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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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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安平縣已經九個月,現在正值仲夏,天氣悶熱得好像隨時隨地都裹著兩層棉被。只是拎著一個小桶給雞餵食,高元的額頭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一邊歡快地撲打翅膀爭搶食物,一邊發出嘰嘰喳喳叫聲的小雞,嘴角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微笑。

十個月前,高藝帶他回到了母親的家鄉。雖然已經蘇醒,他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一路上只能躺在馬車裏。母親一見他,就立刻抱著他大哭起來,哭得高元的心都要碎了。無法下床的三個月,母親的白發明顯增加了不少,可是自己卻連一句謝謝都無法親口說出。這讓他再次感覺到無法說話是一件多麽遺憾的事。

“能幫我個忙嗎?”葉姑娘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從房裏走了出來。高藝回安平之前的那晚,似乎也有了前途未蔔的預感,竟然跟葉姑娘偷偷做了相當了不得的事。兩個半月之後,葉姑娘開始覺得胃不舒服,動不動就惡心嘔吐。大夫診出是喜脈以後,全家都驚呆了,唯有高藝連頭都不敢擡。

可憐的高藝被母親拿著掃帚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高元記得他十一歲之後好像就沒再被打過,看來這次母親是真的氣極了。不過氣歸氣,她還是給兩個人辦了親事。他們在這裏親朋好友不多,喜事辦得也很簡單,但是家裏人都很高興。

後來,高元能夠下床走動,也不再需要隨時有人在跟前照顧,父親便重開了餅鋪,母親則在店裏幫忙。春天一到,高藝就幾乎把時間都花在了田地裏,家裏白天就只有高元和葉姑娘兩個人。

她拎著食盒,搖搖晃晃地走到高元跟前。“我有點肚子疼,想到穩婆那去一趟,麻煩你把藝哥的午飯送過去。”

“我叫他回來陪你吧!”高元拿起地上的樹枝寫道。

“不用,以前也疼過好幾次,沒事的。”她擺擺手說,“我還真希望這孩子能早點出來,可他就是不肯。”有點急性子的葉姑娘沒等高元寫完就走出了家門。高元阻止不了,只好拿著食盒向田邊走去。

正午烈日當空,驕陽似火。熱氣好像凝固了一樣,連偶爾的一絲清風都沒有。

走到田裏時,高元已經筋疲力竭,幹渴的喉嚨陣陣刺痛,腦袋也覺得暈眩。他遠遠看到高藝的草帽在三尺多高的稻田間晃動,於是快步走了過去。

“你怎麽過來了?”高藝大概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直起身子,一邊擦掉臉上的汗珠一邊問道。他最近曬得很黑,肌肉也更結實。

高元在肚子前畫了個半圓,使勁皺起眉頭擺了擺手。

最近他隨便比劃比劃高藝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小蝶沒事吧?”他扭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問道。

高元搖搖頭,指了指門口紅布飄揚的穩婆家。高藝的臉放松下來,低頭看著手裏的鋤頭說:“你到那邊的樹蔭等會兒,我馬上過去。”說完,他彎腰開始拔一株蓑衣草。

高元提著食盒走到河岸邊的樹蔭下,一陣微風拂過,帶來絲絲清涼。河面波光粼粼,清流歡快地擊打著河岸。四周只有鄉村的寧靜:鳥鳴聲,馬蹄聲,枝葉摩擦的颯颯聲。沒有鑼鼓,沒有吆喝,也沒有馬車的紮紮聲。

“終於找到你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高元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他全身都僵住了,眼睛一眨一眨,握緊食盒的手有點發疼。

是他。不是在夢裏,也不是幻覺,而是活生生的林琰。

“你為什麽要騙我?”林琰從高頭大馬上翻身而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為什麽說自己死了?為什麽逃走?”

林琰的雙眼閃動著氣憤的怒火,高元覺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被捏碎了。

“告訴我!”他怒吼道,“連要去哪都不告訴我,你知道距離安平三四天路程的地方有多少嗎?”

高元就這麽呆立原地,像個傻瓜似的瞪著眼睛。他不能說話,即使能,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久不見。

大概會被林琰揍上一拳。

——真有你的。

一定會被揍得更慘。

林琰就站在他面前,怒目而視,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每一處都在訴說著怒氣。

“你倒是說句話啊!”林琰搖晃著他的身體說,高元低下了頭。

“他已經不能說話了。”高藝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他摘下草帽背在背上,到河邊洗幹凈手,硬是掰開林琰的手,擋在了兩人中間。

“不能說話了?”林琰的視線越過高藝的肩膀,射向高元,“你不能說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高藝戴上草帽,故意擋住林琰,“啞巴,明白嗎?”

雖然早已知道這是事實,但啞巴二字還是令高元感到沖擊。

“啞巴?”林琰夢囈般地重覆道。

“沒錯!他永遠都不能再說……”高藝突然停住,連忙推開林琰,堆了滿臉笑容說,“夫人。”

“生了,”母親興奮地說,臉也激動得漲紅了,“小蝶生了。”

“啊?”高藝呆楞地張大了嘴巴。

“啊什麽呀!還不趕快回家。”

“哦。”高藝點點頭,撒腿就跑,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了。

雖然低著頭,高元卻始終能感覺到林琰的視線。他不敢回應,甚至不敢去確認,他害怕自己會在林琰的眼中看到憐惜,悲憫,或是厭棄。

“你不是那個……那個誰來著?”母親指著林琰,扭過頭來問高元。高元無法回答,只好看著林琰。他驚異地發現林琰看他的眼神仍舊怒氣沖天。

林琰正了正身子,對高元的母親行一大禮,畢恭畢敬地說:“我是在安平縣得您相救的林琰,非常感謝您。”

“你來的真是時候。一起來吧,難得家裏有喜事,多個人更熱鬧。”母親熱情地招呼起林琰,“小肉包的朋友也來了,真是無巧不成書。”

小的時候父母和周圍的鄰居經常叫他小肉包,可是自從上學以來就沒人再那樣叫過。不知是不是高元無法下床的那段時間勾起了母親的回憶,最近又開始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

林琰擠出一個笑容,可是看著高元的眼睛始終壓抑著怒火。九個月的尋尋覓覓,這巧合的代價也未免太大。

他們回到家裏時,街坊鄰裏已經都聚在了高家小小的院子裏。丁屠戶送了一鍋豬蹄,隔壁的葛大嫂送了籃子雞蛋,轉眼間,院子裏的禮物就堆成了小山。

葉姑娘剛剛生產完的她臉色蒼白,卻洋溢著幸福的喜悅。高藝則樂開了花,一直合不攏嘴地抱著嬰兒逗弄。他一見高元和林琰就興奮地把懷裏的嬰孩給他們看,不住地說:“我兒子,我兒子。”

高元一看,這孩子白白胖胖,眼睛緊閉著,小手卻緊緊地抓住高藝的手指。真是可愛,他不由得笑了,開心地拉了拉林琰的衣角。“恭喜。”林琰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不一會兒,母親跟穩婆就氣勢洶洶把他們三個男人趕了出去。高元和高藝在廚房幫忙準備飯菜,林琰則被熱情的鄉親拉去喝酒。

太陽一下山,母親就開始趕高元回房。雖然想跟林琰能單獨談談,但他知道這些鄉親不喝到盡興是不會放開林琰的,他不可能拖到那麽晚。

回到房間,盡管外面一直喧鬧,他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朦朧中,他覺有人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睜開眼睛,就看到林琰正站在床邊低頭註視著自己。高元慌忙坐起來,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下午他一直在偷偷觀察林琰,可是每次視線相交能從中感覺到怒氣。就在慌亂的時候,林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林琰的身體很熱,呼在高元頸項的氣息夾雜著濃厚的酒氣。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林琰經常會陪他小酌幾杯,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豪飲過。高元知道他已經醉了,連忙摟住他的身體,以防他摔倒在地上。

“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林琰靠在他的肩膀上口齒不清地問道。不相信?高元從來沒有懷疑過林琰,正是因為相信,自己才不能讓他擔上莫須有的罪名,更不是因為懷疑他真的與江洋大盜勾結才選擇離開的。

高元使勁搖頭否認,可是林琰不買他的帳。“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他吸著鼻子說。高元感到有淚水滴在自己的頸窩裏,自己的淚水也忍不住落了下來。以前不管遇到多麽傷心或者困難的事,他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如今卻伏在自己的肩膀哭泣。

“我啊,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都不想跟你分開。你能說話也好,不能說話也好,我都不在意。我以前說過的話都是真的,你一句也沒相信過,居然還騙我說自己死了。我真的生氣了,不是騙你,我非常生氣。”林琰搖搖晃晃地直起身,抓著高元的肩膀,異常嚴肅地說,“我把你還給我的夜明珠當了,六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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