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不信你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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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性不好的魏無羨很犯愁。

其實吧……過去每次在共情裏看見初入鬼道的自己,對著那總是一臉高深莫測唯我獨尊的狂妄嘴臉,他就只想沖上去拳打腳踢把人好生修理一頓,再一巴掌搧回娘胎裏去重新做人。所以如果藍忘機要跟那個他算算舊帳的話,那大約只有剪不斷理還亂的下場。

但的確那個自己曾對藍忘機說過很多混賬話,魏無羨心裏有數。所以看著眼前美人面無表情卻是一臉郁郁,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大約是說過什麽「我心性如何你管得著麽憑何阻攔我修鬼道」等甚至更不客氣的什麽……之類。

於是他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繼續吃,故意無視藍忘機又遞過來「食不言」的譴責眼神,說道:「你要是不知道我心性如何,幹嘛對我這麽好。而不是像其他仙門世家一樣,當我過街老鼠般痛罵啊。現在……」說到此處,魏無羨頓住,像是平覆心緒般深吸了口氣,才噙著一抹古怪的笑意慢慢地道:「現在熟悉我的人都死光了,沒死的恨我入骨……除了你,還有誰會對我好麽?雖然我是真的記性奇差,到底還是知好歹的。誰對我不好,誰對我好、對我多好……含光君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了?」

藍忘機見他吃好了,就把碗筷碟子收進食盒裏,又從袖中拿出幾卷書冊遞給魏無羨。他不動聲色地接過來,卻不欲藍忘機藉此轉移話題,續道:「我還怕你對我不好呢,藍湛。十五年後我出了姑蘇,大概還是這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樣子,誰來找我報仇我都要遭殃的……那時候你可要罩我,沒你我不行的。你想啊,要是江澄千裏迢迢從雲夢來殺我……」

話沒說完,藍忘機寒聲打斷道:「我在,不會。」

魏無羨立刻順桿爬道:「你保護我啊?」

藍忘機顰眉不語,卻未否認。魏無羨又笑逐顏開道:「你看吧藍湛。我說你是知道我的,也是會保護我的……你把我放在心裏,我都曉得。」

藍忘機一直垂著眼沒說話,只是把魏無羨拉到榻上,開始每日例行的洗傷擦藥。待擦完了藥,藍忘機幫他把衣服攏好了,才道:「……沒讓我去公審。」

魏無羨一驚,慘了。但又心道:噢,原來是這樣。

昏迷這麽多天他都忘了有這件事情。既然都被捏造了夢境,藍忘機一定知道是他動了手腳,才會昏睡七日錯過金鱗臺大審的。但魏無羨完全沒準備面對藍忘機的興師問罪,這問題不是應該早就……一定是澤蕪君坑他!

藍曦臣在寒室裏優雅地打了一個噴嚏。

藍忘機又道:「香爐令我昏睡七日。兄長讓我問你。」

魏無羨只好啞然。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分明就是他自己傷害了藍忘機對他的一片維護之心嘛。當時心急腦熱地不想讓愛人重蹈挨戒鞭的覆轍,才連問都沒問過藍忘機一句,以為一股腦把事情全攬到自己身上就算完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魏無羨猶猶豫豫地開口道:「那個公審……含光君你……雖然嫉惡如仇也大公無私,但肯定是會幫我說話的。可他們人多勢眾,我名聲又不好聽……就……」然後說不下去了。

藍忘機安靜了須臾,輕聲道:「你一個人,就受得了。」頓了頓,更輕地問:「是顧慮……我。」擔心他修為不夠、冷靜不足,還是對世家大族爭權奪利的手段過於不屑所以一無所知?

魏無羨登時想抽自己一巴掌──他那天說的顧慮不是這個……卻也是這個意思。

明知道藍忘機自責沒有在山洞那裏護住魏無羨,他還用那夢貘香爐下的暗示告訴那人說,沒關系,知道他年輕、沒經驗,所以乖乖等魏無羨回來就好。

可是,他又讓藍忘機用什麽心情等自己回來呢?

而且對方想必發現了,從魏無羨近日塗出的手稿便可略知一二。現在的魏無羨博聞強識、涉略廣袤而無奇不有無所不包、甚至境界都隱隱超過藍曦臣,只是超過多少藍忘機暫時還看不出。換句話說,即便肉身孱弱、修為也不算深厚,魏無羨要不打草驚蛇地闖出雲深不知處大約不是不可能……但他仍乖乖待在拘靈陣裏不作怪不鬧妖,甚至一天到晚信口開河地要給藍忘機付出這個代勞那個,反而讓藍忘機這初識情愛的雅正君子不知所措……甚至於以為,魏無羨只是看出了他的心意、知道還有人對自己抱以真心和赤誠,所以一無所有的夷陵老祖便窮盡一切地報恩。

如果三十六歲的藍忘機都曾這樣誤會過,沒道理二十歲的這個就能一秒鐘接受魏無羨直白的心意了。但還好他這輩子早安排妥當,不會讓江澄碰到隨便,他也不會進金光瑤的藏寶室亂轉……誰都不會知道他把金丹給了別人。否則藍忘機還不……唉。

難怪藍忘機近來總是一臉「你想我如何都行」、「你無事我就別無所求」的妄自菲薄樣兒,背地裏卻卯足了勁兒地修行,大有企圖一舉突破境界結嬰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拚。這似乎不該奇怪,畢竟倘若連心悅之人都無法護其周全,藍忘機是不會原諒他自己的。

魏無羨真是滿心無可奈何。

還報恩呢,魏無羨自認沒有那麽偉大,人生苦短沒那麽多時間浪費,絕對不會因為可能會被打殘、再也不能使用鬼道、家破人亡等種種理由而在悲痛過度的情況下但求一死,而就這樣把自己給了藍忘機──戲弄也好報恩也好,反正「生前哪管身後事,浪得幾日是幾日」或「哎反正都要死了不親白不親。」嘛。

……他有那麽無聊嗎?

可惜藍忘機肯定覺得他就是那麽無聊。魏無羨就是全天下最無聊,無聊到可以不分天時地利人和地捉人就撩,所以撩到藍忘機也只是剛好而已……但他真不是!魏無羨愁眉苦臉地心想:「我就真的只是想跟你走、想讓你帶我回家而已啊,藍二哥哥。」這樣,他就不怕、也不會一條路走到黑了。

藍忘機見魏無羨沈默,遂一字一頓道:「以後,不會了。」

他無法不去恨自己沒有保護好魏無羨,更怕十五年後依舊保護不了魏無羨。瞧瞧那張沈魚落雁的臉,平常總是掛著「不要靠近我」、「不要跟我說話」的嚴肅模樣,到了魏無羨面前就成了「你不要撩我」、「你不要裝作那麽喜歡我」的落寞。

魏無羨雖自認功力不如讀弟機藍曦臣,但堪堪二十歲的藍忘機在他面前,心緒波動幾乎是赤裸而無所遁形的。他看不得他那灰心喪志的表情,於是道:「那我下半輩子就都靠你了,含光君。我看你幹脆修仙吧,順道把我的份一起修了……怎麽了,你不是知道我沒了金丹麽,所以也挺遺憾的……不如藍湛你讓我看看修成了仙,是不是就厲害得真能上天了?」

藍忘機沒有思索很久,便定定看著魏無羨道:「嗯。」

魏無羨笑了幾聲,他想到那年在姑蘇聽學時,他們到彩衣鎮除水祟,藍忘機肅然問他「此劍何名」的情形。他印象中,當時自己因為終於被藍忘機正眼瞧著攀談了,所以內心受寵若驚又雀躍不已,用「隨便」的劍名撩他,而自己只是故作鎮定。可惜後來……他再也使不出那萬丈驚虹了。所以若能看著藍忘機登臨天道之頂,也是很不錯的。

眼看一個時辰要結束,魏無羨不欲藍忘機就這樣離開,決心再好好撩一撩,於是道:「藍二公子,你方才是不是說……在香爐夢境裏睡了七天啊,要不要跟我說說你都夢見了什麽?」

藍忘機一呆,頓時耳垂殷紅如血,纖長的眼睫顫抖著垂下,像是含羞帶怯般不敢看魏無羨。心中好笑的他便把坐在木榻另一邊的藍忘機摟過來──仗著他身上有傷,他想怎麽輕薄就怎麽輕薄藍忘機,美人總是一臉羞憤,但沒反抗。

魏無羨額頭抵著藍忘機的額頭道:「藍湛,是我讓你入我夢來,你才有那七日奇遇的……含光君在裏頭都是怎麽欺負我的,難道不應該補償我一下嗎?」說著便去親他的唇,長腿冷不防一擡一跨,就騎到了藍忘機身上。

藍忘機抽了一口氣,修長潔白的漂亮手指扭曲地抓住身下涼被,卻是不敢把魏無羨掀下來,只能被動接受對方的肆無忌憚──捉弄正經的藍忘機。魏無羨從上輩子獻舍回來後,就在與藍忘機客棧同居時,把專屬含光君的撩漢技能練得爐火純青,如今用在這裏更是得心應手,身下的美人完全動彈不得、也拒絕不了。

藍忘機唇型優美、觸感柔軟,猶帶一絲凜冽的檀香,令魏無羨初嘗時便驚為天人,之後迷戀了一輩子。此番他依舊愛不釋手地品嘗著對方,舌尖細細舔弄藍忘機色澤醉人的嫩唇,隨後用舌尖挑開那人的唇縫,而後便滑進去纏綿又放浪地舔他的口腔、恣意地掃過每一處,硬要把那人嬌怯矜雅的舌頭勾出來嬉戲。直到津液從兩人貼合的地方湧出,滑落進衣領鎖骨──這對魏無羨倒是新鮮的體驗,至少他很久沒有觸碰如荳蔻少女般青澀的藍忘機了。

手上也沒閑著,但他沒急著去扯藍忘機的腰帶,卻是解開藏住那人喉結的盤扣高領,接著低頭吮住那因喘息和吞咽而不斷逃離他的喉結,細碎地落下幾個比落英稍小的紅點,如願地看到美人已經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魏無羨的手繼續往下,將藍忘機的外衣連同中衣一齊褪到手肘處,並揉捏起他白皙的胸膛,指尖時不時擦過那兩粒嫩紅小果,若藍忘機瑟縮就再使壞地揉上一揉,同時用嘴堵住他破碎的吸氣聲。

直到魏無羨把自己同樣形狀好看的手放到那人的小腹上,開始緩緩晃動腰部,一下一下地蹭著那物蟄伏沈睡的地方。燙熱的舌頭則輾進了藍忘機耳朵裏,模擬著那令人沈醉的律動,直到藍忘機的體溫燙到嚇人、眼眶爬上明顯的血絲,魏無羨才輕笑一聲再度吻住那雙美好的唇。

然後他就被狗啃了。

藍忘機在情事中被自己撩得發狂起來是常有的事,把他抵在床間兇猛地親甚至是射……幾乎都是家常便飯,魏無羨很愛卻也老是承受不來。只見藍忘機雖顧忌著他的背傷和腰部的烙印,但那雙鐵鉗般的手卻要將他的腿根和屁股掐出施虐般的青紫。唇舌更無情地席卷了魏無羨的口腔,甚至有樣學樣地用舌頭在裏面狂猛地律動。

魏無羨仰著脖子順從地擁住藍忘機的後頸,鎖鏈叮鈴的聲音給人一股詭異的禁忌與興奮感。魏無羨笑得歡,便更大力地在藍忘機身上搖晃,而那人也渾身顫栗起來。接著,他明顯覺得屁股下有異動。

魏無羨親了半天,終於等來了他要的反應,便松開藍忘機。只見那白皙的俊顏上靦腆嬌赧、眉目含情、秋波盈盈、欲說還休的模樣,魏無羨心神一蕩,伸手往美人的胯下撈了一把,再輕捏那高高隆起的部位,惡劣地壞笑道:「剛剛是不是才說……跟我不熟?嗯?」接著靠在那人紅得要滴血的耳垂邊吐氣如蘭道:「那麽含光君……想不想跟我好好熟一熟?」

藍忘機睜大眼睛看著他,仍舊清冷的神情卻掩蓋不了他淩亂的呼吸和緋紅的眼角。魏無羨忍不住又親上去,卻突覺雙唇一緊。原來是藍忘機猛地禁言了魏無羨,而美人跳下榻就往外跑。

魏無羨目瞪口呆地望著,心想:「這、這這……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便追了上去。

藍忘機紅著眉眼、散著領口慌慌張張跑出了竹舍。倒是魏無羨衣冠楚楚地在後面追,活像一個登徒子意圖對大家閨秀有所不軌。當藍忘機往外跑出一段後停下來,轉頭看著魏無羨時,不知為何吃了一驚,再次轉身逃去。

原本已隨著藍忘機停下而停下的魏無羨哭笑不得,只能再追。他可不認為這樣有礙觀瞻的藍湛適合在雲深不知處裏亂轉。但無奈身上鎖鏈太沈,定是追他不上的,因此魏無羨心計上來,腳一軟便往地上摔。

敢用同一招搞我你死定了

五感靈敏的藍忘機聽出異響,立刻掉頭,提氣猛縱才及時撈住魏無羨。只見他一臉蒼白痛苦的樣子,不知是不是舊傷崩裂,得立即上藥,嚇得藍忘機趕緊抱著他到一邊被魏無羨稱為「望夫石」的青綠大石上。他腦門一冷,情欲頓時就消下去了。而魏無羨鼻息不穩地靠著藍忘機,緩了緩心跳,擡眼一楞,兩人這才發覺已追到了拘靈陣邊緣。

魏無羨假意摔倒後,才後知後覺這其實是真摔──適才因燥熱和一股興奮勁兒生出的體力,在捆仙鎖鏈的禁錮下潰不成軍,要是藍忘機真沒來得及抱住他,接好沒多久的骨頭非得再斷一次不可。但也正因為是藍忘機,魏無羨才每每有恃無恐地作死。

藍忘機審視了他一會就決定把魏無羨抱回竹舍,魏無羨攔著不讓。再耗下去肯定超過一個時辰了……他暫時不想違背對藍曦臣的承諾好讓藍家對他印象更糟,還是乖乖把人放了吧。如此想著,便伸手去把藍忘機松垮的前襟系好撫平,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那布滿零星紅點的白皙胸膛。待他極其自然地要為藍忘機整冠時滯了一下……魏無羨曾經日日為道侶束發整冠,只是現在似乎……正在猶豫間,藍忘機竟默默低頭,顯然是默許了魏無羨的動作。

……這代表藍忘機要讓他拆抹額了!這個進步簡直不要讓人太高興啊!

於是魏無羨喜孜孜地要藍忘機背對他坐下,熟練地散開他烏黑如瀑的長發,再輕柔地解下抹額後,從懷裏取出魏無羨自制的小竹梳,就給藍忘機順起發來。手腳倒也未生疏,不一會就又弄出了個雅正端方的含光君,抹額配得再端正也沒有。

藍忘機站起來轉身看向魏無羨,魏無羨就伸手勾住隨風而動的抹額飄帶的尾巴,放在唇畔摩挲著像是親吻,兩眼彎彎地笑著回望。

藍忘機睫毛一顫,才道:「背上。」

魏無羨知道對方擔心他傷口裂開,想說反正搖頭安慰無用,幹脆解開自己的上衣讓藍忘機檢查好安個心。藍忘機趕忙制止,抿著唇道:「……回去再脫。」

就像魏無羨不願讓臉上還帶著誘人春色的藍忘機光天化日下在雲深不知處亂走,藍忘機也不想讓魏無羨幕天席地地脫衣……哪怕周圍根本不會有人。魏無羨登時樂了,一手把藍忘機拉到他胸前,讓他下巴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則三下五除二把上衣脫了,再展臂往美人後頸上一勾,大功告成──這下只有他的二哥哥能看見他的身體了。怎麽樣?好不好?就別拖拖拉拉地回竹舍了。

藍忘機心知是魏無羨戲弄他,呼吸亂了一拍,卻也沒忍住不去看眼前疤痕猙獰的裸背,心弦一扯,便壓下紛亂的思緒細細撫摸檢查起來,酥麻得魏無羨時不時扭一下。最後還是藍忘機不放心地從袖中拿出藥膏,往魏無羨身上還在長新肉的疤上全部抹過一遍才罷休。

代價就是藍忘機渾身燥熱地忍受魏無羨在他耳邊時而粗重,時而細碎悱惻的鼻息……活像是最情動時茫然失語的呻吟。於是又雙雙抱著溫存了片刻以撫平激動,直到過了辰時兩刻,藍忘機才放開魏無羨,面色古井無波卻明顯是依依不舍地走了,在小徑上的白衣身影每三步一回頭。

魏無羨拾起他今早遺落在草叢裏的小竹管按在唇邊,像是山谷中放牛的少年,因初慕少艾而嗚嗚吹著給河邊的洗衣少女以示心動的情歌,一路目送那俊俏的身影遠去……哪怕那首心中蕩漾的悠揚旋律始終悄然無聲。

藍忘機宛若仙人之姿的飄逸背影終於消失在小徑盡頭,魏無羨又一個人坐了一會,這才游手好閑地回了竹舍。先是晃進他幾天前興致勃勃搭的小祠堂,把江楓眠夫婦和金子軒夫婦都拜過一遍,上了炷香,再慢悠悠地繞進室內,坐到小小的寫字桌邊,就拿起藍忘機給他的書冊翻看起來。

要是江澄在此,肯定會以為魏無羨給藍家人的什麽英靈還是祖輩奪舍了。

但魏無羨自認過了兩輩子,該看淡的事情早該看淡了……說起來除了藍忘機,還真沒什麽事情能讓他上心。只是此番既然回來,魏無羨覺得自己應該改改當初那頹廢厭世的模樣。除了銷毀陰虎符,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譬如他曾虧欠甚多的金淩和溫苑。

因此,當他把江家人的牌位都有模有樣地刻了一遍──自然順便把江澄的一起做了,以後有機會再拿出來用;金子軒的他則想了半天,也看在江厭離的份上不情願地刻了。畢竟師姐總是希望能與那人同心百年的。除此之外,魏無羨還打算用書信的方式,多多少少給予那兩個小的一點正常的、純真的、孩子們應該有的童年教育。溫苑已經成為藍願,魏無羨不用擔心,但是金淩……無論是養在工於心計的金光瑤身邊,還是讓整天活在陰郁悔恨裏的江澄帶著,他都覺得大大不妥。

因此除了研究陰虎符,魏無羨每天都變著花樣給江澄和養育藍願的藍家長輩寫信。內容不外乎是各種有趣的童玩和孩童間的游戲,卻能配合玄門修煉以達到寓教於樂的成效。他相信江澄就算恨他怨他至極,也不會輕忽對金淩的修為打基礎的。

至於陰虎符。要萬無一失地在四個月後銷毀此物,魏無羨決定放棄過去的作法,不再單以元神壓制其怨氣時用地火熔去,而是先求祭祀渡化,待陰虎符怨氣不那麽強烈後,再進行銷毀。理論上是可行,但他需要大量數據左證,於是就請藍忘機幫他借了一堆書。

而那堆書冊當中……果然有久違的《亂魄抄》。

原因無他,正是魏無羨特意借了這些看似邪門無比,但說穿了只是和玄門修真完全不同系統的修煉法門,在他眼中頂多算個異志奇書的各種文獻殘本。至於如何得來,其實是魏無羨自從昏迷中醒來不久,就狀似漫不經心地向藍忘機提了這個請求。

他道:「含光君,上次你說允我一件事情,讓你如何都可以是不是?哎,先別緊張,我不會讓你去傷天害理的……只是我估計這件事情不好辦,只能拜托你。」

藍忘機先是面色微微一緊,大概想到了當初說這話時的心情,才定定神道:「你說。」

魏無羨道:「是這樣的。雖說我按裁判必須在十五年內銷毀陰虎符……但四大仙家似乎不願夜長夢多,就安排了半年後讓我在百家的見證下銷毀此物。但徹底銷毀之前,我必須先行化去陰虎符鐵精內的怨氣戾氣,否則銷毀的過程中隨時都可能失敗導致萬鬼反噬,致使祭煉者粉身碎骨而死。然而,此鐵精浸染怨靈陰魂超過四百年、甚至更久。普通玄門之法對其並無效果……呃,就像清心音對我沒什麽作用一樣。」

藍忘機聽見那淒慘的死法時神色一變,卻依舊望著他,示意魏無羨說下去。

見他臉上並無不悅,魏無羨小心地續道:「我……第一次用過陰虎符之後,忌憚於它召出的兇屍之狂暴和不受控,便把陰虎符一分為二……那分符之法和毀符可說是一樣的,我用元神與其怨氣相抗……直到壓制下來才著手分符。但此時元神實在耗損過多了,若要毀符……我怕是無法單靠元神,何況我也不想再耗損身體心性了。」

藍忘機了然問道:「可有異法得以不耗損元神,便行壓制者?」

魏無羨心中高興藍忘機接他了的話,而不是痛斥他一番,便道:「這便是要拜托含光君的了……你可曾聽過雲夢楚巫?」

藍忘機微微詫異道:「上古大能眾多,雲夢楚巫雖當為其佼佼者,卻早斷絕傳承逾八百年。你之所指,即是楚巫異技?」

魏無羨道:「雖說我修鬼道,在修真界中絕對算不得光彩,但在楚巫的傳承分支裏倒還能算是一支獨秀。世家仙門皆道我是標新立異,卻不知我只是走回了先賢的老路上……雖然尚且只能說是初窺門徑而已。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楚巫善祭祀,相信萬物有魂靈、有性情,故在渡化眾生和消解怨氣上,絕對是比當今任一修真道門都走得要遠太多了。」

藍忘機道:「你欲藉楚巫傳承,削減陰虎符怨氣……但我如何助你?」

魏無羨道:「這就是你跟我開玩笑了含光君,誰不知你們姑蘇藍氏最是學問淵博愛看書,藏書閣裏擺的無一不是千金難求的古籍珍品。你打十五歲就在那裏整天抄書,豈能不知?」

藍忘機搖頭道:「雖是如此,但我並未見過楚巫的相關記載,除非……」思慮片刻,隨即了悟道:「禁書室。」

魏無羨道:「所以才說這事不好辦啊。何況楚巫傳承斷絕太久,絕不會以正常的方式保存下來……當世看來大約都是些邪書。這下我要請含光君幫我找來這些惡名昭彰的邪書了,當然我可以發誓絕不拿它們為非作歹,真僅只是為了陰虎符。」

藍忘機不疑有他,還真的就給魏無羨拿來了這些書。

魏無羨輕輕翻著《亂魄抄》,其中不完全是取人性命或引人瘋癲的邪曲,只是用法詭異,還真頗似楚巫和鬼道的手法。接著眼角一抽,魏無羨註意到了那似曾相識的、斷開的樂譜——被撕去的殘缺頁。

明明赤鋒尊聶明玦死於五年之後,但引發他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樂譜,現在就被撕去了麽?無論斂芳尊是否早就計劃要殺聶明玦,只能說金光瑤此人之深謀遠慮和心計城府,都著實讓人不寒而栗。

這卻也是魏無羨擔心的——四個月後的毀符儀式,四大家族必定會到場觀看監察,而對百家魁首之位賊心不死的金光善,必然會在發現溫寧非魏無羨所不能驅使後,差人來搶陰虎符。而奪符最好的方式,就是制造意外讓魏無羨在毀符途中出錯,身受萬鬼反噬而死,繼而留下銷毀不成的陰虎符,交由金家保管。

說穿了就是上輩子的套路……江澄那時大約不知道金光善打的如意算盤,才當了那次亂葬崗圍剿的主力、落入眾家所設的圈套,然後愕然直面被咬成粉碎的魏無羨。

因此這回,金光善大約還是會派出金光瑤,伺機在百家面前毫無破綻地殺死魏無羨。即便藍家全程護法也是暗箭難防,更何況此時斂芳尊和澤蕪君關系密切,等於是敵暗我明,若是魏無羨在這個節骨眼上坦白了金光瑤的另一面,大約會被當成是最惡劣的挑撥離間。

等等,藍家護法時一貫是奏起玄門樂曲,藉以增強護法效力……而金光瑤撕走曲譜,難道不是要殺聶明玦,而是要假意協助藍曦臣一同在護法時奏曲,藉以讓魏無羨心智混亂後毀符失敗身死?

要不是魏無羨身負禁言咒,他真的會大笑起來。

好你個金光瑤,清心音和破障音皆對我無用,卻還妄想用此邪曲——還是源自於雲夢楚巫的邪曲來殺我嗎?既然如此,那魏某還真是卻之不恭,讓你看看何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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