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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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西郊別墅,顧名思義,位於平義市的西部郊區。因占地面積廣闊,環境清幽,且建築古典雅趣,常年出租給富甲巨商作為舉辦私人活動的場地,一天的租金便高達數十萬。

雖然比起占了一整座山頭的壹號宮來說,娛樂設施沒那麽齊全,吃穿用度也沒那麽奢華,但能租下此地來慶賀大壽的,全平義也沒幾戶人家。

羅家老老少少前一晚便住進了這座恢弘如宮殿的中式別墅,家族人丁不算興旺,三代人攏共就占了七八間客房,剩下的十幾間,足夠留給今晚宴會後打算留宿的客人了。

羅董事長年逾花甲,臨近古稀,多年操勞拖累得身子骨也虛,平日裏甚少出門,即便住在外邊,通常也是待在室內休息。今兒卻起了個早,在小橋流水的庭院裏支了張藤桌,饒有興致地與人下棋。

“這麽多年沒見,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坐在他對面、頭發花白的老人呷了口剛泡好的龍井,笑瞇瞇地說:“還不是為我那操心的孫子。”

羅茂先手,推進兩格士兵,也笑回:“你孫子偷偷派人打通我這邊的人脈,我裝作不知道,直接讓人給了兩封邀請函,今晚應當會來。也不知存了什麽心思,這麽鬼鬼祟祟的。”

虞友海保守地推進了一格士兵,輕輕搖頭:“他來查福利院的出資人,老彭跟我說了。”

羅茂臉上露出了一瞬的詫異,連送到面前的棋子也沒急著吃,幸災樂禍地說:“你這老狐貍,尾巴總算要被揪出來了。怎麽,不想讓他知道?瞞不住的。你當初埋下那顆子的目的也達成了,告訴他也沒關系吧。”

虞友海苦笑:“怎麽把我想得跟那姓裴的老賊似的。”

“你可不就是嗎。”羅茂開玩笑,“把那麽小的孩子送到仇人手裏,利用他來報仇,真夠狠心的。”

“天地良心,我要做了這事,我天打雷劈。”虞友海舉手發誓,接著放下手,重新握住了下一顆準備出動的棋子。

象牙材質的棋子不比金銀富貴,但勝在溫潤如玉,如同老人的棋風,不冒進,不急躁,看似沒有攻擊性,但一步步都早已在心中盤算好。

“那孩子心裏仇恨太重,自己執意要去,我攔不住他,只好盡點綿薄之力幫他……”虞友海撫摸著棋子,目光卻沒落在棋盤上,出神地望著這偌大的中式庭院,“結果那小子中途還是沒熬住,逃出來了,你說巧不巧,就逃來了這兒。”

“這兒?”羅茂瞪眼反應了一會兒,指了指地面,“你是說這兒?西郊別墅?他怎麽會來這兒?”

虞友海嘆氣:“他家人死得早,又不想連累別的親戚,在這世上,也就剩那麽一個心心念念的人了,當時剛好在這兒。”

羅茂聽得棋都忘了下,隱隱約約記起來,以前虞家的確租過這地方一次,好像……是為了辦什麽出國派對,自己似乎也帶家人出席了。

“後來呢?怎麽又回去了?”

虞友海也無心下這盤剛開局的棋了,隨手扔了棋子:“後來啊……我都不好意思提,我那不著調的孫子,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臭小子也是護著他,不讓我說,怕他自責。要我看,就該讓他懺悔,以後好好對人家。”

“這不,特意打電話來,讓我拜托你……今晚看好你家孫子,別讓他跟我孫子獨處,麻煩了。”

傍晚,西郊別墅的屋檐四角掛上了祝壽的紅燈籠,一派喜氣洋洋。

羅老爺子出生於民國末期,這場壽宴便策劃成了民國主題,女士統著旗袍,男士皆穿西服,賓客們的豪車停在門口的露天停車場,接著坐馬車來到別墅前的紅毯區,拾級而上,這才算正式進入宴會廳了。

紀凜沒有邀請函,但帶了警察證,基本上走遍平義都不怕被攔。

門口保安看到他亮出的警察證,表情十分淡定,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他身後的人,片刻後,啪地合上他的警察證,遞還給他,懶洋洋地說:“進去吧。下次註意著裝要求。”

紀凜使勁抽回自己的證件,不爽地回:“我有公務在身,不是來享樂的。”

他拒絕了馬車的接送,大手豪邁地一揮:“跟我走!不要被這些驕奢淫逸的有錢人腐蝕!”

他身後拖著兩個小跟班,一個是負責協助應對突發狀況的盧晴,還有一個是突然找上門的柏朝,明擺著是搞不到邀請函,來蹭他的警察證。

三個人都穿著便服,像誤入王宮的平民百姓,走在路邊,眼睜睜看著一輛輛華貴覆古的馬車從身邊超過。

盧晴感覺那些馬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像是對他們的嘲笑,不禁感慨:“哎,還是跟著虞先生出席宴會好,上回在夏洛特,穿得那叫一個風光。怎麽跟著你就這麽寒磣呢,紀哥?”

紀凜在夏天的t恤外頭套了件仿佛跟爸爸借來的皮夾克,每年秋天不穿制服的時候幾乎都是這件衣服,氣溫不降到十度以下絕對不換。

“你就是被姓虞的帶壞了,別忘了自己來幹什麽的。”

盧晴當然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彭德宇派他們兩個來盯某位剛拆石膏就出來社交的大少爺。紀凜顯然求之不得,因為上回穆浩在車上的時候說了他也會去。

盧晴掰著手指頭一算,出席的這五個人裏四男一女,她這個“一女”居然是唯一的電燈泡,什麽世道!

陪同加班就罷了,能不能給套像樣的禮服,讓她一個人獨美?

這時,盧晴突然發現,柏朝也沒穿西服,身上就一件單薄的的黑t恤和一條普通的黑長褲,顏色太像了,剛才一直沒註意。

“柏朝,你怎麽也沒穿西裝?平時不是總跟虞先生穿情侶裝嗎?”

柏朝面無表情地往前走著:“我這幾天在外面住,沒帶西裝出來。”

盧晴驚訝:“你倆分居了啊?吵架了?”

“這就要問紀隊了。”

紀凜平地一踉蹌,心裏略感愧疚,嘴上仍然十分硬氣:“我是為了查案,不是故意拆散你們。”

好在柏朝似乎也不太計較,轉而問:“裴卓後來還鬧嗎?”

紀凜默默松了口氣,回:“不鬧了,聽說有人幫扶了他一把,原先撤銷訂單的合作方紛紛回來了,是你的功勞吧?穆哥說你跟裴鳴達成了交易。你面子可真大,虞度秋他媽都願意幫你。”

柏朝搖了搖頭:“不是我面子大。”卻也沒說是誰。

三人繼續往燈火通明的別墅區走,兩旁的路燈光在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負責檢閱邀請函的保安放行了一批剛到的客人,目送對方坐著馬車逐漸遠去,緊接著立刻打開對講機,將消息傳達給宴會廳內的同事:“註意註意,目標出現!”

別墅門前的紅毯不僅富豪雲集,明星也不在少數,羅董家的小孫子雖然在演藝圈混得一般,但由於性格討喜,結識的朋友不少,為了給爺爺祝壽,特意請了幾位知名演員和歌手增加排面。

紀凜等人好不容易走到的時候,正巧那幾位明星登上紅毯,無數閃光燈頻頻亮起,星光璀璨,亮如白晝,更襯得樸素的他們仿佛走錯地方的傻大個。

“靠,堵什麽路啊,讓警察先過。”紀凜試圖扒開人群。

“警察?”擋在他前面的一名長發男子聞言回頭,側身讓出道,“那您先過吧。”

“啊,謝謝。”紀凜覺得他挺眼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才想起來好像在某部電視劇裏見過。

這時,門口的保鏢見他插隊,跑來制止:“先生,您等會兒,一個個來,您馬上就能走紅毯了。”

紀凜哭笑不得:“誰稀罕走紅毯,我是進去找人的,有沒有看見一個白頭發的?”

“白頭發?今晚不少年長的賓客都是白頭發的。”

“不是,是一個很年輕的。”

保鏢楞了楞:“年輕又白發……您是在說,您身後這位嗎?”

此言一出,三個人幾乎同時轉過身子,回頭看去——

一匹鬃毛飄逸的純白駿馬嗒嗒嗒地小跑而來,在紅毯開始處精準地停下,昂首站立,姿態優雅,與其他載客的馬匹氣質截然不同,一看便知血統高貴。

盧晴越看這馬越覺得眼熟,怎麽這麽像……虞度秋家養的那匹小白呢?還可以自帶交通工具?這麽風騷?

緊接著從馬車上下來的人印證了她的猜測。

虞度秋從不會在任何場合泯然於眾,他的衣帽間裏永遠有一套最搭某個場合的服裝。比如今天的民國主題壽宴,多數男士都是一身黑,頂多帶點條紋或材質不同,切題雖切題,卻過於千篇一律,略顯沈悶乏味,比不上女士旗袍繁覆華麗、爭奇鬥艷。

而虞度秋一登場,瞬間為男士們扳回了比分。

他在標準的西裝馬甲三件套之外披了一件長款雙排扣大衣,氣場登時拔高到了兩米八,走路帶風,瀟灑無比。最簡單深沈的黑色最能反襯出他那一頭銀發的光亮奪目,但凡瞧上一眼,沒有人能夠再挪開目光。

盧晴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很大的“咕咚”吞咽聲,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的,心裏不禁好笑,轉頭悄聲告訴紀凜:“紀哥,柏朝他看傻了——”

然後她又聽見了一聲更近的“咕咚”。

紀凜眼神發直地盯著前方,耳朵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臉上。

盧晴:“?”

她疑惑地順著自家隊長的視線望去,在看見緊跟著虞度秋下馬車的人之後,立馬明白怎麽回事兒了。

穆浩借了一把虞度秋手上的力,踩著踏板走下馬車,站定之後慢慢直起了身子。

曾經因虛弱而不得不佝僂的脊背挺直之後,身高優勢便展露無遺——甚至比虞度秋更高些,幾乎與柏朝持平。剪裁得體的西裝修飾了清瘦的身形,紅毯燈光均勻地照在臉上,填平了尚未吃回來的微微凹陷。

過去那個英姿勃發的公安大第一名、備受青睞的優秀青年刑警、市局民間顏值排行榜榜首、令無數警花傾心而不自知的穆警官,仿佛從未經歷過這一年的苦難,健健康康、模樣如初地站在他們面前。

盧晴也看呆了:“穆警官真帥啊……他好像是第一次穿西裝誒?”

“不是……是第二次。”紀凜回過神,輕聲說,“大學畢業那晚,他也穿了。”

虞度秋照顧著穆浩的身體,走得很慢,來到他們面前時,脫下了大衣,冷著臉往柏朝身上一扔,像是把他當成了一個人形衣架,什麽也沒說,徑自往裏去了。

紀凜則在離穆浩只有一步之遙時,唰!地轉過身,跟著虞度秋跑了。

盧晴一臉莫名:“他倆這是幹嘛?都不要對象啦?”

柏朝整理好虞度秋的大衣,搭在小臂上,沒回答她的問題,快步隨之而去。

穆浩輕咳著來到她面前,客氣地打招呼:“盧警官,晚上好。”

盧晴受寵若驚,論資排輩,穆浩的職位可比她高多了,她即刻立正,向長官匯報情況:“你好!穆警官,上回你讓我查的事,我已經查好了!”

穆浩微笑:“謝謝,效率好高。結果是什麽?”

盧晴左顧右盼,神神秘秘靠近他,豎起手掌說悄悄話:“我調查了局裏的五位食堂阿姨,根據筆錄,我們隊長平均一周吃十次食堂,其中七次會點米飯,三次會點面食,基本都加辣。另外,有阿姨近期曾目睹他獨自一人走入一家麻辣火鍋店。綜上,可以得出結論——你請他去川菜店或者火鍋店約會、啊不是,去吃飯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穆浩高興道:“太好了,幸虧有你幫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該請他吃什麽。”

盧晴被誇上了天,得意忘形地拍拍他的肩:“小事兒,我們隊長就拜托你了,穆警官。”

紀凜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心裏糾結了會兒,忍不住回過頭,想再看一眼今天格外帥氣的穆浩。

正巧看見盧晴白皙嬌小的手拍在穆浩闊硬的肩上,穆浩很認真地對她點了點頭,不知允諾了什麽事。

紀凜低下頭,翻看自己曬成小麥色的手背,再一次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嘆氣,轉過身,邁入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下一秒,他所凝視的那個人,也向他遙遙投來了視線,可惜只望到他的背影。

盧晴得到了允諾,十分欣慰,又好奇地問:“穆警官,你怎麽也來參加今晚的宴會?難不成……虞先生又有什麽秘密計劃?”

“啊?嗯……他來查證一些事情。”穆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原本我不打算來的,聽柏朝說小紀也來,我……想找他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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