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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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你追的陸鴻飛,那叫一個掏心掏肺啊,只要聽過的人都覺得陸鴻飛要是不接受你就是作孽喲!”黎盛非常愉快地繼續說道,翹著的二郎腿輕輕晃悠著,這是他心情極好的標志,“最後,陸鴻飛就接受了,嗯,我聽說你們處得還不錯,你也算是個人才了,把這個家夥侍候得聽說舒服極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傳言是真的。”

俞陽想說些什麽,嗓子眼裏卻像堵得棉花。他想立刻轉身離開,但想要知道真相的欲望占據了大腦。他努力站在那兒,想讓自己顯得不那麽脆弱。

黎盛對於三人的沈默很是滿意,說:“可惜哪……唔,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可惜,因為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俞月的出現,你和陸鴻飛可能最後也會散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嘛。俞月一出現,你就輸得一敗塗地。”

他高興地指了指對面的人,對俞陽道:“俞月,記得嗎?當然,你肯定不記得這個弟弟了,如果換作我,我也不會願意記得這個弟弟。”停了停,他補充道,“一手帶大的親弟弟搶了哥哥的男人,你們兄弟倆還真是極品。不過,你似乎早有準備,以前你就說過,這個弟弟總是搶你的東西,你就只能撿弟弟剩下的,還說,習慣了,最好的不要奢望,反正最後都會給弟弟搶走的。現在看來,還真是沒錯。”

俞陽必須得停幾秒,才能轉過身去,看向那個“弟弟”。

俞月鐵青著臉,卻坐得沈穩極了,像是經受狂風怒濤撲打的礁石,巍然不動。

“陽陽,你是不是覺得故事就到此為止了?”黎盛抓著俞陽的義肢搖晃,像是個要糖吃的孩子,“還早哪。其實我覺得這個故事中最搞笑的就是你居然失憶了。失憶耶,這麽狗血的事居然讓你遇上,太好笑了。你知道不,我聽說你失憶後,差點沒在醫院裏就笑出來!這簡直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了!”

書房裏回蕩著黎盛的低笑,像是沾了水的鞭子般打在俞陽身上。

“俞月,怎麽不說話?”黎盛得意洋洋地說,“知道自己的哥哥沒死,是不是很遺憾?那時候你那冷靜的小模樣全飛啦,瘋了一樣扒拉陸鴻飛,對你這哥哥可是從頭到尾問也不問一句啊,如果不是我,你這哥早就完蛋了。後來出殯時你更是連捧個遺像都不願意,其實我一直不理解,你這哥哥也沒什麽本事,也沒礙著你什麽事,幹嘛這麽恨他?嗯?俞陽,你怎麽想的?”

說實話,俞陽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麽想的。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黎盛現在敘述的並不是愛,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種殘忍的戲弄。他就像是舞臺上的木偶師,正樂呵呵地操控著手中木偶的表演。

我是木偶,你們呢?

俞陽看向年輕的客人們,他們的表情沒變,但失去了陽光的潤色,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愈加晦澀不清。

“總之,你就我的了,其實我不喜歡用別人的二手貨,不過你弟弟太厲害了,我就想,把你養著,也許將來用得上呢?況且,除了身體有些缺陷外,你在各方面的表現都出乎我意料的好,不管是床上還是床下,可惜了,如果你是個女的,我倒不介意留你做情婦,也許還能給我生個孩子。”

黎盛懶洋洋地說著:“其實,你落到今天這地步,倒也不能怪我。你弟弟才配稱得上是幕後黑手啊,這麽年輕,不僅爬上陸鴻飛的床,還讓這個金融世家的繼承人拜倒在他的石榴褲下。只是心實在太狠了,連親哥哥都下得了手騙……”

“黎盛。”

俞陽打斷了黎盛意氣風發的敘述,他有些不快地看向眼前的人:“別急嘛,我話還沒說完。”

“我不關心你接下來說的事。”俞陽的語氣出乎意料的穩健,令黎盛不自覺閉上了嘴,“我也不在乎什麽弟弟,他們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我在乎的是你。”

黎盛怔了怔,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乎我?在乎我!?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你了,該說你胸懷寬廣,還是腦子進水?”

“你覺得可笑就可笑吧,不過我還是要問。”俞陽深吸了口氣,努力維持著平靜表情,“這段時間你對我的好,全是假的吧?你並不愛我,是不是?”

黎盛收斂了笑容,嘴角上揚,以一種蔑視的姿態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剛才說的話?還是說你覺得是開玩笑?我再說一遍,不是玩笑,一切都是真的。而且,你來和我提愛這個字,我真心覺得不配!”

俞陽閉了閉眼,清晰地聽見美好世界在身邊崩潰破碎的聲音,一點一滴,像是無數銳利的刀子,割進他的心裏,帶著血一起流出他的身體。

他很驚訝自己居然還能站在這裏。

也許,這一年的生活太過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實,所以,如今破滅了,也不會覺得太痛苦吧?

又或者,痛得太厲害,就沒感覺,就像肉體痛到極致就會休克,精神上太過疼痛,人也會變得麻木。

“其實那時候……”

“黎盛。”俞陽再睜開眼後,看見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原本應該溫暖的書房只剩下陰暗潮濕,他一秒也不想再呆,“你給我的錢我都存起來了,卡在床頭櫃,密碼是你的生日。所有的東西我不會帶走,但我想買一張機票,希望你能幫我。”

黎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望向他:“你不想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嗎?你為什麽會在那個教堂,我和你又是……”

“不需要。”俞陽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幻覺,“對我來說,這房裏只有你是真實的,但是,我想我們的緣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謝謝你給我這一年,我覺得非常好。”

沈默跳了幾個小節。

“真的,非常非常……好。”俞陽輕柔的話語就像是肥皂泡,仿佛一碰就會碎,“不過,我想我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黎盛的心底突然湧起一陣怒氣:“你覺得我養了你這麽久,會讓你現在走嗎?我會讓你破壞我最開心快樂的這一刻嗎?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嗎?”

“我不會還你錢。”俞陽只覺得該說些什麽,說出口的聲音卻不像是自己的,語無倫次的,“也許以後會還吧,不過,八成一輩子我都還不起。我不會再呆在這裏聽你繼續說了,而且,這也不是你最開心的時刻。”

黎盛的怒氣達到了最高點,他幾乎是咆哮著:“你懂什麽!”

“我確實不懂,也不想再懂了。”俞陽不得不連續的深呼吸,才能抑制眼前的眩暈,“我一直以為,也許有天你會說你累了,厭了,不想再繼續了。我會和你擁抱一下再離開,我會祝你幸福……”

他的聲音變輕,輕到誰也聽不見。

他聚集了力量,擡起頭,直視著黎盛:“我從來沒想過毀滅一段感情是如此輕而易舉,只需要幾句話。”

一瞬間,黎盛甚至有些懼怕這樣的目光。

“黎盛,這是我最後的請求,給我一張機票錢吧。”俞陽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蠢斃了,他居然在向一個捅了自己一刀的前愛人求一個趕緊死開的方法。

最搞笑的是,這個前愛人揮舞著沾血的刀子還不願意讓他趕緊“死”。

“憑什麽?”黎盛冷笑著道,“我欠你的啊?”

確實,黎盛不欠他的。

俞陽驚訝於自己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也許他已經神經錯亂了。他轉過身,走向“前情人”和“弟弟”。

“能給我一張機票錢嗎?”他必須鼓起全身的勇氣才能說出這句話。

他不願意就這麽沖出門,傻乎乎的吹上幾小時的風,再帶著一身垂頭喪氣回來這裏。他想離開這幢房子,這個城市,越快越好,越堅決越好。

黎盛說這裏對治他的傷有好處,所以他就在這裏住了一年。

即使住了一年,這個歐洲的城市對他而言也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世界。沒有黎盛的允許,他出不了門,房子裏全是說中文的人,他學語言都沒有機會,更何況,這一年裏他首先得忙著學會像一個正常人般生活。

俞陽這時候才發現,他是被孤立的。他殘缺記憶中那個位於亞洲的城市才是熟悉的故鄉,曾經的根。這裏只是個囚籠,只是黎盛打造得如此隱秘而不著痕跡,如果不是黎盛坦白,他永遠不會發現束縛的柵欄。

如果這倆人不給,該怎麽辦?

護照呢?護照在哪?

要簽證嗎?不要吧?

俞陽不得不去想一些事,現實的問題,以此來緩解腦中爆炸般的疑問與痛苦。

他的膝蓋在發軟。

只要黎盛再說一句好話,一句“我只是開玩笑的,陽陽”,也許他就會飛撲到黎盛腳下,抱著他的腿哭泣。甚至,黎盛只要不再繼續說下去,他也會跪伏在地,苦苦祈求不要拋棄他。

黎盛不僅僅是俞陽的愛,更是他的全部。沒有過去的他所擁有的只有黎盛,失去了黎盛,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繼續生活,他甚至無法想像出沒有黎盛的生活該是怎樣的。

然而,人總是要往前走的。不想走,只會被留在原地,割成碎片。

他不願意再回頭,所以他必須得做點什麽。

今天,幸運之神似乎也願意分一點眼色給俞陽。

陸鴻飛掏出了一張卡。

“你可以用這個買機票,除了比較偏僻,一般國家都可以用。”他的聲音低沈而又磁性,似乎能震破黑暗般,“裏面的錢足夠你安頓下來了。”停了停,他補充道,“密碼是俞月的生日。”

俞陽遲疑了下,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根本記不得該死的俞月的生日是他媽的哪天”這個意思,他幾乎是以憎恨的目光瞪著這張卡,盡管他知道不該如此,可是,此時,他真覺得這個房間裏所有人都在戲弄他!

“870411。”一直默不作聲的俞月終於開了口。

“謝謝,謝謝!”俞陽無暇去管太多事,接過卡的手在不停的顫抖,他甚至不敢看眼前這兩人的臉,“我……”

他想說“我會還你的”,但這句話可笑得沒邊了。

要想有錢,就必須工作,他俞陽會什麽?

什麽也不會,就連賣身他都不夠格!

不過,此時俞陽已經不敢再去想這些了,再想下去,他覺得自己會發瘋。他快速接過這張卡,低著頭往書房外走去,卻被一個巨大的力量拉住了手臂,差點往前撲倒在地上。

黎盛怒氣沖沖地揪著他的頭發,試圖把他拖回房裏:“你這就想走了?誰準你走了?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

俞陽的掙紮就像是溺水的小雞,即可憐又可笑。他的眼角瞥見陸鴻飛似乎站了起來,然而,他不想再欠別人什麽,因為他還不起。

黎盛有張好看的臉,笑起來就像是陽光綴成的鉆石,璀璨奪目,令人移不開目光。只要一看到那笑臉,俞陽就無法抵抗,總是抑制不住發自內心的微笑。

此時,那張臉卻被怒火扭曲得醜陋無比,當俞陽用義手重重地擊過去時,僵硬的觸感令他害怕。

那真是他所愛的黎盛嗎?

黎盛的鼻血流了下來,捂著鼻子,惡狠狠地瞪著俞陽。義肢雖然使用不靈活,但到底是金屬制成品,全力揮擊下威力不小。

俞陽沒有繼續留下來觀望,他迅速地爬起來,像是逃命般沖出了書房。臨出門前,他望了眼一直坐在那裏的“弟弟”。

俞月就像是用月光做成的雕像,端莊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出鬧劇,一語不發。一直到門框擋住俞陽的視線,他都沒有動過。

弟弟?怎麽可能……

俞陽沖回房間翻出了護照,他此時非常慶幸黎盛有亂扔東西的毛病,跟在後面收拾的他對所有東西的位置了然於胸。

房子裏仍然很安靜,俞陽改跑為走,裝作平靜的樣子去了車庫。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以前他並沒有在意,現在,他卻發覺這幢房子就是個監獄。

心沈進了黑暗,一切也都沈進了黑暗。

“先生?”

車庫只有一個司機在看報紙,這個司機和俞陽也算熟了,早就沒了防備之心。

“黎盛叫你過去一下。”俞陽努力裝出正常的笑容,“我把東西先搬上車,等會兒好像要出去。”

司機並沒有起疑,點了點頭就進了屋。俞陽一等那門關上,就迫不及待地坐進了車,糟糕的是,他這一年中並沒有學過開車。

冷靜,冷靜!

俞陽在車內巡視了一遍,旋下了鑰匙,雙手握住方向盤,腳踩著油門,閉上眼睛。

按照黎盛的描述,俞陽以前應該是會開車的,既然腦子不行,那就交由身體來吧。

車庫的門是打開著的,黎盛恐怕是正好有用車的時候,俞陽趕巧了。當車子駛出車庫時,他的背後已經被汗浸濕了,而當車子在大門口被攔下時,他的心臟已經快要跳出喉嚨口了。

我這是在做什麽?回去!回去求黎盛!求求黎盛他也許就會原諒你!不,不是原諒,也許這一切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一張機票而已,黎盛怎麽可能會不給你?只要承受一下羞辱而已,你就可以輕松而體面的離開,和這一年多的覆健相比,有什麽可怕的?

俞陽腦中不斷反覆這樣的話,然而,當門衛過來時,他卻毫不猶豫地說:“黎盛叫我去練下車。”

“您一個人?”門衛一臉奇怪,“我打電話問下先生。”

俞陽想不出解釋來,當門衛進到門房時,他的腳已經被不知名的力量按著,用力踩下了油門,車子像是脫韁的野馬般沖向鐵門,當劇烈的震動過後,他把震驚的門衛和倒下的大門一起留在了身後。

俞陽突然想笑,可是和笑聲一起出來的,卻是止不住的眼淚和痛苦的啜泣。

那是深秋的一個傍晚,俞陽美好夢幻的歐洲田園生活以極不光彩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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