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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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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酒宴散去,劉符親送眾人至門口,有幾個喝得爛醉如泥的,也差下人一路送回府中。

“先生留步。”王晟走在眾人最後,聞言止住腳步,回頭看向劉符。劉符對著門內一伸手道:“先生請隨我入內室一敘,我有事情要請教一下。”王晟楞了一下,隨即道:“是。”

劉符走在前面,王晟抱著劍綴在其後半步遠的距離,兩人一路無話。劉符知道王晟就在身後,卻並不回頭,仿佛完全忽視了他。但身後的腳步聲一下下響起,劉符雖然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思緒卻被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牢牢地向後牽去。過了一陣,他忽然覺得手臂上有一個點癢了起來,伸手碰了碰,那癢又到了別處,他覺得氣氛有些壓抑,一面走一面不斷看向兩邊,正走到一條回廊中時,突然聽身後王晟開口道:“將軍今日有些不悅?”

劉符腳步一頓,隨即佯作驚訝,回頭道:“何出此言?今日也算賓主盡歡,我能有何不悅。”王晟眼神一沈,劉符立刻斂了面色坦言道:“什麽都瞞不過先生,不知先生如何得知?”

王晟淡笑,心道前幾日還以字相稱,今日便一口一個先生了,如何不是生氣,略一思索便道:“將軍恕臣今日失禮。”

見劉符沈默不語,王晟又道:“將軍既以一州之事付臣,臣不敢不盡心竭力,以效微勞。今日不先立威,則諸將皆不知法,諸將不行法度,而百姓效之,如此國將大亂。且將軍為二州之主,志在中原,當知君臣有分,上下有別,不威之以法,恐君道陵替,遺患將來。”

劉符道:“先生之言,我都明白。只是朱成……我視之如兄弟,忠心無貳,數次為我陷陣,今日此事——哎!恐令其心寒。”

王晟嘆道:“豈可以一人而亂天下之法?”

劉符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直直看著王晟,他為帝十年,歷大小數十戰,這一眼不自覺地帶了些威壓,王晟微一錯愕,亦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他與劉符一年未見,此次重逢,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劉符與一年前不大相同,今日三言兩語便將兩方平衡下來的手段,也不像是年僅二十三歲的年輕將軍所有的。王晟面上不動聲色,心裏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到最後還是劉符先錯開了目光,他嘆了口氣,片刻後試探道:“景桓欲做直臣,我之幸也,只恐不能見容於群臣。”

“臣只知社稷,不知群臣。”

劉符聞言猛地一拍圍欄,焦躁地轉了兩圈。他幾乎想脫口而出,王景桓啊王景桓,上一世你就是這樣,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後群臣是怎麽上表彈劾你的!執政十一年,動了多少人的利益,滿庭朝臣,上上下下得罪了一遍。明明是為國盡忠而死,到頭來若不是我一力相護,你連身後名都不能保全。重活一世,你還讓我眼睜睜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那步田地嗎?

然而劉符一個字都不能說,這些話只能爛在他心裏。最後他停在王晟面前,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景桓,君乃國士,此生得以與你相識,共創事業,劉符三生有幸。今日沒有旁人在此,我有心腹之言,不得不吐。你今日說,願效法商君徙木立信,須知孝公既死,商君即受車裂,棄屍於市。景桓,我說這些,你明白麽?”

王晟不答反問道:“將軍信臣嗎?”劉符板著臉不假思索,“自然,我之信君,有如手足。”王晟笑道:“既如此,臣必無百年之慮。將軍富於春秋,素來康健,而臣馬齒徒增十有一年,又多疾病。商君之死,以其見棄於新主,今既蒙將軍不棄,臣自無身後之禍。”

劉符聽懂他的意思之後,不禁勃然大怒,一腳踢翻旁邊的一盆王晟剛從蜀地帶回來的落葉蘭,氣得幾欲昏厥,也顧不上自己一貫師事王晟,從不曾疾言厲色,更不曾有所不敬,指著他的鼻子怒罵道:“王景桓!你為你自己想想行不行!非要曲解我的話嗎?還想再死在我前面,門都沒有!”

劉符怒氣勃發,口不擇言,一雙眼睛緊緊瞪著王晟,臉上的表情比方才朱成的還要更為兇惡狠厲,好像要吃人一般。王晟卻毫無懼色,收起面上的笑容,輕聲道:“臣受將軍知遇之恩,必與將軍共定大事,但恐不能盡忠竭智,又豈能顧惜此身?”

此言既出,劉符的一腔怒火頓時梗在胸口,再也發不出來了。王晟死時白發叢生,憔悴不堪的模樣重又出現在眼前,況且那時他……劉符不敢再想,心中突然又酸又痛,卻無人可說,只有頹廢地垂下兩手,好像被人抽幹了力氣似的,喃喃道:“那你讓我如何是好呢……”

“將軍?”王晟不解。劉符卻不理他,獨自怔楞片刻,隨即按下心事,勉強一笑,執起王晟的手向後院走去,“不說這個了,你隨我來。”脾氣發過了,這下也算是與他重歸於好。

行至一半,劉符忽然問:“景桓,你手怎麽這麽涼?”王晟不料他突有此問,一時不能作答。劉符想招人來給王晟拿一件衣服,但府中下人大半都已差去送那些醉酒的人回府,只好自己解下外衫,披在王晟肩頭,“更深露重,你身體比不得常人,莫再病了。”庭中幽暗,他看不見王晟面色,只聽片刻後他低低應了一聲。

劉符為自己選的這個宅子南北四方,內室居於正北,所以要走到最深處。待入了內室,他自己一支支點起燭火,與王晟相對而坐,開門見山道:“今日有人勸我稱王,又有人勸我稱帝,景桓,你怎麽看?”王晟反問道:“將軍意欲稱王還是稱帝?”劉符目光微微撇開,思及方才自己被王晟氣個半死,於是禮尚往來道:“我不欲與山東諸國等同,我看不如取帝號,既能壓他們一頭,又能聲明正統。”

王晟果然眉頭一皺,不讚同道:“將軍大謬。方今天下紛爭,諸侯割據,各自為政,以為空得一天子之名便可以號令天下,何其愚也。”

劉符看著王晟面上漸漸現出憂慮之色,不禁頗為得計,嘴角一勾,隨即板起臉來,摸了摸下巴,故作不悅。於是王晟臉上憂色更甚,他頓了頓,又開口道:“臣以為,不能稱帝者三。山東諸國征伐不休,人皆有虎狼之心、逐鹿之志,前朝失鹿已久,人心思亂,各窺神器,不知何為天子、何為正統。當此之時,豈能覆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乎?此其一也。山東諸國,征伐無常,今日初結盟好,明日覆起刀兵,唯其有如此亂象,將軍才得以伺時東出,從容而動。若今日稱帝,則山東諸國必各除嫌吝,協力攻我,天子之名,便如眾矢之的,實乃慕虛名而處實禍,此其二也。臣聞得天下以力,治天下以法,坐天下以德,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不曾聞有徒以一天子之名而得國者,此其三也。有此三者,稱帝之事,臣竊為將軍不取也。”

劉符聽他講完,低下頭數著袖口的紋路,心中雖暗自深以為然,卻仍是搖搖頭道:“容我再想想。”王晟見勸諫不成,心中一急,提高了聲音道:“將軍!此……絕非稱帝之機。”話中突兀的一頓讓劉符擡起了頭,見王晟微弓下腰,一條胳膊支在桌案上,臉色眼看著白了下去,劉符嚇了一跳,以為他是氣得狠了,忙起身過去給他順背,口中道:“我也不欲稱帝,方才不過是戲言罷了。”

王晟自然不信他這套說辭,咬牙忍了片刻,幾息之後方才低聲開口道:“將軍,臣所說皆肺腑之言,此時稱帝,日後必定後悔……”劉符哭笑不得道:“我實無稱帝之意。”他沒想到說真話時王晟反而不信,還害得他家丞相急火攻心,不禁大感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王晟說的沒錯,他上一世稱帝後的確後悔了,為圖一虛名,不得不三面發兵,幾次遇險方得中原,何其不易,而王晟的身體也是那時候徹底垮下來的,若不是他貿然稱帝,或許王晟也不會走得那麽早。

王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低下頭沒再說話。劉符重活一世,不想再與王晟中道而別,故而對他身體格外上心,此時從後面扶著他的肩膀,自覺就如同捏著一片秋天的枯葉,生怕一用力就碎了,見王晟額角被汗濕透,頗為歉疚地關切道:“哪裏不舒服麽?”

王晟苦笑道:“此事怪臣。臣有舊疾,原不該飲酒,今日多貪了幾杯,不意驚擾將軍了。”卻絕口不提方才急切諫諍之事。劉符略感驚訝,從前他與王晟相知十一載,竟然到今日才知他原來不能飲酒,那從前那麽多次宴飲又是怎麽回事?劉符悚然一驚,隨即板起臉道:“以後莫要再喝了。”王晟道:“是。”頓了頓又道:“將軍賞臣杯熱茶吃吧。”劉符忙喚下人煮茶,幸好此時已有不少人回府,不然他還要以昔日的九五之尊,親自燒水去了。

下人捧來新茶,劉符舉起茶杯,覺得茶燙難以入口,便又放回了案上,看王晟捧著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劉符見他這副動作,忽然覺得好像松鼠吃漿果一般,不覺失笑,正欲講與他聽,忽聽兵士來報,劉符忙傳他進來。

王晟喝了燙茶,腹中有了些暖意,疼痛略微好轉,聽說有軍情,不禁打起精神。看劉符拿著軍報,面色陰晴不定,問道:“將軍,可是山東有何事?”

劉符將手中軍報遞給王晟,王晟接過,見上面寫著魏國不敵趙國,魏王向劉符求援。劉符兩手握拳,放在案上,面上不斷閃過狠色。

魏王……何武,膽敢勾結突厥,霍亂中原……現在居然求援到他這裏來了?

“將軍,臣以為當發兵救援。如今趙國勢大,魏國不敵,若叫彼全吞魏境,便與我接壤,此時不救,便多一強鄰。將軍以為如何?”王晟將軍報放在桌上,沈吟片刻,撫須道。

劉符冷笑,“救,為何不救?”

“既如此,臣去籌備發兵事宜。”王晟言罷,便欲起身。

“此事不急,”劉符將王晟的手按在桌上,目光如電,“景桓還是先籌備一下稱王大典吧。”

“現在稱王?”王晟微微一楞,隨即笑道:“將軍是想先讓趙魏相鬥,坐收漁利?”

劉符松開手,將魏王的求援信湊近燭火燒掉,亦笑道:“景桓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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