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劫後餘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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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高元回答道,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算今天你為了他而死,他又能記你多久呢?三年,最多五年,他就會把你忘得一幹二凈,你值得嗎?”尚書大人的聲音近乎私語。他微微前傾,好像一位熱心的長者在語重心長地勸導。

高元笑了。前幾天他還不大明白,不過現在他全懂了:尚書大人就是要他陷入跟自己當年一樣的境地。二十多年的謊言就連自己都騙不了,不知道該說可悲還是可嘆。

“我這麽做並不是為了他,更不是為了要誰一輩子記住自己。我不想跟尚書大人變成一樣的人,這就是原因。尚書大人,你並不是沒有選擇,而是選擇殺死自己的兒子來保全自己吧?”

尚書大人的眼神霎時變得冰冷銳利。

“那日你所見到的女子,其實是朝廷欽犯。她生於安平長於安平,一出門就會被人認出來。她在林家隱匿了十七年,有段時間她經常出門,可是從未被人認出來,這是為什麽?原因很簡單,她出門會蒙上面紗。那天她抱著孩子去看大夫,一定也蒙著面紗,其他人根本看不到她的長相。尚書大人,那天你追上他們了,而且還扯下了女子的面紗。你看到她跟棣棠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時一定很驚慌,以為那是棣棠的鬼魂。不是你放過他們,而是女子趁你驚慌之時自己逃走的。是你告訴何公公女子的樣貌,他們才順藤摸瓜找到她的。至於趙芳姿,何公公的確是從你的態度發現了端倪,但是他一定向你求證過。你不僅說了,還舉出了他確實的證據——趙芳姿所戴的玉佩。那是你的東西吧?一般的父母在小孩子出生時不會給他們戴玉佩,而是金鎖片。但你的孩子並沒有冠你的姓氏,所以你把自己的玉佩給了孩子,以此作為父子的象征。你有選擇,你可以選擇不出賣他們,但是你沒有。”高元頓了頓,註視著尚書的眼睛說,“因為你貪生怕死。”

沈默降臨在他們兩之間。尚書大人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裏沒有了偽裝的慈祥,也沒有了黑冷的銳利,裏面什麽都沒有了。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一副空蕩蕩的軀殼。“我叫你準備東西可以拿上來了。”他的聲音仿佛來自地府。

片刻之間,何磊便端著一杯黑漆漆的東西放在了高元面前。看來尚書大人是要毒死自己,面對死亡,高元竟然異常冷靜,只希望這杯毒藥不要太苦。

他靜靜地喝下了毒藥。苦澀辛辣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來,流到身體裏就變成了一團火,燒灼他的五臟六腑。高元感到自己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抽搐著倒在了地上。呼吸越來越困難,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盡量張大嘴巴呼吸,然而吸入的空氣卻好像燈油一般讓自己身體裏的火燃得更旺。

“扔到河裏。”這是高元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四個字。

看著模糊晃動的桌腳,他一想到自己最後看到的竟是這麽無聊的東西,就覺得無比悲哀。他很後悔在行院那晚對林琰發脾氣。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更溫柔,會拉著林琰的手入睡。可惜這永遠都不可能發生,他會被扔進河裏,成為魚蝦的食物。一切都結束了。黑暗降臨,一切歸於沈寂。

……

高元睜開眼睛只看到白色的帷帳,四周飄蕩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他覺得很渴,好像有人在他喉嚨放了一把火似地。不知道地府有沒有水喝……他轉過頭,竟然看到高藝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

怎麽會這樣?難道高藝也死了嗎?他的腦袋一片混亂。

“你醒了。”高藝連忙放下水盆,高興地走了過來。

他想問發生了什麽事,可是張開嘴卻什麽聲音都沒有。高元不由得驚慌起來。他不只不能說話,就連最基本的“啊”都發不出來。他摸著自己的喉嚨,無論再怎麽用力,都沒有一絲絲的震動。

這是怎麽回事?他向高藝投去求助的視線,對方為難地低下了頭,掰開他握著脖子的雙手塞進被子裏。

“你可能……不能說話了……”高藝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能說話了……不能說話了……高藝的話不斷地在他耳邊回響。自己沒有死,卻變成啞巴了。他茫然地望著頭頂的帳子,腦袋一片空白。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呢?他不知道。他該覺得痛苦還是高興呢?他也不知道。不能再說話,這就是事實,冰冷冷地擺在他面前,不容辯駁。

“你別亂動,我去叫朱掌櫃過來。”高藝扔下這句話,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很快,他就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嗎?”

“發不出來。”

雖然在門外壓低了聲音,但高元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隨後,朱掌櫃重重地嘆了口氣,打開門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地為高元把脈,臉色看起來非常凝重。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他捏開高元的嘴仔細地查看了一番,隨後再次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我去煎藥。”朱掌櫃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過頭指著房間的書櫃說,“那有紙筆,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紙筆……高元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恐怕以後自己再也離不開這兩樣東西了吧。

高藝輕輕地扶他坐了起來,把溫水送到他唇邊。醒來時他太過震驚,居然都沒發現自己的喉嚨幹渴得陣陣發痛。轉眼間他就把水喝得一幹二凈,高藝滿意地笑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

“有一件事我想我應該馬上告訴你。”高藝用好像宣讀公文一樣的語氣說,“林琰已經放出來了,不過那個姓楊的認定他誤收贓款,把他所有的家產全都沒收了。”

高元不禁皺起了眉頭。那些是林家祖祖輩輩的苦心經營,雖說林琰不是守財奴,但是林家百年基業都毀在他手上,他一定非常難受。不過更令高元在意的是本應在母親家鄉的高藝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家裏出了事?

“你不用擔心老爺夫人,他們都很好。”高藝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連忙補充道,“我在桃源縣給他們置辦了五畝田地。銀子還剩下不少,他們想買個鋪子繼續賣胡麻餅,葉姑娘也在那裏幫他們的忙。還有,皇帝突然駕崩,那個姓楊的王八蛋立馬就屁滾尿流地回長安了。”

皇帝駕崩了——也就是說至少有一陣子他們無暇顧及這件陳年往事。這恐怕是他醒來以後最值得高興的事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懲罰他在為了一個人的死而慶幸,突然之間,他的肚子就好像被人用手在裏面攪弄似地痛了起來。

“怎麽了?”高藝緊張地問。

他無法回答,只能咬著嘴唇忍住痛楚,兩只手捂在了肚子上。

“你是不是肚子疼啊?”高藝問,他點了點頭,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高藝迅速跑到桌邊,拿起一個蓋著紗布的大碗,倒出一杯淡黃色的湯水。他一走近,高元就聞到一股生姜的辛辣氣味。“快點把這個喝了。”高藝說完,半餵半灌地讓高元喝了下去。“你中了生凡煙的毒。那個姓楊的王八蛋,世上那麽毒藥不選,偏偏讓你喝最痛苦的,簡直就是畜生不如。幸好我求朱掌櫃在生凡煙裏摻了點法凡煙,不然你的小命真的就保不住了。”

喝下生姜水以後,疼痛減輕了一點。高元終於有點餘地可以思考。高藝一定是擔心自己才會安頓好爹娘以後立刻趕回安平,如果沒有他,自己恐怕早就沈屍河中了。

“藥是用來救人,不是拿來害人的。”好像商量好了一樣,高藝剛說完,朱掌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了進來,臉上好像寫著義憤填膺四個字,“那些人簡直就是糟蹋我家的上好藥材。”朱掌櫃好像敞開了話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一邊監督高元喝藥,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他的狀況。五臟俱損,元氣大傷,還因為被扔進冰冷的河水裏而使寒氣入體。無需朱掌櫃明言,高元也知道自己下半生都要與湯藥為伍了。

自己原本就不怎麽健壯,現在又成了病書生。廢人。自己成了徹徹底底的廢人。一想及此,他的心就不由得黯淡起來。他不僅害了自己,還害得林琰祖業盡毀。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可是說不了話的自己只能拼命指著書櫃,等高藝把紙筆拿來。

“我的香囊呢?”他無聲地問道。

高藝雖然有點困惑,還是很快就走到床尾那邊,從衣服上解下香囊遞給他。他連忙解開,看到那顆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夜明珠以後松了口氣。他從裏面取出夜明珠,放在了高藝手上。

“還給他。”他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高藝驚訝看著這晶瑩流光的珠子,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他居然送過你這麽名貴的東西。”他嘆著氣說,“你不準備再見他了嗎?”

高元點了點頭。“你就告訴他我已經死了。”

“我明白了。我回來以後就收拾東西,我們一起回家。”高藝說完走出了門口。

高元看著那緊閉的門扉,心如刀割。他把林琰過去擁有的一切都毀掉了,已經無法彌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未來還給林琰。就像尚書大人說的,忘了我吧。他在心裏暗暗祈禱。他拿出香囊裏的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打開來,卻發現上面的字跡已經全都糊掉,無法辨識。

就連林琰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都毀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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