帶來的種種麻煩至今仍令他印象深刻,現在聽他們說起稱帝,劉符反而並不如何熱心。

說到底,關山萬裏皆憑長劍取之,虛名何益?劉符心中暗自有了計較,但眾人兀自爭論不休,劉符也不打斷,自他全失山東之地以來,朝中已經很久不曾這麽熱鬧了。

正爭吵間,正好劉景從王晟處回來,劉符招他到近前。劉景在兄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劉符點點頭,對劉景道:“方才眾人議論,讓為兄稱王或是稱帝,一時沒有定論。景兒說說,稱王好還是稱帝好?”

劉景被問得一楞,搔了搔頭發,隨即興奮道:“哥,當然是稱帝了,做皇帝多威風!關東的王夠多了,再多一個也沒甚意思。”

劉符聞言哈哈大笑,半晌方止,若是在上一世,這番話可真說進他心坎中去了。劉景被他笑得發毛,疑惑道:“哥,我說錯什麽了嗎,有這麽好笑?”眾人的爭論也被這笑聲打斷,紛紛轉頭看向劉符,看劉符怎樣定奪。

劉符起身道:“此事不急,日後再議吧。王景桓治蜀新還,今晚我要在府中設宴,諸位可都要賞光啊。”

偏將軍朱成甕聲甕氣道:“主公,長安宮室裏挖出來的好酒,今天得開一壇吧?”

“哈哈,好!”劉符笑著指了指這個鐵塔般的漢子,“今晚別的沒有,就好酒管夠。只是朱將軍別不小心醉倒在我這兒,我們可擡不動你!”

眾人哄笑,被打趣的朱成重重“嗨”了一聲,也跟著笑了起來。

稱王稱帝之議被暫時擱置下來,劉符命下人在自家院中張羅宴席。他暫住的府邸不大,但手下兵將同日後比也少了很多,所以倒也安置的開。劉符起兵之時,手下之人大多出身微寒,身上帶著市井之氣,不甚在意禮數,又一向沒什麽講究,故而宴席還未正式開始便已亂哄哄的了。眾人三兩成群,各自勸酒,或高聲囂嚷,或縱酒高歌,更有甚者,竟將帽子掉進了湯裏。如此場面對劉符來說已頗為陌生,上一世他稱帝之後,君是君,臣是臣,他手握神器,權勢日隆,和這些人的距離反倒遠了。劉符看著眾人之態,既懷念又無奈,環顧一圈,突然發現這次宴席的主人還沒有來。

王晟絕不會無故如此,劉符眼皮一跳,差人去問,見那人一去後遲遲沒有消息,只好先不等王晟,從桌上拿起酒樽,對眾人道:“自我起兵以來,取涇陽,下高陵,破鹹陽,入長安,賴諸位之功,以有今日之地,我心中實為感念。今日設宴,請諸位痛飲,來!諸位與我共飲此杯!”

“謝主公!”眾人共同舉杯,杯未及口,忽聽自門口響起一聲哭喊:“爹!吾兄為王晟所殺!”眾人一驚,紛紛回頭去看,見一少年闖入院中,奔至朱成面前,撲倒在他腳下,嚎哭不已。

劉符眉頭一皺,轉身將酒杯放回案上,眾人也各自驚愕,朱成更是雙目圓瞪,甩了酒杯,兩手握著來人的肩膀喝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把話說清楚!”那少年哭道:“今日我與兄長打獵回來,兄長的馬撞了人,本來不是什麽大事,卻不想正好被王晟撞見,王晟說兄長犯了死罪,令人捉拿兄長,我們兄弟不服,那王晟竟……竟令衛士將我兄打死了!”

眾人紛紛吸了一口涼氣,朱成咬牙切齒道:“吾兒何罪,乃至於死!王晟匹夫,我必殺爾!”

“將軍容稟。”話音未落,又起一音。只見王晟大步而來,越過朱成父子,一路目不斜視地走到正首,略一停頓,對劉符一揖道:“偏將軍朱成之子朱子業,今日於鬧市之中縱馬傷人,致人死亡,按律當斬。臣欲縛之有司問罪,不料彼拔劍斫傷兩衛士,衛士亦拔劍自救,不意誤殺之。殺人者現已縛之院外,可隨時傳喚。臣自知失當,甘心處置,然朱子業按律當死,實非枉殺。”

朱成怒道:“王晟!哪條律法規定不能在市中縱馬了?我看每日都有人縱馬,為何獨殺我兒!”

王晟立在庭院正中,緩緩道:“自臣入長安,將軍深患關中久經戰亂,庶人豪強不識法度,將軍不以臣不才,令臣修律法以正其行,臣以新法遍示長安市井阡陌,如今新法行之已有二載,偏將軍獨不知之乎?”

朱成冷笑一聲,還未說話,王晟又對劉符道:“臣立法後便入川視事,竟不知長安法令之不行,乃至於此,有負將軍之托,臣深愧之。臣聞威刑不肅,則德政不舉,今不殺此人,則法令不能見信於百姓,古有商君徙木立信,臣今日效之而已。必使百姓知我新法,然後可治之。”

朱成自知理虧,只有對他怒目而視,目光如炬,幾欲暴起傷人。劉符知其性烈如火,恐生不測,於是按劍走到王晟身邊,以身蔽之,撫掌對王晟道:“法令不行,我固憂之已久,先生能懷我之憂,我自此無憂矣。”

王晟道:“臣不見責,已屬萬幸,何敢當此?”

劉符微微一笑,解下腰間佩劍,對王晟道:“自我起兵以來,此劍常伴我身,今以賜君,君持此劍,但行其是,莫問其他。”覆又舉劍對眾人道:“自此之後,見此劍者,如見劉符。”眾人應道:“是。”劉符將劍舉到王晟面前,王晟跪而受之,雙手將長劍舉過頭頂,沈聲道:“臣持此劍,事事必依法度,如有離違,甘就斧鉞!”劉符擡手虛虛一扶,王晟抱劍於胸,長身而起。

劉符轉身又看向朱成旁邊的少年,問道:“此為偏將軍次子?”

朱成仍是頗不服氣,但劉符已將話說死了,他便說不得王晟什麽,聞言氣沖沖地點了點頭。劉符笑道:“我觀此子少年英才,貌甚勇武,頗似乃父,我記得參軍手下正好少一個裨將,明日你便就任吧。”

那少年臉上淚痕未幹,雖仍心有餘悲,聞言卻仍免不了又驚又喜,下意識去看父親。朱成臉上怒氣稍減,咬牙半晌,方才重重嘆了一口氣,對著他喝道:“楞著做什麽,還不謝過將軍?”那少年忙拜謝道:“末將朱子威謝過將軍!”

劉符呵呵一笑,揚手道:“再取一壇長安佳釀來,今夜我與諸位不醉不歸!”卻絕口不提為王晟接風洗塵的事了。王晟自坦然就坐,橫劍置於膝上,與諸人共飲,神色如常。

諸人亦都各自就坐,無人再敢造次。眾人各居其位,直至酒宴散去,期間竟無一人有片刻離席,方才歡欣放蕩之氣一掃而空。劉符笑著與諸人勸酒,心裏卻嘆了口氣。

他想放肆一回,卻有人來替他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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