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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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司徒典和小南的相處還算愉悅,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在自問自答,但她知道,自閉癥兒童的治療是個漫長而又艱難的過程,她願意耐心對待。

“睡了?”

見司徒典從小南房間出來,陸彥臣放下手裏的書,從沙發上起身。

“嗯!”司徒典今晚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哄睡小南後離開。

“陸律師,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一聊。”

陸彥臣有些意外,但他當然願意,司徒典的出現,讓他看到了一點希望,當她用一個魔方搞定了小南之後,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至少,在哄睡小南這件事上,終於不需要再浪費掉大半個晚上的時間。

“喝點什麽嗎,可樂?橙汁?”陸彥臣低頭看著她。

她很堅決地搖頭:“太晚了,喝飲料要長蛀牙,還影響睡眠,小南也是,你晚上別給他喝這些。”

陸彥臣眉間閃過一絲錯愕,又迅速消失,在他和小南習慣的日常裏,很少有人用這種語氣嘮叨。

司徒典意識到有些不妥,心虛地解釋:“額,我也只是建議!”

陸彥臣笑了。

看著他恬淡從容間透著自信的笑意,司徒典猜,他一定是在嘲笑自己,企圖自不量力地用螻蟻的力量,撼動和改變如大樹一般的他。

“想要跟我聊什麽?”他直視她。

也許是經過了一整天的忙碌工作,他的聲音變得柔軟了幾分,混在一片橘黃朦朧的燈光裏,讓她一時忘了要說什麽。

“聊……小南。”她咽了口口水。

“好。”

她大方地走到另一側的單人沙發坐下,從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遞過去給陸彥臣:“這是這些天我記錄下來關於小南的日常。”

他接過,認真翻閱起來,她的字跡娟秀整齊,讓人很舒服。

“可能會有點冒昧,但我想問,關於小南父母的情況。”司徒典看到對方突然擡起頭,眼裏略過一絲防備,她立刻搖頭解釋道,“我不是要打探隱私,你也知道,自閉癥是一種心理疾病,而從我對小南的觀察,其實他的病情並不算嚴重,只是有社交障礙,不喜歡和別人溝通接觸,不喜歡和別人眼神交流而已,並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自殘或者攻擊別人的情況,所以,我想了解一些他的成長環境。”

“我知道。”陸彥臣看完她的筆記,合起本子放在茶幾上,“我帶他檢查過智力發育,一切都很正常,他只是有語言障礙,不善言辭。”

“嗯,他智力完全沒有問題,而且動手能力比普通孩子還強,我當初不過教了他兩晚,他就能獨立覆原一面魔方。”

“哦?”陸彥臣似乎很滿意。

“其實,我想說,像他這樣的情況,藥物治療是沒有用的,他需要和親人、老師或者玩伴建立起一段愉悅自由的關系,通過我們對他有意識地引導和訓練,慢慢解決問題,而這些引導和訓練,必須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各個時段,這就需要親人,給他更多的時間和關註,你懂嗎?”

她的態度很誠懇,像在努力說服爸爸給她買下一個漂亮的洋娃娃。

陸彥臣看著這個少不經事的女孩,一臉正經問自己‘你懂嗎’的模樣,有些滑稽。

“可他沒有父母,而我也要工作!”沈默了幾秒,他說,“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司徒典皺了皺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沒有父母,是什麽意思?”她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去世了?”

“車禍,六年前。”陸彥臣坦然道,像在回答‘你今天吃飯了沒’這樣的問題一樣輕松,“我父親當場死亡,也正因為車禍,小南成了早產兒,據說孩子出來的時候,他母親也沒了心跳。”

司徒典聽著他輕描淡寫地講述一件生離死別的事,暗自佩服他的氣定神閑,她掩飾著剛剛湧上心頭的一陣訝異,輕聲說,“抱歉!”

陸彥臣聳了聳肩,沒說什麽,看上去很平靜。

“那,我大概知道了,不過還是希望你配合一下,平時跟小南相處的時候,要有意識地主動引導他,多跟他說話,稍微耐心一點。”

空間裏陷入了沈默。

當她以為他不會再回應什麽時,低沈的嗓音又在耳邊響起,幽幽的,帶點無計可奈:“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也得了自閉癥。”

司徒典聽到這話,楞了一下。

回過神,像聽了一個笑話一樣,朝他咧嘴一笑:“你是個大名鼎鼎的律師,還自閉?!”

當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時,陸彥臣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律師怎麽了,律師不能得自閉?”

“那也是,你在工作場合滔滔不絕,但說的,應該都不是心裏想說的話。”

他頓了幾秒,眸光深邃地落在她身上,忽然就想起了那枚粉紅色星型紐扣:“你第一天來這的時候,我喝醉了,如果有什麽冒犯,都是無心的。”

司徒典沒想到他會突然提這事:“你那天的確醉的不輕。”

“看來我是真有什麽不好的舉動?!”他微微皺眉,似乎有點緊張。

那晚,陸彥臣突然伸手的瞬間,確實把她嚇壞了,想起那一晚失態的他,對比眼前這個冷靜的男人,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這些天接觸下來,她看到的,是一個自律沈穩,舉止修為極好的男人,一個就算沒有天賦,還是努力學習照顧小孩的哥哥。

司徒典坦然一笑:“如果真做了什麽壞事,我肯定第一時間,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對方並沒有因此展顏,他的沈默讓司徒典不明所以,睜著大眼,眨巴著看了他兩秒,見對方沒打算再說什麽,便收回茶幾上的筆記本,拎起包起身準備離開。

“我送你!”

司徒典並沒有理解這句話,以為只是單純的送客,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謝謝!”

但陸彥臣在她走到門邊的時候沒有跟過來,而是走回房間,很快又走出來,手裏多了錢包和車鑰匙。

“送你回家!”

陸彥臣低頭看著一臉愕然的典典,解釋了一句,“很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說完,沒等她拒絕,就徑直走去了電梯間。

“小南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嗎?”司徒典快步跟上。

“沒問題,他一般一覺到天亮。”

車子駛出小區,她看到那天阻攔過自己的那個保安,朝他們的方向標準地敬了個禮,而陸彥臣也隔著車窗朝他點了一下頭。

想起白天辦公室討論的一個新聞,保安因為沒有朝領導車子敬禮而被投訴,以致罰款扣工資,這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人是真的會被細節出賣的。

不過是微微頷首這麽個不經意的小動作,恰恰考驗了一個人的素養和風度,有些人頤指氣使理所當然,有些人則溫文爾雅以禮相待。

司徒典偷偷瞄了他一眼,勾起唇角轉頭看向窗外霓虹。

“笑什麽?!”

典典一驚,不虧是律師,察言觀色的本領登峰造極。

“沒什麽,就覺得你人還挺好!”她沒遮掩,實話實說。

“因為送你回家?”陸彥臣一邊開車一邊問。

司徒典撅嘴,眼珠子一轉,儼然一副調皮的小女孩:“哦,如果算上這個,那可以再加一分。”

“還給我評分了?!”

“呵呵,每個企業不都喜歡爭取什麽最佳雇主之類的稱號嘛。”

“那我得幾分?”

她笑呵呵地說:“拜托,這些都是匿名投票評分,哪有雇主自己來問的!”

陸彥臣暗暗自嘲,就在他問出口的一瞬,他一個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的三十歲男人,竟然像十七八的毛頭小子一樣,期待了一下。

城市霓虹璀璨,陸彥臣握著方向盤,看著熟悉的街景,今晚,似乎沒了往日的沈悶。

“你今年二十三?!”

“嗯,怎麽了?”

他沒回答,臉上有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平時工作忙嗎?”

他問話的口吻,儼然一副長輩的氣勢,司徒典納悶,不就比自己大了幾歲,怎麽能成熟得不像同一個年代的人呢。

她搖了搖頭:“我的工作不能用忙來形容,嗯……是壓力型的。”

“哦?聽著比律師還驚心動魄。”

“是驚弓之鳥!”她說。

“那些孩子不好對付?”

“怎麽能叫對付呢,他們又不是敵人!”司徒典不假思索地糾正道。

“抱歉,職業習慣!” 陸彥臣瞄了眼她義憤填膺的樣子,忍俊不禁,聲音不自覺地柔了幾度。

司徒典當然不會介意,接著說:“因為他們的身體有殘缺,和普通孩子不一樣,所以他們更敏感,更脆弱,一個不經意的表情或者一句無心的話,都會讓他們耿耿於懷,而當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是心智正常的孩子,所以我們必須小心翼翼。”

“其實,我覺得你們也沒必要過度保護,人生磨難無處不在,堅強對於他們來說,是更該具備的品格,就像小南,我不會特意遷就他。”

“小南和他們比起來,好太多了。”司徒典說,“如果你的親人或者愛人,身體有殘缺,你就不會說得這麽輕松。”

“不可能!”陸彥臣斬釘截鐵地回道。

“嗯?”

“我的親人只有小南,而我也絕不會找一個身體有缺陷的愛人。”陸彥臣說得很堅定,視線一直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並沒有留意到司徒典臉上泛起的一絲異樣。

沈默了幾秒,她敷衍地笑了笑:“嗯,所以說,你不能感同身受啊。”

“我沒必要感同身受!”

司徒典有點難過,就算她失去聽力的時間已經六年,就算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但她也不是一個成天帶著金鐘罩鐵布衫的人,赤裸裸地被排斥和歧視,小心臟難免受打擊。

這時,恰好手機響了,她從包裏掏出來,放在左耳。

“小鹿,怎麽啦?!”

“現在?!”她看了眼正在開車的陸彥臣,“好吧,那你等我一會兒。”

見她掛斷電話,他問:“怎麽?”

司徒典猶豫了一下,說:“陸律師,你在前面路口放下我就行了。”

“去哪,我送你過去。”

“沒關系,不順路,地鐵還沒停,我轉地鐵就好。”

“送你回家也不順路。”

“……”典典啞口無言,“額,那去長風公園那邊吧,麻煩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剛才那個話題無疾而終後,陸彥臣覺得,她說話的口氣有些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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