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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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這是在靳家。

媽媽溫柔地坐在床邊,見她醒來,如釋重負地笑了。

“淺淺,你可算醒了!嚇死媽媽了!”

“我怎麽了?”她無力地問。

“你發了好幾天高燒,老是在做噩夢。現在燒退了,沒事了!阿彌陀佛!”

淺淺閉上了眼睛。

沒有區別,她還是在做噩夢。而且,噩夢或許永遠不會醒。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順理成章。

嚴沁如如願搬進了靳家。一個妻子新喪,一個離婚未久,這樣的結合雖然招人詬病,但總比沒名沒分地挺著肚子要好。

羅淺淺轉了學,是離靳家比較近的重點小學。爸爸將她們母女趕出來的時候,曾經咬牙切齒地說她是“小雜種”,不配冠他的姓。媽媽堵著一口氣,就在註冊時給她改了名姓——“嚴遠”,這名字跟新家一樣陌生,羅淺淺任何時候都拒絕回應。

嚴沁如沒有想到她這麽執拗,軟言勸說無效後就要對她動武,還是靳中邢阻止了她。

“算了,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打她怎能解決問題?”

然後,他蹲□與她平視,鄭重承諾:“從今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你有什麽要求?我會盡我所能辦到。”

“我不要叫你爸爸!我只有一個爸爸!”

“你可以先叫我靳叔叔。”靳中邢溫和地點頭。

“我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不要誰和我同住。”

“那怎麽行,至少保姆……”嚴沁如插話,但是靳中邢擺手阻止了她。轉頭向淺淺微笑:“一個人睡,你不會害怕?”

“一個人有什麽可怕?人多了我才怕。”淺淺表情木木地說。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白紗蓬蓬裙,剪著童花頭,圓圓的臉還沒褪去嬰兒肥,但是眼睛裏已經開始倒影成人的憂愁。

靳中邢忽然有些難過。他直起身,向沁如宣告:“事情就照孩子的意思辦吧!我看這樣挺好。”

沁如狠狠剜了淺淺一眼:“好什麽好!這孩子,性格這麽別扭,一點都不可愛!”

但是事情也就這麽定了下來。

早晨羅淺淺比誰都早起。自己刷牙、穿衣、吃早點,然後背著書包步行去學校。本來靳伯伯是要讓司機送她的,但淺淺堅決不要。

學校裏的情況不大好。羅淺淺是轉學生,又敏感早熟,加上成績也不出類拔萃,同學都不喜歡她。

小學生課間都往學校便利店跑,活動課嘻嘻哈哈地丟沙包、跳皮筋。淺淺從不參與,她寧可坐在課桌前塗塗畫畫。

上課也常常走神。有時候老師點到名,她嚇一跳,站起來訥訥的。老師便生氣,問她在想什麽。她反正沈默,一概不答。漸漸地老師也不提問她了。

一天很快就混過去了。

靳伯伯很忙,難得在家吃晚飯。媽媽也經常不回家吃飯,她並不顧及自己孕婦的身份,而是和城中一些太太混得很熟,牌局飯局不斷。

偌大個餐廳,長長的冰冷的餐桌,就她一個人吧唧吧唧嚼著飯。常常吃著吃著,胃就疼起來。但她從來不說。

她是不習慣訴說的孩子。所有的不適都自己嚼碎了,吞下去。

那天保姆周媽家裏出了點事,請假回家了。她正吃著飯,胃又疼起來。大約是因為中午被同桌的男孩打翻了飯盆,餓了一頓,現在就格外不舒服。

她正有氣無力趴在桌上,後面響起了腳步聲。然後,一條身影晃啊晃,徑直晃過餐桌,到流離臺邊倒了杯熱水,過來在她面前重重一放。

淺淺詫異地擡頭,看到瘦瘦高高的少年正居高臨下看著她。他有棱角分明的臉,濃濃的眉毛,桀驁不馴的頭發。

“餵,把水喝掉!”

淺淺別扭的脾氣又犯了,她別過頭,換個角度趴著。是的,現在她已經知道他叫靳辰,比她大四歲,是靳家獨子。但那又怎樣。她雖寄人籬下,卻不想接受所有人發號施令。如果她能像《傑克與魔豆》裏的那株魔豆該有多好!只要澆點水,一夜之間就能長得頂上天,而不用依賴任何人。

“我讓你把水喝了,聽到沒有?”

羅淺淺站起來,端起水杯,走到洗手池邊一潑。

靳辰沒想到她這麽倔,反而楞住。和所有那個年紀的少年一樣,他並不知道怎麽和女孩相處,尤其是這麽小的女孩。

一直以為自己是厭惡她的,因為是那樣一個女人生的孩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她孤零零地坐在空蕩蕩的餐廳吃飯,明顯不適也獨自隱忍,忽然覺得她也沒有那麽可恨。或許,他只是在她孤獨又倔強的背影中,看到了自己。

終於,靳辰像他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而到了半夜,淺淺的固執終於換來報應,她被胃疼折磨得難以入眠。她自己摸黑爬起,披了件外套,到樓下倒了水。再上樓的時候,看到東邊媽媽的房間隱隱透出亮光。她猶豫地靠近,房裏很安靜,或許只有媽媽一人。她輕輕敲了敲門。

“誰?”媽媽濕軟的聲音傳來。

“是我。”她很小聲地回答。

“淺淺啊!很晚了,早點睡吧!”媽媽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淺淺捧著茶杯,轉身離去,身後房間裏傳來低低的對答聲。她忍著不適,一步步挪回自己西首的房間,窩回床上喝水。

以前媽媽不溫柔,常常沖她發脾氣,被爸爸趕出來後寄居在舅舅家,受了氣也經常打她出氣,卻仍舊是她血肉相連的親人。現在到了靳家,她們有大房子住,餐餐有魚有肉,反而離得越來越遠。

到最後,還是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她忍住眼淚,大口大口喝水。溫熱的水下肚,疼痛略微減輕,沒有起初那麽難耐。

窗外月色溫柔,隱隱有樂聲流瀉,想起周媽曾經說過,靳辰母親生病時他常常為她彈琴,音樂聲可以減輕她發病時的痛苦。淺淺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想象不出靳辰彈琴的樣子,每次看到他,總覺得他像是從冰窟裏出來,渾身散發冷氣。而且,他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她討厭他!

但是樂聲很溫暖,好像真有減

輕痛苦的功效。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意識逐漸朦朧,那晚,噩夢失約了。淺淺在悠揚的曲聲中浮浮沈沈,夢見春暖花開。

醒來的時候,陽光耀目,鳥鳴啁啾,是再明媚不過的清晨。胃已停止折騰。下樓到餐廳,看到周媽已經提前回來,給她盛了熱粥。

一天又開始了。

是的,離長大還很遙遠。

但是從那晚以後,淺淺朦朦朧朧明白了一點:不管有什麽痛苦,只要肯熬,終會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跟下章交代前情。。。希望大家有耐心看哦。。。

☆、過往(中)

不管情願還是不情願,日子照舊磕磕絆絆地往前過。

嚴沁如跟靳中邢真的過到一起也時有爭執,好的時候蜜裏調油,恨的時候咬牙切齒。一次吵鬧之後,嚴沁如意外流產,靳中邢心有愧疚,就時時讓著她,縱得嚴沁如越發驕矜。好在她也不像一般的繼母,力氣沒處使就去折磨孩子——這城市萬千繁華,她才堪堪觸到,舞局、牌局、飯局……她忙得分不出神,靳中邢圖太平,漸漸地也不去管她。

反而是淺淺跟靳辰,同在一個屋檐下,時不時會遇見。

餐廳、書房、樓梯……常常是目光與目光短兵相接,然後一個昂首一個低頭,錯身而過。很少有對話,他們是熟悉的陌生人,又有點像敵人。

偶爾也會發生交集——

靳家小客廳裏放著架三腳鋼琴,乳白色的烤漆、流暢的線條。羅淺淺偷偷看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悄悄坐上去,小心地按琴鍵。

“哆、來、米……哆、來、米……”

她嘴角輕揚,再次快樂地按下手指,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可是靳辰走進來,唇角挑著諷刺的笑:“呵,我說是哪裏來的噪音!一二三、一二三,完全沒有樂感!”

淺淺從凳子上彈起來,好象上面放了釘子。

靳辰淡淡地掃她一眼,走到鋼琴邊,略一思索,細長的手指飛舞起來,淙淙流水在黑白琴鍵上叮叮咚咚淌過——

“瞧見沒,這才是鋼琴的聲音。”

“要是喜歡彈,讓老頭子給你好好請個老師,別糟蹋了我的琴。”

淺淺將自己隱藏在窗簾的暗影裏,從那個角度望去,陽光正好,少年線條明晰的下頜輪廓高高揚起,比畫冊中的希臘神祗更加傲慢。一種不熟悉的酸楚感湧上來,她奪門而去,從此再也不碰樂器。

保姆周媽擅長做各種小點心。春卷、油桃、蝴蝶酥、千層餅……味道抵得上飯店的大廚。

忙碌著做點心的婦人渾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這樣的時候,羅淺淺喜歡靜靜待在餐桌邊,慢慢地也學了一兩手。

那天傍晚,靳辰取景回來,累得滿頭汗。還來不及洗手,就看見桌上放著一盤做成小兔子形狀的粉團子,白胖可愛,伸手便拈過一個扔到嘴裏。

“唔,味道不錯……”

“真的嗎?多吃幾個,是小姐做的呢……”徒弟被表揚了,周媽與有榮焉,笑得見眉不見眼。

“呃……”靳辰被噎到,灌了好大一壺水,一臉痛苦地走掉了。

以後吃點心前總是先確認清楚。

類似的生活點滴若是有心記錄,翻起來大約也是厚厚一冊書。

因為寂寞,羅淺淺悄悄在床底下的鞋盒裏養了一只小鴨子,趁著周末大人都外出,她將它帶到陽臺放風。靳家的別墅有個外樓梯,盤旋而上直通陽臺,不為便利,只為觀景。靳中邢一心逐利,嚴沁如醉心社交,都沒有閑情雅致到這角落來吟風賞月,只有羅淺淺喜歡這裏——身後走廊門一關,就是個與世隔絕的天地。

初夏的風吹得人心裏暖洋洋的,墻壁上的爬山虎呼啦啦地唱著歌。淺淺摘下一片大葉子放到小鴨子頭上,一抹嬌黃頂著一片新綠,搖搖擺擺、妙趣橫生。大約是“帽子”擋了視線,小鴨子不知不覺就走到樓梯邊緣,羅淺淺驚呼一聲,急急忙忙去擋,比她更快的,一只腳進到視野,白球鞋輕輕一撥,小鴨子就倒在了她攤開的手心裏。

“你在這裏養鴨子?!”

靳辰擰著眉,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影子魅魘般籠罩著她的身形。羅淺淺楞在原地,他的臉色太過難看。有那麽一個瞬間,她以為他再次提起腳,是打算直接碾到自己手上。

看著她難得的心虛與怯懦,靳辰似乎減了脾氣,僵了一會兒,擡起腳踢踢她的腳尖,惡聲惡氣警告:“鴨屎鴨尿不許弄到地上,否則我把它拔了毛清燉紅燒!”

淺淺小心翼翼籲了口氣。

到門口的時候他還在抱怨:“養貓養狗養什麽不好——”話說了一半就卡住,大約是他終於想到,因為他有過敏性鼻炎,家裏從來沒有養過貓狗。

以後幾天羅淺淺都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的秘密會被揭發,然而日子如常、風平浪靜。很久以後淺淺才從周媽口中得知,靳辰母親病重的時候,很喜歡到那個陽臺透氣,她說那裏日出日落,看得最分明。

淺淺有些憮然,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母女是鳩占鵲巢。她年歲漸長,慢慢懂事,不再像從前那樣跟靳辰針鋒相對。有多餘的時間,寧可跟著周媽學做點心,或者跟花匠學種花。

嚴沁如對此很是不屑:“學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有這些工夫,還不如學著彈彈鋼琴畫畫畫兒,將來進師大附中還能加點兒分!”羅淺淺低著眉眼淡淡回答:“我不是這塊料。”嚴沁如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實在不行,你學靳辰拿個相機拍拍照總成吧?我就不信,按個快門還能累著你?”羅淺淺哭笑不得,好在嚴沁如也是心血來潮,說過就算。

更多的日子,她無事可做,只好躲在臥室裏讀書。讀得累了,就挑開窗簾看看院中風景,偶爾也會看到靳辰長手快腳、如風而過,接踵而來的就是靳伯伯氣急敗壞的咆哮聲。她莞爾一笑,放下窗簾繼續讀書。

在清朗的讀書聲中,羅淺淺的身形一點一點拔高,童花頭變成了清水掛面,臉龐終於褪去嬰兒肥,顯出清俊的輪廓。

經過這兩年的苦讀,雖然沒有什麽特長可以加分,她居然也勉勉強強擠進了師大附中的校門。在新班級中她依舊屬於吊車尾的位置,跟那些驕氣畢露的同學相比,她簡直淡漠得沒有存在感。

都說師大附中學風嚴謹、校紀嚴明、管理嚴格,其實青春年少,哪是刻板的規矩壓制得了?照樣有人染了頭發,被導師揪著耳朵一路痛罵;有人翹課打游戲,在晨會上被校長樹了反面典型;更有人青春懵懂,背著老師和家長卿卿我我……

對這些熱鬧,羅淺淺只是看著,不發議論。她習慣做沈默的觀眾,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聚光燈會打到自己身上。

——那天羅淺淺輪到做值日生。她們班級門口有兩個大花壇,常有空瓶碎紙被扔到花壇裏。花壇旁邊還種著水杉樹,一起風,葉子掃也掃不盡。跟她一組的同學都是人精,看她好說話,就把最難幹的活兒留給她。

等到人都走光了,羅淺淺還在花壇裏掃落葉撿垃圾。正撿得聚精會神,旁邊一陣悉悉索索,擡起頭,看到個黑黑瘦瘦的男孩子爬進圍欄。羅淺淺認得他是高年級的男生,名字叫周正,可是平時為人不怎麽正。她不知道他為什麽爬進花壇裏,莫非他在這裏丟了東西?

“羅淺淺!”沒想到人家就沖著她過來,腳底下的草花踩倒一片。“要不要我幫忙?”

“不、不用。”她有些驚慌,更多的是摸不清頭腦,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同學說你有事找我……”周正擠過兩棵冬青樹,走到她面前還不忘理了理衣衫,擺了個自認為瀟灑的POSE。

羅淺淺咬了咬唇,隱約明白自己被人惡作劇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說:“我沒有找你,我都不認識你……”

“你找我不就是想認識我嗎?”周正不知道是搞不清狀況,還是根本不想搞清狀況,笑嘻嘻地過來拿她手裏的簸箕:“拿著這玩意兒多麽殺風景,你好歹也拿盒巧克力什麽的。”

陌生的手觸到肌膚,還有黏膩膩的汗。羅淺淺猝不及防,反手將他的手打掉。簸箕的鐵皮口劃破了他手心,紅艷艷的血珠沁出來,兩個人都楞了。

還是周正先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吼:“靠,本少爺想泡你是看得起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羅淺淺見勢不妙,轉身想走,沒想到他一下子扳住她肩頭:“幫本少爺把血舔幹凈再走!”男孩子的力氣畢竟大,羅淺淺被他扳得一個趔趄,周正想拉住她,卻被腳下藤蔓絆了一記,兩個人跌成一雙。

起初周正也未必存了什麽壞心思,可是女孩子軟玉溫香,又偏偏壓在自己身下……秉承著有便宜不能不占的道理,他決定趁亂親一口先。

撅起的嘴巴剛剛落下,“啪”一聲,一塊青磚橫空出世,不偏不倚,剛好敲在他嘴上。

這一板磚的後果是拍掉了周正兩顆門牙。因為惡作劇的同學眾口一詞,說是羅淺淺約的周正,她被教導主任留在了學校,責令父母親自來領。

等啊等,暮色漸沈,沒想到等來的家長,會是靳辰。

別說教導主任,就是羅淺淺都感到吃驚。

靳辰笑嘻嘻跨進來,大大咧咧地跟教導主任打招呼:“李老師,好久不見。”

眼前的男孩穿著高中制服,長身玉立,眉目英朗,李主任並不陌生——當年的高材生,給學校贏了不少獎項。學校榮譽室裏至今還掛著他獲獎的攝影作品。

只是一時間搞不清他跟這件事的關系:“靳辰,你怎麽來了?”

“哦……”靳辰頓了頓,瞥一眼站在墻角的羅淺淺,似笑非笑,拉長了語調:“這是我妹妹。”

“你還有妹妹?”

“算有吧……”靳辰調回目光,一本正經地看向教導主任:“我妹妹一向膽小,做事循規蹈矩,不知道這次闖了什麽禍?”

主任咳了一聲,找回剛才的威嚴:“這個,我是要找你們家長談。”

“他們都出門了,一時半會回不來,有什麽事,您跟我說也一樣,我回去一定轉達。”

主任原本對他有些懷疑,轉念一想,想到羅淺淺的學籍卡上註冊的名字確實姓“靳”,也就打消了疑慮。只是說起她的惡行,他依舊餘怒未消:“你妹妹違反校規私自約見男生,見面後兩人又起了沖突,她居然用板磚敲掉了人家門牙——現在受傷的同學已經緊急送醫,人家父母表示一定要討個說法!”

“哦,她這身板,還能痛毆男生,還能敲掉人家門牙?”靳辰似乎真的吃了一驚,一本正經地問:“那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起的沖突?”

“這……”說到這個主任有些為難,羅淺淺交代經過的時候說過對方“動手動腳”,但跟她做值日的同學眾口一詞說她約的周正,兩人若是早戀,這“動手動腳”就很難說是男生單方面的責任。而這個周正雖然平時經常出點小狀況,對女孩子耍流氓這種事以前還真的沒有過,所以羅淺淺的證詞很難令人信服。當然,還有一條主任說不出口:周正家裏挺有背景,尤其是他那個老媽,撒起潑來還真不好對付。

見主任遲疑,靳辰心裏隱約有些明白,於是他挺體貼地說:“李老師,您看這樣行嗎?我先把妹妹帶回家,等我爸明天出差回來,我讓他到學校找您。現在天這麽晚了,您留她在學校也不合適。”

主任被他說得有些動搖,剛想揮手放行,沒想到羅淺淺不識時務地蹦出一句:“不是我找他的!”

主任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緊繃起來,靳辰趁他沒改主意,急忙將羅淺淺手一扯,扯出了門。

“蹬蹬蹬” 地下了樓梯,羅淺淺將手一甩,眼淚在眼眶裏轉,嘴裏笨笨的,還是那句話:“她們撒謊——不是我找他的!”

她不想被他瞧見自己的狼狽樣,胡亂地想抹幹不爭氣的淚水,靳辰沒有回頭,慢吞吞走在前面,淡淡“嗯”了一聲。

“媽媽——媽媽不在家裏?”雖然這問題很蠢,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他又“嗯”了一聲。

出了校門,是長長的一條柏油路。時值黃昏,空蕩蕩沒什麽人,高大的梧桐樹孤獨地向遠方延伸,偶爾有鴿群飛過,在空中留下回旋的嗡鳴聲。

靳辰晃晃悠悠走在前面,羅淺淺默默跟在後面。

這次是靳辰先開口:“那小子占你便宜了?”

羅淺淺遲疑良久,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他像背後長了眼睛,繼續問下去:“你敲掉他兩顆牙?”

“……嗯。”

“該!”他一字點評,簡單直接。

等再回頭的時候,羅淺淺的淚痕已經幹了,低垂的眼睫還帶著微微的濕意,像空山新雨後的花瓣。靳辰恍惚有些分神,疑心她的淚滴是落在了自己心裏,因為他分明聽到自己心湖一聲清響,像蜻蜓的翅膀掠過水面帶起的漣漪。

大約是察覺了他的註視,羅淺淺擡起了頭,從最初的混亂中理清了神智,她的眼睛又像水洗過一樣澄澈。“我想過了。”她說:“是我打傷了他,我願意賠錢。”微微皺起眉,是荏弱外表下深埋的倔強:“可是我沒有錯,我不道歉!”

靳辰凝神默然,片刻後說:“賠錢什麽的,讓老頭子去處理吧。”

她還想說什麽,他已經伸出手,在她頭頂揉了揉,語氣還是一如從前的專橫獨斷:“明天你先請假,不要去學校了。什麽狗屁道歉,你等著那小子給你道歉!”

很多年以後,羅淺淺還記得靳辰那天的語態神情。尤其是他的手,溫暖、幹凈,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就是在那個瞬間,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人,

是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悄悄的,我更了。。。。好吧我承認,回憶部分還有一章,輕舟簡約無能。

☆、過往(下)

流血事件解決得幹凈利落。首先是靳中邢回來,把校方上上下下打點了一番。趁他們在酒桌上推杯換盞的時候,靳辰去學校晃了一圈,他天生一張桃花臉,頭上還頂著天才學長的光環,稍微放點電,那些春心萌動的小姑娘就紛紛轉了口風,將出主意惡作劇的那個女生賣了個一幹二凈。更有女生承認,說是回來看熱鬧的時候躲在樹後親眼看見周正對羅淺淺圖謀不軌,只是怕挨處分不敢站出來指證。

周正掉了兩顆門牙,本來捂著嘴悲悲切切地在裝受害者,聽了這話一下子就蔫了。他老媽護犢心切還想胡纏,碰到個嚴沁如比她還潑,血紅的長指甲直接往她臉上劃拉。兩個女人在教導處打成一團,校長跟主任額頭上青筋直跳,三下五除二地做了決斷:周正記大過留校察看,如有再犯立即開除。羅淺淺無辜受害,校方對管理上的缺陷表示歉意,請她身心平靜後立即覆課。

種種精彩細節,羅淺淺都沒有親見,她不過休養了一天,這件事就已完美落幕。靳辰實現了他的承諾,周正在班導押解下,低著頭滿嘴漏風地向她道了歉。

羅淺淺一戰成名,在師中人氣飆升。有不少女生主動跟她發展友誼,一廂情願地將她視為未來小姑。校攝影社熱情邀請她入社,為的是曲線救國,好讓靳辰抽空回來做社團指導。

淺淺後知後覺,這才發現靳辰在外面原來這麽受歡迎。不過他全無少女偶像的自覺,收到羅淺淺代轉的情書從來不回,把合口的巧克力吃掉卻記不住人家名字。更誇張的是,有個女孩子別出心裁地送了他一卷膠片,還含情脈脈地附上一張卡片:“希望這卷膠片能銘刻下我們的未來……”靳辰濃眉一挑,不耐煩地對淺淺說:“轉告你同學,用膠片記錄的未來只有一種下場,那就是‘見光死’!”

羅淺淺覺得他簡直毫無情商,可是事實很快推翻了她的偏見。

靳辰的攝影作品“海岸”在國際大賽中獲了獎,據說Cartier-Bresson在這幅作品前沈默良久,感慨說:“其實東方攝影師缺少的不是才華,而是機會。”這句話被評論家多方解讀,認為大師一語中的,道破了國人在英語體系中的窘境。一番熱議之後他們又將註意力集中在了靳辰身上,一時間“天才少年”“未來攝影大師”的美譽不絕於耳,好像他就是能扭轉乾坤的明日之星。

靳辰平時臭屁,關鍵時刻倒很淡定:“這麽個小獎項能證明什麽?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得普利策跟荷賽新聞獎!”

靳中邢比兒子興奮,美術館給靳辰辦了個人攝影展,他恨不得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領去看。靳辰氣得跳腳:“又不是開演唱會,還要拉粉絲團助陣。你們這麽多人一哄而上,人家還以為這兒在開展銷會!”

靳中邢不睬他,領著親友團浩浩蕩蕩的殺進了美術館,用從兒子那裏批發來的專業術語:什麽“景深”“視野”“定焦”給大家掃盲。

羅淺淺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一副一副作品看著,耳邊的人聲漸漸淡去。她不知不覺落在了後面,進入了游離於現實以外的另一個世界。

海浪與巖石、河流與山川,原來世界還能呈現出這樣的姿態。

她穿過小巷,踏著幽暗的青苔和荒涼的石板路;她走過大漠,看到長河落日風化的石墻;她駐足海岸,看到渾濁的海水陰霾的天空,呻吟著死去的海岸……

她在他的鏡頭裏徜徉,觸摸到他心臟的脈動,分享他的喜悅與哀傷、無力與憤怒。

最後,她看到本次展覽中唯一的一張人像作品。

虛化的背景,掛著淚珠的小小面龐,一世界的陽光都倒映在清亮的眼底,連悲傷都如此簡單明澈。——這張照片的名字叫《光》。

羅淺淺長時間地擡頭仰望,滿心迷惑。這是她,又仿佛不是她。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這是靳辰眼中的自己。

不知什麽時候,耳邊傳來靳伯伯恍然大悟的感嘆:“怪不得這小子剛才那麽別扭,原來是怕自己丟人現眼!”

那天靳辰是偷偷打車回去的,之後幾天看到羅淺淺都繞著走。後來不見她提這件事,他才漸漸舉止如常。

可是在淺淺心裏,分明覺得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曾經的那些隔閡就像湖面上覆蓋的薄冰,照過初春的太陽吹過和暖的微風,終於“哢啦”一聲輕響,碎得無跡可尋。

很多時候,環境本身沒有任何改變,但是你換了心境,望出去便處處都有不同的風景。

早上吃到周媽做的燒賣,忍不住偷偷藏兩個,留待課間細細品嘗。

看到媽媽一天比一天年輕快活,為她高興的同時又有些失落。

當靳伯伯粗糙的手掌溫和地撫過頭頂,在心裏悄悄地模擬“爸爸”的發音。

靳辰假裝無意地將新獲的獎項晃過她眼前,她孩子氣地撇嘴不屑,又莫名有些驕傲。

…………

一天天成長,一天天成熟,學著像同齡人一樣微笑。

上學、放學,考試、畢業。跨進新的校門,開啟新的篇章。

以為生活會沿著明亮安穩的軌跡行進,哪想到在前頭攔截她的,不過是又一次的顛沛。

在晝與夜的平淡交替中,時光流水般悄然逝去。逐漸正常起來的生活假象,終止在高一的夏天。

那是很尋常的一個中午。

吃過午飯,羅淺淺貓在課桌裏看漫畫。有人嘻嘻哈哈圍著教室瘋跑,一群男孩子聚在講臺那邊扳手腕。剩下幾個女生,擠在她前面的位置上說著悄悄話,不知說到什麽有趣的話題,笑得前俯後仰。

後來不知怎的,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她轉過頭,看到年輕的班主任站在身後,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一臉同情地看著她。

教室外,走廊空空蕩蕩。

班主任說:“剛才得到的消息,你母親跟你繼父出了車禍……當場死亡。”見她茫然沒反應,班主任小心翼翼又重覆了一遍。

風很大,她覺得自己的哭泣聲很遠。

辦喪、落葬,機械地向來往賓客答禮,每一天都渾渾噩噩。

最後一批探喪的客人剛走,債主就迫不及待地登門。

原來,靳伯伯的生意沒有表面上風光,周轉的資金很大部分來自於民間借款。他放出去的錢沒有賬目,可是他向人家借的款子倒是白紙黑字張張分明。

到了結最後一筆欠款的時候,他們連房子都沒保住。

搬家的那天是籠著薄霧的清晨,靳辰姑姑陪著靳辰取走了行李,羅淺淺卻是無處可去,傻呆呆蹲在門口。

六年的生活,有太多點點滴滴……

清晨空氣寒涼,水汽凝在細密的睫毛上,終於變成小水珠滴滴墜落。

不知誰的腳,輕輕踢在她蜷曲的小腿上。她吃驚地擡頭,看到靳辰去而覆返,低頭望著她:“蹲在這裏做什麽?房子我都租好了,你想偷懶不用打掃?”

“我、我可以去住宿。”她磕磕絆絆地回答。

“你去住宿,那誰給爺做早飯?”他糾結著濃眉,滿臉不耐。

“……”

最後的結果毫無懸念,羅淺淺被靳辰拎小貓小狗似的拎回了家。

陰暗的亭子間,比羅淺淺從前的家更加窄小。如果去住宿條件也比這裏好得多。可是兩個人在一起,這便好歹是個“家”。

說是讓淺淺給他做早飯,但是真正早起的卻是靳辰。淺淺喜歡喝粥,配清清爽爽的小菜,然而靳辰一開始做的粥總脫不了一股焦胡味。他大少爺既然動了手,就絕不允許人不吃完,忙碌的一天往往在靳辰的橫眉怒目,淺淺的愁眉苦臉中拉開序幕。

羅淺淺也曾提議這活讓她來幹,但是靳辰總有理由:“去去,你還要高考,讀好書就成了。爺是大學生,有的是時間,現在拿你練練手,將來泡妞用得著!”

然而靳辰的時間終究沒有用來泡妞。偶爾他給雜志社拍拍照片,其餘都用來打工。白天當家教,晚上擺地攤,白天羅淺淺要上課,晚上常常翹了夜自修跟他去擺攤。

每一天都吵吵嚷嚷,每一天都充滿期待。

有一次月考羅淺淺人品爆發,沖到了班級前五。靳辰很高興,重重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丫頭好好念,將來送你出國留學。”

見羅淺淺笑得不行,他斜睨著她問:“笑什麽?”

“你剛才那口氣,好像我同學她爹。”

“什麽爹不爹的?我是你哥!”

這句話出口,兩人都楞了。相處六年,羅淺淺從來沒有一本正經地叫過他哥哥。

最後靳辰桃花眼一瞟,誘哄地說:“來,叫聲‘哥’聽聽。”

“我、我去看書。”羅淺淺將試卷頂在頭頂,紅著臉遁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日子,一點兒也不苦。

病房裏,羅淺淺追憶著往事,唇角微微挑起一點笑意,但是那抹微笑轉瞬就雕謝了。她的目光透過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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