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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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紀凜和盧晴搭了穆浩的警車。

盧晴負責開車,一口大氣也不敢喘,時不時地悄悄透過後視鏡,偷瞄後座兩位相對無言的“老同學”,心裏暗暗著急。

支棱起來啊紀哥!平時對我們大呼小叫的,怎麽一到穆警官面前,就像見到獅子的羚羊似的,滿臉寫著“快放我走!”呢?

其實也不能怪紀凜,穆浩此刻凝重的表情擺在那兒,是個人都不敢去打擾他。

自從聽了柏朝的話,他的眉頭就沒松懈下來過。

怡情巷子的監控裏有什麽,他回國之後真沒仔細查過,這種案發地點的監控,局裏應該已經反覆觀看過無數遍了,要真有什麽,早該發現了。就算局裏疏忽了沒查出來,柏朝又是如何知情的?

自己的摯友好不容易遇見一位心儀的對象,他無意破壞二人的感情,可萬一柏朝真的暗中策劃了某些不為人知的陰謀……他只能大義滅親了。

後座另一側的紀凜掰扯著自己的手指消磨時間,用力過度,指關節扯得通紅,也沒聽到身側的人開口說一個字。

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穆浩剛救回來那會兒,即便嗓子發炎,出聲艱難,也會竭力與他說上一兩句話。

怎麽現在對他無話可說了?是了,那時的穆浩太久沒和人說話了,好不容易重見天日,自然急切地想要與人溝通。

現在……現在不差他一個聊天的對象。

今天穆浩帶柏朝來看守所探視裴鳴,應該與案子相關,自己火急火燎地跑來打斷他們,穆浩心裏或許正不高興,只是礙於欠他人情,才不好意思開口指責。

紀凜懊惱地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他怎麽就改不掉沖動的毛病呢?

盧晴實在看不下去了,為了他們隊長的終生幸福,絞盡腦汁地起了個頭:“那個……紀哥,是先回局裏,還是先送穆警官回市局?”

紀凜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扭頭問穆浩:“穆哥,你想去哪兒?對了,裴卓在我們局裏呢,吵著要見他哥,怎麽勸都勸不走。正好,你剛見完裴鳴,要不……?”

要不你去安撫安撫他,讓他別惦記了?

以他們倆之間的默契,穆浩應當能領會他的意思,也應當願意幫這個小忙。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帶穆浩回局裏,兩個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他也可以趁機道個歉……

“不了,我得回市局一趟,有事要辦。”穆浩不假思索地拒絕。

紀凜楞了楞。

片刻後,他蜷起通紅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褲子,小聲問:“什麽事這麽緊急啊?又有新案子了嗎?你還沒完全恢覆,不要太操勞……”

穆浩正想告訴他柏朝的話,可是瞥到前座的盧晴,又把話咽了回去。

紀凜他絕對信得過,但這個小姑娘他不熟悉,萬一嘴上不牢靠,把這事說出去,就不好辦了。況且紀凜這幾個月到處奔波、身心俱疲,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沒事,你不用擔心我,管好自己就行。”他最終說。

紀凜聽了這話,呆呆地擡頭,興許是為了查案,許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他眼眶周圍一圈隱隱泛紅。過了好幾秒,他才訥訥地點頭:“嗯……我知道了。”

穆浩看著身側青年的模樣,忽然想起了以前大學的時候。

那會兒他剛入學,公安大的傳統是讓學生每天清晨繞著操場晨跑五公裏,有的新生體能跟不上,被遠遠甩在後頭。他一開始只管自己跑,沒註意到別人,直到晨跑結束後,教官把幾個跑得慢的學生喊出隊伍,在主席臺前罰站成一排,挨個兒痛批。

教官為人苛刻,信奉斯巴達式教育,認為把學生打擊得體無完膚才能涅槃重生,因此罵得相當難聽,幾乎等同於人格羞辱。

挨訓的新生們剛從溫室中走出來,突然遭到這般下馬威,有幾個人當場就哭了出來。

穆浩並不讚同這樣的批評方式,正想為那些同學說兩句話,這時,這一排教官口中的“窩囊廢”中,有一個清秀的男生站了出來。

他含著淚光的眼睛通紅,卻膽敢哽咽著大聲頂撞教官:“您現在可以罵我,但、但是,您不能斷定我以後一事無成!”

槍打出頭鳥,正在發火的教官仿佛找到了一個出氣筒,沖這個不知好歹的新生劈頭蓋臉地狂噴口水:“我當然能斷定!就你這種要體能沒體能、要天賦沒天賦的小白臉,考進來就是充數的!你以為你以後能進市局、破大案、救死扶傷啊?你這小身板能救誰啊?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錯了!我看你畢業後頂多就是當個片兒警,指揮指揮交通,能抓住個小偷就是你職業生涯中最光輝的時刻了!”

其他圍觀的學生有的露出同情,有的則暗暗竊笑,那會兒紀凜的確是小白臉,體格也比同學瘦弱,在慕強崇武的公安大裏,是最容易被人看輕的那類弱者。

教官罵完他也發洩夠了,放過了其他學生,卻沒放過紀凜這只出頭鳥,厲聲罰他再跑十公裏。

已經渾身是汗、近乎虛脫的紀凜二話不說,扭頭就跑。

穆浩望著他倔強的背影,想了想,沒跟大家一塊兒離開操場,也追了上去,默默跟在速度慢如蝸牛的青年身後。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紀凜果然體力不支,向前栽倒,穆浩及時從背後拽了他一把,繞到前頭將他扶穩了,才看見他滿臉的淚水。

“你沒事吧?跑不動就休息會兒。”

紀凜哭得視線模糊,看不清人,一個勁兒地對著他的下巴說謝謝不用,可憐又好笑。

穆浩扶正他的臉,用自己的袖子慢慢擦去他的眼淚,聽著他不甘心地說:“我要跑……我要證明給他看,就算我什麽都不行,起碼我……我能堅持,我有決心和勇氣!”

眼淚擦幹凈了,那雙通紅卻剔透的眼中迸發出灼灼光華,令穆浩也為之一震。

“信念”這個虛無縹緲的詞,仿佛以具象化的形態刻在了這名青年的眼底,強烈到令人過目難忘。

穆浩家境尚可,從小就讀的學校裏總是富二代紮堆,那些人身上根本沒有信念可言,得過且過、享受當下才是他們的處世態度。

其中最極端的一個,當屬他在高中時認識的那位天才少年。

虞度秋並非沒有信念,可他的信念是“我要做一個沒心沒肺的混蛋,這樣誰也傷害不了我。”

他們結識的那天,叛逆期的虞度秋經歷了多年的自我放縱,已經處在歧途的邊緣。他目中無人地在校內策馬狂奔,險些撞傷其他無辜的師生,不以為惡,反而嘲笑那些人的愚笨。

在所有人驚慌逃竄之際,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馬背上,如同無慈悲的神祇,冷眼睥睨著那些命運受他掌控的眾生。

只差一步,他就要沖出家人打造的層層保護網,迷失在瘋狂與刺激中。

在他即將撞上學生的最後一刻,穆浩挺身而出,終於令他懸崖勒馬。

可通過後來的相處,穆浩逐漸意識到,自己頂多只能幫助虞度秋不誤入歧途,卻不能教會他真正的信念。

這位小少爺的天才腦子難以與凡人相通,他眼中的人類太過脆弱,仿佛螻蟻一般,隨時能被踩死。

可他即便用盡全力去保護這些螻蟻,也無法改變他們的命運。

這令他身上兼具神性的悲憫與冷漠。

而紀凜截然相反。

紀凜就是虞度秋眼中的凡人,當勢不可擋的災難來臨時,連一聲求救都發不出,便會一命嗚呼。如此弱勢,如此渺小。

但就是這樣的紀凜,會以弱勢者的身份與強權據理力爭,更會以渺小的力量證明自己與命運抗爭到底的決心。

虞度秋缺少一個這樣的普通人朋友。

如果他們兩個相識,或許……紀凜能給虞度秋帶來不一樣的認知。

不光是虞度秋,其他仿徨的、失意的、陷入絕境的、痛失所愛的……一定都會被眼前這名青年的信念感所影響、所拯救。

不能讓他倒在這種地方。

“嗯,你可以的,不要放棄希望。”穆浩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麽說的,同時擡手摸了摸他汗濕的頭發,“我相信,你以後會很了不起的。”

十八歲的紀凜睜著通紅的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最終眼淚再次撲簌簌地落下。

二十八歲的紀凜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愛哭鬼了,他的堅韌與執著足以匹配他肩上的責任,但此時此刻,他微微泛紅的眼睛,像極了他們初識的那一天。

穆浩下意識地想擡手摸摸他的頭發,問他怎麽了,可礙於前座的盧晴,最終克制住了自己。

紀凜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隊長了,在下屬面前被人摸頭,可能會覺得有失威嚴吧?

穆浩沒有動作,也沒再說什麽,後座又陷入了沈默。

盧晴簡直被這尷尬的氣氛折磨得抓狂,心一橫,豁出去了:“穆警官,你就行行好,去咱們局裏一趟吧,裴卓死纏爛打不肯走,質問我們憑什麽柏朝能進看守所、他這個親弟不能進,我怕他又去網上煽動輿論罵我們,如果你能幫忙解釋一下,我們感激不盡啊!”

她誇張的語氣吸引了穆浩的註意力,他轉頭看向前座,安撫性地笑了笑:“沒事的,裴卓無非是想找他哥出謀劃策、挽救公司,關於這點,柏朝已經答應裴鳴了,會替他幫裴卓一把。”

盧晴邊開車邊詫異地“啊?”了聲,轉眼就忘了給自家隊長牽線搭橋,忙不疊地追問:“柏朝為什麽要幫裴鳴啊?這對他來說沒啥好處吧?再說他哪兒來的錢?”

穆浩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但都點到為止:“因為他與裴鳴達成了一筆交易,裴鳴為他提供了他需要的東西。至於錢……中途度秋的母親來了電話,說自己在回國的飛機上了,我猜,她應該會資助吧。”

盧晴似懂非懂,她與穆浩也不熟悉,“哦哦”了兩聲就沒再冒昧地問下去。

經她一打岔,穆浩的思緒從過往中抽離,回到了半小時前的探視室:

柏朝提出關於寶石的問題後,在場所有人不出所料地大跌眼鏡。

裴鳴氣極反笑,倒要看看他想搞出什麽名堂,於是大方地告訴了柏朝,能與鴿血紅相匹配的寶石,最佳選擇便是喀什米爾產的“矢車菊”藍寶石,象征忠誠與堅貞,據說在古代可保護佩戴的國王免受傷害。

但這種極品寶石在十九世紀就已停產,如今價格高昂,一顆難尋。

柏朝聽見“保護國王”時眼睛微微一亮,而後便露出了與虞度秋別無二致的奸商表情:“產地在喀什米爾啊……那想必裴總家裏一定有吧?”

裴鳴當即臉色一黑。

裴氏是東南亞發家的,早些年他爸從事灰色交易的時候,不少當地的毒|販會用保值的寶石作為交易貨幣,這也是裴氏珠寶早期擴張迅速的原因之一,根本不用挖礦,寶石自有人送過來。

盡管後來由於公司險些破產,他變賣了不少稀有寶石,但矢車菊藍寶石,他們家還真有一顆壓箱底的庫存。

裴鳴冷笑:“就算我有,你也別妄想我會賣給你。”

柏朝更是直接:“我不買,我沒錢,我要你送給我。”

裴鳴涵養再好也忍不了這般目中無人的勒索,氣得手抖,腕上的金屬手銬鏘鏘作響,轉頭就告狀:“穆浩,他在趁火打劫!你就這麽看著?”

沒等穆浩開口,柏朝又補充:“你會心甘情願送給我的,因為我會幫裴卓打理好你留下的家業,等你出獄,你的公司依然健在。”

這番話完全拿捏了裴鳴的七寸。

他已經翻不了身了,他爸也難逃死罪,目前心裏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小依賴他的弟弟與一手重振起來的家業。

“你願意幫我?為什麽?”裴鳴滿腹狐疑,“就算這種藍寶石很稀有,虞度秋肯定也能買到,你何必找我?”

“因為這是驚喜,不能讓他知道。”

馮錦民若是知道自己特批的探視許可被拿來做這種事,恐怕會把柏朝丟進裴鳴的牢房關幾天,這家夥實在太目無法紀了……

穆浩的思緒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滿腦子都是趕快回局裏,調查柏朝口中的小巷監控,沒註意到身旁的人已經僵坐了許久。

紀凜的目光從他緊鎖的眉頭處收回來,落到自己的膝蓋上。

穿了多年、洗到發白的牛仔褲似乎在嘲笑他的窮酸,蜷縮起來、不敢伸出的手似乎在奚落他的怯懦。

其實他已經勇敢過一回了,那天在醫院,他耗盡畢生勇氣,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語,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拒絕。

穆浩知道他心意的。

不願跟他回局裏,或許是不想給他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其實他已經沒有幻想了,只想為今天的莽撞道個歉。

可他自知不太會說話,臉皮也沒虞度秋那麽厚,生怕再開口,連朋友也做不成。

盧情開車穩,一路平安地回到新金分局,拜托紀凜先去對付賴著不走的裴卓。

紀凜推開車門,停頓了下,深呼吸,再次鼓起勇氣回頭,笨拙地綻開笑:“穆哥,我先走了,有空的話,一起吃頓飯吧。”

盧晴立馬豎起耳朵:有戲!

穆浩略感意外地看向他,正想說什麽,手機先響了,來電人是剛剛分別的虞度秋。

“啊,好,再聯系。”穆浩邊回應邊接通了電話,才聽了兩秒,表情立刻不一樣了,驚喜交加道,“真的?你搞到邀請函了?你太厲害了度秋!”

發出的邀約得到了一句敷衍的回應,期待如同以往的無數次一樣落了空。

不過好歹有了回應,不算最差的情況。

從畢業典禮那晚開始,他等這頓飯已經等了六年,也不差這麽一時半會兒。

紀凜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聲說:“嗯,我等你消息,穆哥。”

後座的車門被輕輕關上,盧晴望著自家隊長孤伶伶的背影越走越遠,一陣鼻酸。

“你們紀隊……”後座的男人不知何時結束了通話,再度愁眉不展,思考的卻是一個新問題,“他現在還愛吃以前那些嗎?我帶他去哪裏吃好呢……”

往相反方向疾駛的另一輛車內,虞度秋掛了電話,接著打開了車載音樂,手指跟著節奏輕敲扶手,一副“看誰先低頭”的態度。

剛才趙斐華發來消息,說是搞到了羅老爺子大壽的邀請函,舉辦地點恰好在他十八歲出國派對的那座西郊別墅,於是他順勢給穆浩撥了個電話。

這事兒其實原本不著急,回去再商量也行,但這一路的沈默實在叫他受不了。

他都快不記得他們倆上回這麽鬧別扭是哪年哪月了。

以前他可以沒心沒肺,現在還得想著如何不失家庭地位地哄這位祖宗。

也不是不能強硬點兒,晾個十天半月,不信這家夥忍得住。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自己也有點兒忍不住了。

習慣了有人擁抱,自然孤枕難眠。

“你非去不可嗎?”

虞度秋聽見這話,微微一怔,下一秒心裏就吹響了勝利的號角。

果然先忍不住了。他可沒那麽容易原諒:“你管太多了。”還沒結婚呢,連參加正常社交宴會都不許他去,以後還有自由可言嗎?

“那你辭了我,我就不管你了。”柏朝的語氣急促,“隨你去羅家王家孫家,我不管你了,行了嗎?”

虞度秋震驚地瞧向他:“要不要我給你從頭捋一遍?到底是誰做錯了事?現在居然跟我耍脾氣?我看你是不想訂——”

柏朝挨著罵,卻沒轉頭看他,睫毛垂得很低,目光落在自己的戒指上。

虞度秋發現他扭動著戒指,好像有摘下來的意思。

“你幹什麽?”虞度秋心裏一咯噔,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沒什麽,你不是說,如果我擅自離開家裏,就會推遲訂婚麽。”柏朝抽出手,動作迅速地摘了戒指,塞進他手裏,“今天我違規了,我接受懲罰,戒指先還給你。”

虞度秋快被搞懵了。

小家夥最近著實不對勁,明明前幾天被斥責的時候還會道歉挽留,原以為很快就會服軟投降了,怎麽這兩天性格突然大變,史無前例地開始無理取鬧了?

仔細回想,好像就是從得知他要去羅家赴宴開始的。

“你到底為什麽不讚同我去羅家的宴會?”虞度秋帶了點兒哄的語氣,“我不是去花天酒地的,真有一些事要查。”

“我就是怕你查到一些事,那些事對我來說……很丟臉,我不希望你知道。趙師傅,靠邊停車。”柏朝喊。

“不準停!”虞度秋跟著喊。

“不停我就直接跳下去了。”

“……停車。”

趙師傅被這兩人嚇得夠嗆,連忙靠邊停下。

柏朝下了車,撐著車門,彎腰看他:“依照懲罰,我這幾天住外邊,你快要拆石膏了,註意休息,宴會上見。”

車門“砰”地關上,柏朝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師傅小心翼翼地覷著老板的臉色:“虞總……要追上去嗎?”

“追什麽追,讓他走,我們回家。”

“哦哦好……”趙師傅轉過身去,正要重新發動車子,突然從後邊飛來一樣東西,砸在方向盤上,然後掉在了他腿上。

他撿起來一瞧,是張黑金的卡片。

“給他送去。”虞度秋咬著牙憋著火,“手機錢包都不帶,是想睡大街嗎?替我轉告他:我這趟非要查出他隱瞞的事不可!”

作者有話說:

小柏不是怕少爺查到自己的身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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