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是不是要和陸曜一起走，是不是又要丟下他一個人，丟下他一個人在這裏自生自滅獨自煎熬。

但陸飛廉怎麽會讓蘇宜修走，明明兩個人說好一塊下地獄了不是麽。

所以在蘇宜修還沒有準備的時候，陸飛廉已經在他的臉上纏滿了鎖鏈，無論蘇宜修願不願意，他們這輩子總是要爛在一起的。你看，陸飛廉肚子裏的是火，蘇宜修肚子裏的是鬼，一個燒的面目全非形容枯槁，一個冷的冰凍徹骨滿目冰涼。他們活該就是一對、活該互相都是彼此的。

陸飛廉覺得自己沒毛病。

“我跟陸曜沒什麽的，我就幫他拿個東西，等東西拿到了，我就回來。”

陸飛廉再次笑著說好。

蘇宜修覺得陸飛廉最近很喜歡笑。他以為陸飛廉是高興，畢竟自己從來沒有對他這麽好過，說是任他為所欲為也不為過。

但陸飛廉不是高興。他是生氣。生氣到快要變形才會裝作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

他知道他的師父又在騙人了，反正他一貫如此，他裝出溫柔無害的樣子，只是為了在你最無防備的時候刺你一個透心涼。

那感覺陸飛廉經歷過了兩次，沒有經歷第三次的願望。所以他也不會給蘇宜修第三次傷害自己的機會。

所以傷害蘇宜修也在所不惜。

師父，你別怪我。

我把你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本就是為了讓你永遠陪著我。

“你的身體怎麽樣了？需不需要我幫你疏通經脈？”

蘇宜修不規矩地跨坐到陸飛廉身上，伸手去解他的衣袍。

陸飛廉輕笑。

“師父與我打坐也可以幫我疏通經脈，怎地今日非要脫我衣衫？還是說多日不做，師父那裏已經饑-渴難耐了？”

蘇宜修耳畔飛起一抹薄紅。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仍舊去解陸飛廉的衣衫。

“不過師父，今日不行，真的不行。”

陸飛廉按住蘇宜修的手，停了他的動作。

蘇宜修錯愕半晌，終於還是離去。

“你看，他又在騙你了。”

就在蘇宜修離開之後，屏風裏頭閃出來一個身影。是陸曜。

“他怎麽可能不跟我走，從他來了這裏，他就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裏。陸飛廉，他跟你不一樣，他不是天煞孤星無親無故，他有父母親戚兄弟朋友，他不會甘心留在這裏的。”

“你留不住他。”

“你就只配被離山鬼火吞噬殆盡，化成一捧清塵灰飛煙滅。沒有人會記得你，更沒有人會愛你，你註定孤獨一生不得好死……”

“你閉嘴！”

陸飛廉突然怒不可遏，他抓著陸曜的衣領將他狠狠撞在墻上。

“那你呢？你又何嘗不是在騙他？他是我們從三千世界裏隨機挑選來的，他要離開也只能在三千世界裏隨機去往一個，要回到原來的世界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就算你把他騙走了又如何，他最後不還是一樣會恨你？”

“所以陸飛廉，你心軟了？事到如今你都快要油盡燈枯了，還要管他會不會恨你？我都懷疑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一部分了！何況你現在做這副好人模樣有什麽用！不是你讓我帶他去七彩池的嗎？你心裏頭早就有了決定，還在這裏質疑我做什麽！”

“是啊是啊，我又在猶豫什麽。他反正都回不去，不如就在這裏永遠陪我……”

陸飛廉放開陸曜，眼睛看向了遙遠的未來。

65養鬼

什麽時候愛上袁承佑的呢，高逸表示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們兩個認識了很久，久到以往的記憶都模糊。

當然，也不全是模糊。

總還有一些事情是可以記得清楚的。

比如袁承佑現出原型的那一天。

袁承佑是一只鬼，這件事情從高逸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時候，袁承佑還是個道士，捉鬼的道士。青雲山下的村民出了百兩銀子，讓他收服住在山上的那只鬼。

那是他見到袁承佑的第一眼。

只是他收了銀子，卻沒能收了鬼。

袁承佑比他想象中厲害，很厲害，因為他是只活了萬年的厲鬼，煞氣很重。高逸以為自己要死在他手裏了，卻不料袁承佑放了他，留下了他的命。

“我還不想魂飛魄散。再等等、再等等。”

明明是袁承佑比較厲害，明明是袁承佑放過的他，可袁承佑說這話時卻是無比的脆弱，好像風一吹，他就會散，從此無影無蹤，渺無音訊。高逸手足無措，還沒反應過來，袁承佑已經消失不見。

好在袁承佑從沒真正離開過青雲山。

高逸也總能找得到他。

鬼生寂寞。

袁承佑的身姿依舊挺拔，高逸卻在他映在夕陽下的影子裏看到了蒼涼的味道。

高逸開始陪著他等。

一等就是許多年。

高逸不知道袁承佑在等什麽，又為什麽等。他只知道袁承佑留在青雲山很久很久，也許已經有萬年那麽久。

然後有一天袁承佑突然回頭，問高逸，“你怎麽還在這裏？”

高逸不及思量，破口而出，“我在等你回頭。”

回頭看我。

袁承佑楞怔，高逸也有些羞惱——居然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我是鬼。”

袁承佑沒多說，高逸卻覺得懂了許多。

從那以後，袁承佑開始肆無忌憚起來。他不再保持平日的清俊模樣，反倒是恢覆了本來的猙獰面貌。饒是高逸見過許多鬼，也被袁承佑的樣子嚇傻了。

他從沒見過煞氣這麽重、怨氣這麽兇的鬼。

那時的袁承佑十分難看，全身上下都是潰爛的血肉，渾身散發著腐爛的氣息，眼睛凸出去一半又凹回去一半，頭發都被燒的面目全非，稀稀拉拉的披在腦門上……那副樣子是高逸很多年來的噩夢，所以直到如今，高逸依舊記得很清楚。

當然，這不是他唯一記得清楚的事，還有一件事，他也記得很清楚——就是袁承佑作法，害死一城人的那件事。

袁承佑是只鬼，還是只厲鬼，沒有哪只厲鬼不害人。

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有預兆了。青雲山的村莊越來越荒涼，方圓幾百裏之內尋個活人都不容易。袁承佑知道為什麽，但他裝作不知道。直到袁承佑站在血流成河的城池裏對著他笑。

原來有些事情不是裝作不知道就真的能不知道的。

那時候高逸才清醒地認識到，袁承佑真他媽的是一只鬼。人鬼終是殊途。

袁承佑從不掩飾。

高逸為此高興、又為此難過。他別無他法，誰讓他信因果報應天道好還，於是袁承佑害一個人，他就超度一個人，輾轉流離數百年，倒也積攢下不少功德，只是修為卻再難精進。

高逸明白，有得必有失。他沒後悔過。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蘇宜修。

那人體質陰寒，根骨卻是卓絕，丹田之中既能養厲鬼，又不怕厲鬼煞氣太重反噬宿主經脈。這樣的身體，對袁承佑再適合不過。

高逸知道袁承佑想變強，卻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變強。

不過無論如何，袁承佑終於還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人，而他高逸，卻從未等到袁承佑回頭。袁承佑這一生風塵仆仆，忙生忙死從不懈怠，他一往無前走的飄灑，卻不知道有人目光跟隨片刻不離。高逸有點兒怨蘇宜修了。

他也想怨袁承佑，但他舍不得。

袁承佑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高逸在青雲門等了很久，在漫長的等待裏，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袁承佑不是每次走，每次都會回來。

與此同時，袁承佑突然在沈睡中醒來。

他直起身子回頭張望，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忘記了什麽人。但思來想去終是無果，只能低頭坐下不再言語。

蘇宜修有點生氣，因為袁承佑已然變成了一只吃不幹的傻鬼。他戳著袁承佑的腦袋讓他清醒清醒，袁承佑卻咣當一聲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股冰涼徹骨的寒氣。

蘇宜修拽緊衣服打了個哆嗦。

袁承佑保持這副傻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每日也就吃鬼的時候出來晃蕩晃蕩，吃過之後，就又鉆進蘇宜修的丹田裏接著睡覺。剛才就是袁承佑剛剛吃飽的模樣。

但問題是，不是哪裏都有鬼可以給袁承佑吃的。所以袁承佑就殺人，用最殘酷最暴虐的手段殺人，因為只有在無比痛苦的環境下死去的人，靈魂才會因為得不到安息而變成了厲鬼，也才能變成袁承佑的吃食。

蘇宜修從沒見過那樣殘忍的場景，空氣中是揮散不去的血腥的氣息。哀嚎聲一句大過一句，攪得蘇宜修腦瓜子跟著疼。

而罪魁禍首，正躺在他身側酣睡。

“道修那群道士都要快瘋了。”

“魔修那邊的事情本就讓他們焦頭爛額，如今又有一只惡鬼橫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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