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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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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時間總是流逝得很快,當俞陽再度感受到初冬的寒意時,他已經離開黎盛身邊一年了。

一年的時光,足以把一個沒有記憶、沒有技能的廢物磨礪成一個自食其立的殘疾人。

俞陽回到了零碎記憶中的城市,這個亞洲的城市裏塞滿了和他面目相似的人,他就像一滴水般融入了海洋。

這是個大城市,一千多萬人生活在這裏,誰也沒時間去關心別人,但總是充滿了各種機會。對於這一點,俞陽非常滿意,他孤獨而自由的生活著,貧窮,卻又平凡。

一年前,他開著車,靠著瘋狂的痛苦和一張紙筆畫出來的飛機在那個語言不通的城市裏找到了去飛機場。他把那輛豪車甩在了停車場,鑰匙扔給停車場管理員,沖進機場,用那張卡買了一張最快離開這個城市的機票,身無分文地蜷在機場等待位置上,等了足足十個小時。

上了飛機後,俞陽吃到了饑餓困頓中的第一口熱飯,他一邊吃一邊哭,卻不敢發出聲音。身邊人以詭異的目光望著他,他只能把臉扭向舷窗。

下了飛機後,熟悉的語言與氣息終於給了俞陽幾分安全感,他找了出租,不幸的是,那輛出租車不刷卡,好心的出租車司機告訴他還是先取點現錢出來,並且帶他去了一家廉價又安全的旅館。

那就是俞陽新生活的開始,他取了錢,補辦了身份證,租了房子,買了生活必需品,找工作。

一步一步累積空白記憶後的人生,直到現在。

再遠的目標?俞陽目前還沒有想過。

在最初的忙碌過後,他試圖尋找過去的空白。

順利補辦到身份證是個非常好的開始,但光有身份證並不能找出過去,他在網上查詢自己的名字,太多的線索令人絕望,警察局記錄的地址是千裏之外的偏僻小山村,已經撤縣並市,再也尋不到了。他查詢了家庭戶口,發現他的家庭成員似乎只剩下弟弟俞月,父母早逝,俞月是戶口記錄上他唯一的親屬。

偏偏俞月是他最不想見的人,無論黎盛說的是真是假,他都不想見那個美麗英氣的男人。

不可否認的是,俞陽討厭那個人。

也許黎盛說的是真的吧,不然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受呢?

除去黎盛編織的美好謊言,他所擁有的過去就只剩下一個筆記本,本子大部分地方記敘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從內容上看,他原來似乎是個程序員,可是現在,他的腦中找不出任何有關程序的東西。

唯一有用的就是扉頁上的號碼,黎盛說那是他以前的同事,他滿懷希望的撥過去,電話裏傳來已停機的提示。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漸漸的,俞陽也不想再去查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的過去似乎都與美好無關,既然如此,何不重新開始呢?

與房東簽了長期租賃合同,慢慢整理出一個幹凈舒適的家,一步步穩定工作,學習新的東西,鍛煉身體,規劃未來……

好吧,規劃未來還早,但至少俞陽還算滿意如今的生活。

至少,他還活著,他沒有被那個下午擊倒。

現在回想起來,俞陽非常不理解黎盛的做法。

你說你要是真恨一個人到極點了,拼著犯法把對方的親屬囚禁起來,拷打逼問才算是正常的報覆吧?

好吧,他那時候的情況不要說拷打逼問了,不管他自自然然就掛了。

嗯,此路不通。

那好吧,養好了傷,讓他去工作,或者折磨他,以此來發洩報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把他養得白白胖胖,不谙世事,這是怎麽個做法?

本來計劃養個紈絝子弟以此來拖垮弟弟,結果弟弟根本不管,是這種劇情發展嗎?

這未免也太不靠譜了……

況且,要報覆的對像愛上自己,這種劇情也不對勁啊。

俞陽反覆回憶,確實不是他自作多情,而是黎盛的那些暗示,他覺得“我很喜歡你,要不要做我的情人”這句話應該不會有別的含義……吧?

也許,黎盛與俞月有情感糾葛,於是讓俞陽愛上自己,然後再甩了大哥,以此來令弟弟痛苦。

說真的,這種報覆方式蠢斃了。

最後,俞陽無奈地把這些歸結於“有錢人的思維回路與普通人不同”,就拋諸腦後了。比起研究黎盛,他有一大堆現實而又急待解決的問題。

俞陽找工作並不容易,畢竟,他少了一只手,體力活又幹不了。四處碰壁之後,他弄了一輛三輪車,買了一個燒烤攤子,找個沒人管的地方支起了夜宵攤。白天不行,熱鬧的地方不行,攤多的地方不行,只有在夜深人靜的偏僻地方才能賺些錢。

時間久了,漸漸的,逼著自己與人自來熟,逼著自己笑臉相迎,認識了許多人,熟了許多路,俞陽也能換個稍微帶點人氣的地方了。收保護費的倒沒見過,夜深人靜的也沒有衛生市容來管,雖然賺得不多,日夜顛倒又累人,但生活倒是趨於平穩了。

陸鴻飛給的卡他一直拿著,卻在有了收入後就沒有再取,查明用了多少錢後,他在一年間省吃簡用,再辦了一張信用卡,用分期付款透支了相當於飛機票的款子,總算是把所有的錢都還上了。

那一刻,俞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盡管身上背著一萬多的信用卡帳單,但他仍然覺得比揣著那張薄薄的卡要輕松。每次用那張卡,輸那個密碼時,他都覺得似乎有根刺插在按密碼的手指甲裏,尖銳而又無法言喻的痛楚。

他不想再見到那三個人,任何一個都不想。

俞陽找了卡所屬的銀行,把卡塞進了提款機,等卡出來時不拿,親眼看著那卡被機器吞了才放心地離開。銀行自然會把卡還給所屬人,就算不行,保管在銀行也是安全的。

回到家,看看天色不早,俞陽趕緊收拾一下就去“上班”了。一直到淩晨四點,早餐攤出來了,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租的房子離擺攤的地方很遠,他吃力地踩著破舊的三輪車,在寒冷的夜風中前行,悠閑的歐洲生活就是場夢,在昏黃路燈的照耀下,趟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這才是他的人生。

他一邊想著回去是不是要吃點什麽,一邊拐進了租房的大院。這個地方離市中心稍遠,但院落清凈,出入人員也單純安全,雖然房租稍高,長期租住也有優惠,對他而言十分適合了。

不知誰把車停在大院門口,黑沈沈的車屁股占了一半大門,十分礙眼。俞陽一邊在心裏罵了句一邊小心翼翼地讓過,生怕把車刮花了,現在的他,不要說刮花四個輪的,就算弄壞兩個輪的都得哭天喊地後悔一陣子。

騎過空寂無聲的院落,停好車,俞陽裹緊身上的衣服,邁著輕松的腳步進了黑漆漆的樓洞。樓道沒有燈,全憑月光,走了一年也熟悉了,幾步邁一個臺階。他的屋子在四樓,三樓才過,他就停下了腳步。

樓道裏有人。

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後頸,他仰起頭,瞇著眼睛往上看,只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他屋子門口的臺階上。

打劫的?還是小偷?

一般來說這種老小區不太可能有入室搶劫或者小偷,頂多就是偷樓下的車,這裏住的人都不是什麽有錢人。

俞陽正猶豫是掉頭下樓還是裝作沒看見繼續往上走時,那坐著的身影站了起來。從身材來看,這是個成年男人,結實高大,除非弱智,不然他絕對不可能打得過。

還是跑吧。

這個念頭剛出現在俞陽腦海中,那人就往下走了一個臺階,面容出現在穿進樓道窗口的月光之中,看清了那是誰,他不由得怔住了。

俞月。

一如一年前那般纖細而精致,只是更加銳利,他歪著腦袋,以一種無辜的姿態看向俞陽,眼中反射著月光,就像是冰冷的寶石。

俞陽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好歹不是罪犯,至少人身安全應該沒問題了。

緊繃的肌肉松弛了下來,他拾階而上,與俞月擦肩而過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這味道像是糾纏不清的蠶絲,一下子鉆進記憶深處,喚起他強烈的熟悉感。

松香……薰爐……下雨……

無相聯的詞匯在腦中交錯而過,俞陽不得不停一下腳步,躲過眩暈感的襲擊。每次回憶浮現出來時,他總是會頭疼。

也許上天都不願意讓他恢覆記憶吧。

“我把卡送回銀行了。”當呼吸恢覆正常後,俞陽註意到身邊還有個沈默不語的“弟弟”,有些不自在的開口,“謝謝。”

俞月仍舊帶著旁觀者般的冷漠,這令俞陽有些厭惡,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實在難以惹人親近。

他收回視線,走完臺階,摸出鑰匙開門。門開後,他害怕俞月會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所以進門的動作極為迅速,果然,當他關門時,“意外地”夾住了一只腳。

悶哼聲響起,俞陽看見俞月鋥亮的皮鞋正被夾在門框中,趕緊放開。沒想到,他的力道一松,那門板立刻以巨大的力量往裏推開——俞月想進門。

那一瞬間,俞陽心頭浮現的是憤怒:你以為你是誰?話也不說一聲就進別人的家門?

俞陽的義肢穿過門縫,用力捅在俞月的肩膀,把他推得往後退去。他的反應也是極快,立時一只手掌拍在門上,終於說出了今晚第一句話:“讓我進去。”

“抱歉,我不想讓你進來。”俞陽抵在門裏,分毫不讓,門外的力氣大得可怕,他不得不用上全身的力量。

“你是我哥。”俞月的聲音始終是冷靜的,一絲波瀾也沒有。

“我不是。”俞陽有些喘氣,卻堅決無比,“我不認識你。”

“你是我哥。”這一次,俞月的聲音提高了。

俞陽想了想,道:“你先別推門。”

俞月瞄了眼他,放松了力道,乘著這一秒的機會,俞陽立刻關上了門,再麻利地鎖上。

他趴在門上喘了口氣,隔著門問道:“俞先生,抱歉,我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和你說話。我確實查到你是我的弟弟,但是,很抱歉,我不記得你了。所以,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我以前是不是有虧欠你的地方?”

門外很久以後才傳來聲音:“有。”

“什麽?”

“你是我哥,你應該照顧我一輩子。”

聽見這種胡攪蠻纏的回答,原本還擔心自己以前是不是幹了什麽壞事或者欠下巨款的俞陽松了口氣,回道:“我覺得你並不需要人照顧。”

“我需要。”

“你有陸先生。”

門外又是短暫的沈默,俞陽正在慶幸俞月離開了,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哥,你還在生氣?”

生氣?

俞陽很快想起了黎盛的“解釋”,啊,前情人是嗎?

他覺得有些好笑:“我沒生氣,我真的什麽也不記得了。”

“如果記得呢?”

這倒是個好問題。

俞陽考慮了片刻,道:“這個問題沒什麽討論的意義。”

“那你要是想起來了呢?”

“不會生氣的。”俞陽只希望俞月趕緊走,順著他的話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不用考慮這些。”

門外又沒聲了,這次俞陽耐心的在門前等著,他對這樣的場景莫名的駕輕就熟,估計以前常幹。反正他就是知道,這會兒不能開門。

門外響起敲門聲:“哥,放我進去。”

俞陽開始覺得頭疼:“俞先生,請回去吧。”

“我要回家。”

“那就回啊!”

“你這兒就是我家。”

俞陽有點崩潰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應該和你的愛人在一起。”隨即想到當時黎盛的話,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和陸先生之間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我們很好。”

俞陽感覺崩潰在加劇:“那請你去找陸先生好嗎?”

門外沈默了好大一會兒。

“哥,讓我進去。”仍舊是那冷靜的聲音,微弱而執拗。

這個弟弟不會是自閉癥吧!?自說自話的本領實在太高強了!

俞陽正這樣猜測著,門外響起一聲接一聲的敲門,令人抓狂。

“你別鬧了,我和你沒關系!我不記得你了,我也不是你哥!”他壓低了聲音咆哮,“你趕緊給我離開,不然我報警了!”

門外安靜了,俞陽卻沒有放下心來。等了會兒,一聲巨響突然從門外傳來,墻壁都被震下灰來。

俞陽被嚇了一抖,就聽外面傳來低而平緩的聲線:“俞陽,開門。”

……說實話,真的很可怕。

沒有高低起伏的聲調,簡直像冰冷的機器人般。

俞陽咽了口唾沫,強撐膽子道:“我不會開門的,你還是走吧!”

想了想,他又湊近門口小聲道:“俞先生,我真的不記得你了。而且你看,我生活也就這樣,你來找我,我的茶你喝了都嫌淡。你沒必要來找我,我也不會去打擾你的,至於以前的事,既然你說我沒有虧欠你什麽,那就算了吧。而且從上次見面來看,你應該生活得不錯,所以我們沒必要再有什麽交集了。”

他等了幾分鐘,門外沒動靜,他鼓起勇氣繼續說:“我查過警察局的資料了,我們確實有……呃,親戚關系。”但我實在是對你沒好感,這句話他沒敢說,繼續苦口婆心地扮知心大姐,“我們之間其實根本沒什麽繼續來往的必要。我一貧如洗,真的,如果你想問以前的事,我是什麽也不記得了,如果有重要的事,抱歉,你從我這兒是找不到答案的。這樣吧,不如你就當我死了,怎麽樣?我不會再麻煩你,真的真的!我也不會去找黎盛了,以後我看見黎盛這樣的人就躲,不會給你惹事的,我發誓!”

門外突然插了一句:“那時候我以為你死了。”

“嗯嗯,我了解,沒事沒事。”俞陽環顧四周,想要找水潤潤喉,站了一晚上,他又困又累又餓,“都過去了嘛,和你沒關系。你看,我們以後就不要見面了吧?”

這一次,門外的沈默長達十分鐘。

俞陽不敢大意,又等了十分鐘,差不多半小時了,沒聽見下樓的聲音,也沒有回音。他猶豫再三,偷偷開了一條門縫——啪嗒一聲,一個東西從門縫裏掉了下來。他蹲下身撿起來,是陸鴻飛的那張卡,看了看四周,沒人。

難不成是因為還了這張卡?

俞陽實在無法理解,只能說,有錢人的思維回路果然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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