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望虛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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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乞巧節,太子府請醉風樓去表演。棣棠原本不想去的,她想留在安平陪我和孩子。我知道太子對於宦官幹涉朝政非常不滿,一直想要懲治他們,奪回皇帝的朝政大權。我以為這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棣棠能夠見到太子,說不定可以博得他的同情,借太子之力為宋家平反。這樣我和棣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親,我的兒子就可以挺起胸膛告訴別人他姓楊,而不是整天被那些人指指點點,說他是野種。棣棠聽了我的話,結果真的獲得太子垂青。七月中旬,太子府派人說過幾天太子會微服前來,要棣棠做好準備。我們當時很高興,以為機會終於來了,我還準備再買一所好一點的宅院作為我們以後的家。”

尚書大人說著剪了剪燈芯,屋裏頓時明亮了許多。二十一年前的太子……應該是莊恪太子,高元記得他好像不得皇帝歡心,也沒為任何一個被宦官所害的人平反過。

“七月二十三酉時三刻,棣棠的使喚丫頭小蘿跑來告訴我太子已經來了,我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趕到醉風樓。沒想到一進門,刀就架在了脖子上。屋子裏很昏暗,所有的窗子和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我以為那人是太子殿下的護衛,連忙報出自己的身份,還給他看了自己的魚符。那人放下了刀,可是一轉身,他就把小蘿的喉嚨割開了。我呆住了,這時我才發現屋子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而且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說到這裏,尚書大人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一年前,近乎瘋癲的表情令高元毛骨悚然。

“死了,全死了。棣棠、老鴇、小蘿。醉風樓裏所有人都死了。棣棠跟小蘿一樣,被人一刀割破了喉嚨,連眼睛都來不及合上就斷氣了。我是想救她的,沒想到卻害死了她。原來血洗醉風樓的人,就是當時的潁王。”

“潁王?”高元難掩驚愕之情,“你的意思是,他殺了太子?”

尚書大人輕蔑地“哼”了一聲。“不然你以為仇士良為什麽要大力扶植他登基稱帝?”他冷冷地說。

“可是仇士良手下千萬,這件事又何須潁王親自動手?”

“想要控制一個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收買,而是讓他犯下不可告人的罪行。仇士良想要的,是一個完全聽命於自己的人,這既是測試,也是他以後要挾的籌碼。”

高元閉上了嘴,覺得好像有蟑螂在自己身上爬過,厭惡得寒毛直豎。為了皇位的爭鬥與其說是殘酷,不如說是惡心:父母、子女、兄弟、叔侄、舅甥,不管是誰,只要擋住自己就毫不猶豫地動手殺害。天子天子,天之驕子。可是這種手足間的殺戮真是上天的旨意嗎?這種事他不明白,也永遠不會明白。

“他們確定沒有活口以後,就趁著天黑在醉風樓四周澆上燈油,準備付之一炬。太子來到的時候,手下把醉風樓附近都清空了,附近本來應該一個人都沒有。可是點火的時候,潁王竟然發現旁邊的小巷裏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人發現事情不對立刻轉身逃跑了。潁王扔到我面前一把刀,要我去殺掉那兩個人。連想一想的時間都沒給我,他的手下就已經把我團團圍住。”

“你去追了?”高元知道那兩個人,一個是林琰的母親,另一個就是尚書大人的親生兒子趙芳姿。

“我還可以選嗎?但是我看見那是我的兒子,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我又怎麽可能下得了手?我回去騙潁王說沒追到,他表面上沒說什麽,暗地裏卻派手下調查我。我是縣令,殺我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他也不相信我。他逼我跟魚弘志的義女成親,之後又把我調離安平。仇士良則哄騙皇上改變官道,想讓這個秘密隨著安平的衰落長埋地下。”

“然後你就心安理得地做了他們的狗?”高元冷眼看著這個男人。心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卻立刻倒戈相向,還好意思說什麽愛。他的嘆息,他的心痛,他的所有都讓高元覺得惡心。

“全天下誰不是皇帝的狗?”尚書大人漲紅了臉,“要你吃你就吃,要你叫你就叫,要你死你就死!”

“要你殺自己的親生兒子你就殺?”

“哼,皇帝還沒對我信任到那種程度。你說對吧,何公公?”尚書大人的視線越過高元的肩膀,投向了後堂的大門。高元轉過頭,看到何磊握著劍,無聲無息地不知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何磊大步走過來,睨視高元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只螞蟻。也許自己在他眼裏連一只螞蟻都不如,高元暗暗自嘲,他們要自己死,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可是趙芳姿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不明白為什麽趙芳姿非死不可,雖然他曾經看到過不該看到的東西,但那個時候他還小,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死。

“記不記得根本不重要。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死,就是完全歸順,沒有別的選擇。殺太子是潁王必須要做的,而我必須要做的,就是獻上自己的兒子。那天我在家裏看到芳姿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的兒子。輕身起舞紅燭前,芳姿艷態妖且妍。回眸轉袖暗催弦,涼風蕭蕭流水急。是我寫給棣棠的詩。我沒有跟他相認的打算,只要能看他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沒想到,他卻喜歡上了紫嫣。”

外面突然一聲驚雷,好像老天也震怒了。

“紫嫣是我在長安見到的歌姬。她的容貌,簡直跟棣棠一模一樣。我不顧夫人反對將她娶入府中,但是很快我就發現,她們只是容貌相似而已,性情一點都不一樣。雖說芳姿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但是母親的臉還是深深地刻在他腦海吧?我沒怪罪芳姿,這不是他的錯。何公公,你就是這麽察覺的吧?”尚書大人慘然地望著何磊。

“不全是。”何磊回答得很簡短。

“你撒謊!”高元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五年前你見到趙芳姿的時候,潁王已經駕崩,光王登基。他們叔侄關系惡劣,光王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幫潁王隱瞞。”

尚書大人嘆了口氣。“所以說你還是不明白啊。陛下並不是幫潁王隱瞞,而是為了整個李氏宗族。你以為太子之死沒人知道是潁王所為嗎?所有人都知道,但是為了李氏的臉面誰都不能說。殺兄弒父這種事如果被百姓知道了,他們肯定又要叫喚著什麽‘蒼天已死’,到處造反了。只要這江山還是姓李的,這件事就要隱瞞下去。”

“那尚書大人還是為國為民在犧牲了?”

男人沒有回答。

高元忍住不笑了。為國為民?這簡直是他今生所聽過的最好笑的事。尚書大人皺起眉頭看著他,但是他止不住。為國為民,為國為民,為國為民。這個人是怪物,皇帝是怪物,禦史大夫也是怪物。他們的身體被朝廷這個怪物占滿了,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國已經被他們自私愚蠢的鬥爭破壞殆盡,民早已死在他們的刀下,他們還覺得自己為國為民?好笑,真好笑。他大笑著站起身,向門口走去,何磊的劍立刻抵住他的喉嚨,尚書大人卻示意他放下。

“等下任縣令到了再說,無故多惹出事端來陛下會怪罪。”

是啊,殺一個平民必殺一個縣令省事多了。高元好像事不關己似地想道。

“尚書大人,杜子美有句詩不知道您聽過沒有?”高元揚起頭看著尚書大人,“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說完,他踢開後堂的門,走進了暴雨中。

冰冷的雨滴打在他的身上,不一會兒,他全身都濕透了。吸滿水分的衣衫令他腳步沈重。他再也笑不出來了,也流不出眼淚。突然他覺得好空虛。世界為什麽變成這樣?黑白顛倒、是非不分。如果真的有上天,他希望有人能告訴他,他該怎麽做。他希望趙芳姿正跟清彌抱怨書肆,他希望林琰正在給西苑的菊花澆水,他希望可以回到家裏,跟爹娘發脾氣,跟高藝吵架。這些對他來說才是最珍貴的、無法舍棄的東西。

他沒換衣服就躺在了床上,徹夜無眠。第二天,還是沒能睡著。第三天,他仍舊睜著眼睛度過了整整一夜。

早上,尚書大人突然叫他上堂,要他與自己一同審問林琰。高元明白,這個人要自己嘗嘗不得不傷害自己最心愛的人的痛苦。

林琰看起來憔悴了許多。他似乎被鞭打過,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沾滿了血跡。大堂上輪不到他來說話,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林琰雖然吃盡了苦頭,但是對於自己沒有做過的事他始終不承認。

就是要這樣,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沒做過就是沒做過,絕對不要承認。高元在心裏為林琰打氣。

尚書大人惱羞成怒,大喝一聲“打!”高元看著三十大板一下一下地落在林琰身上,那感覺比打在自己身上還痛。但是他告訴自己,不能輸,絕對不能輸。不能輸給那些怪物,不能變成那樣的怪物。忽然他想到,這些怪物看起來強大無比,不過都有一個共同的弱點。

這就是你們的死穴。高元不著痕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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