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落石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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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震驚,憤怒更早到來。

一瞬間,高元眼前仿佛有道白光,令他什麽都看不見。心臟激烈地鼓動著,仿佛能聽到血液在翻滾的聲音。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過去從不知道憤怒為何物,至少他從未產生過“殺之而後快”的感覺。

竟然有人會為了權勢做到這種地步……冰冷緩緩地從腳底爬上膝蓋,然後逐漸把他包圍。做了這種事就完完全全稱不上是一個人了,根本就連畜生都不如。

他沖到書案前奮筆疾書,仿佛受到那股無從發洩的怒氣驅使一般。可是寫完以後,他卻發現滿紙都是他的猜測推理,毫無真憑實據。這樣的信函不能呈給禦史臺,高元只好重新寫過,只提事實和疑點,並把蓋有官印的案卷附在其中,放進懷中隨身攜帶。作廢的信不能隨意扔掉,他便把紙放進炭盆中,眼看著燒成灰燼以後又仔細地把灰搗碎。他絕對不可以在最後關頭放松警惕,以致功虧一簣。

白天他依舊跟尚書大人虛與委蛇,表現得跟之前別無二致。到了晚上,他比平時更加小心,沒有從門口走,而是從窗子翻了出去。自小逃學時順便練就的翻墻神功竟在此時派上了用場,他無聲無息地從縣衙的圍墻溜了出去。出城門的時候,他正好藏在一群結伴前往城外楊柳苑的青年之中,沒有被守城官兵註意到。

他來到張燈結彩的行院跟前,還沒敲門,老鴇就已經滿面笑容地來迎接了。想起自己上次來這裏時還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女裝打扮,他就不禁有些心虛:這些老鴇一向善於識人,不知會不會被認出來。想讓老鴇對自己不感興趣,最好的方法就是給她一個她更感興趣的東西轉移視線。他拿出一錠白銀放到老鴇手上,低聲問道:“我的朋友在這裏寄存了一匹快馬,現在在哪?”

“哎呦呦,”老鴇樂得花枝亂顫,視線就好像被黏在了那錠白銀上了,“您跟我來,這邊,這邊。”

他跟在老鴇身後,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你怎麽會在這?”高元不禁瞪大了眼睛。

林琰陰著臉上前兩步,看了老鴇一眼,老鴇便識趣地退下了。“除了等你還會有什麽?”他壓低聲音說道,然後把高元拉進了最近的廂房。

“突然說什麽不跟我見面,還讓我準備一匹快馬,你以為我會不擔心嗎?”一關上門,林琰就連珠炮似地責備道。

“你不會一直在這等著吧?”

林琰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林琰不是在這裏等他難道還是碰巧遇到的不成?得知七天來林琰一直呆在行院裏心裏就覺得有點不舒服,然而他更驚異於自己的醋勁達到了這種程度。

“我還有急事……”見林琰一直抓著他的肩膀不說話,高元開始有點不知所措,“這封信我必須盡快送到金元縣的驛館,還要在天亮之前趕回來。”

林琰無聲地怒視了他一會兒,終於好像投降似地垂下了眼睛。“你到底查到了什麽?”他咬緊了嘴唇,“是不是很危險?”

高元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說。那個人心狠手辣,絕對會殺人滅口的。不過你放心,只要我今晚把信送出去,禦史臺就會派人查辦,那時我就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是不是跟那個尚書大人有關?我聽若光說了,那個人的手下逼你辭官,還把整個縣衙都監視起來了。”

“你不要再管了。”高元氣急敗壞地說,他不希望林琰跟這件事有任何牽連,最好讓尚書大人一點都沒註意到。“我要走了,你也趕快回家,不要再在這裏等了,我不會再過來的。等事情結束了我自然會去找你,不用擔心我。”說完,他掙脫了林琰的束縛,從門口沖了出去,跨上早已準備好的棕色蒙古馬。

“我會等你,一直在這等。”林琰在他身後喊道。

他不想回頭,但還是沒能忍住。一轉頭,他就看到林琰站在小路上望著自己。他知道自己遠沒有表現得那麽堅決,也知道只要一句話,林琰就會奮不顧身地來幫他、保護他,可是他不能這麽做,就算再怎麽辛苦也要自己承受。他喜歡林琰,不是喜歡他的寵愛,也不是喜歡他的幫助,而是喜歡他這個人。所以他不能讓林琰因為自己而陷入危險,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他就根本沒有資格去喜歡林琰。他扭過頭,註視著被黑暗籠罩的小道,揮下鞭子策馬前行。

州城和安平的驛館都不能信賴,但是驛館畢竟隸屬於尚書省,刑部的權力再大也鞭長莫及。他快馬加鞭趕到金元縣驛館,親眼看著驛使折角封裝之後才安心離開。

他戌時過半出的門,但是剛出金元縣沒多久,城門就關閉了。夜晚的空氣涼颼颼的,他衣著單薄,回到安平時已經全身冰冷,好像剛從冰窖出來一樣。現在已經進不了安平,離開城門還有一個多時辰,這段時間他不知該去哪裏。在城外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行院附近。

不知道林琰回家了沒有。行院裏的燈火已經全部熄滅了,這種時間就算是尋歡作樂的人也都睡了吧?這樣想著,心中不禁一陣孤寂。別人相擁著入睡的時候,自己只能找棵大樹靠一靠。他把馬栓到行院的後門,這樣明天早上老鴇看見了,應該就會讓林家的人過來牽走。

“你終於回來了。”

身後突然響起低沈的男聲,高元嚇了一跳,發出小小的驚呼。

“不是說了讓你回家嗎?”他還以為林琰已經睡下了。

“我又沒答應你。”林琰輕聲笑著說,然後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進去吧,我什麽都不會再問了。”自己的手已經冷得麻木,本以為林琰的手會熱一點,結果跟他的也差不多。幸好回來了,不然這個傻瓜會站在外面等一夜呢。高元點點頭,握緊了那只冰涼的手。

行院裏雖然溫暖如春,可是林琰房間裏的炭火已經奄奄一息。“幸好沒有滅。”林琰一邊說著,一邊加了幾塊炭。兩個人並肩坐在床沿上,伸手去烤炭火。

“你最近憔悴了好多,是不是太累了?”

林琰說話的空當,高元就已經昏昏欲睡了。他瞇著眼睛點了點頭,把頭靠在了林琰的肩膀上。

“睡一會兒吧。”林琰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

“可是我得趕在開城門的時候回去。”

“我會叫醒你。”林琰說著為他鋪好了被子,“你就放心地睡吧。”

“那你呢?”

“跟幾夜沒睡的人比起來,我還精神得很。”

居然連這件事都被看穿了,高元也不再表達異議,順從地鉆進了被窩裏。真是舒服啊,不用在樹根靠一夜真是太好了。心裏暗暗慶幸著,高元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模模糊糊。

“……跟我在一起吧。”

“嗯?”

“我說,辭官以後跟我在一起吧。”

高元半睜開眼睛,看到林琰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這……”高元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會親自去跟令尊令堂請罪,來我身邊吧。”林琰說得愈發懇切。

高元打了個哈欠,擦著眼角的淚水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有什麽需要謝罪的?這件事我會親自跟我爹娘說明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再說我娘的家鄉離這裏不遠,三四天的車程而已,我會經常過來的。”

“我會照顧你,不……”

“你再不讓我睡覺就真的要跟我爹娘謝罪了。”高元有點不高興地說。雖然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擺個小攤子給人寫寫家書、春聯什麽的也能勉強糊口,日子的確清貧,但也終究是靠自己的雙手存活於世。高元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堅強的人,如果坦然接受林琰的照顧,一定會越來越依靠他,最後成為他的負擔。自己所期望的,是能跟林琰肩並肩地前行,而不是壓在他的肩上。

林琰勉強笑了一下,輕撫著她的額頭說:“我不說了,你睡吧。”

看到林琰露出那樣的表情,他的心不由得揪痛。明明是自己的問題卻對林琰發脾氣,真希望自己能夠再成熟一點。他滿心愧疚地抓住了林琰的手,低聲說:“也許禦史臺派人查明真相以後我就不用辭官了呢,不要擔心太多了。”

“嗯。”

說著說著又困了,高元再也支撐不住,終於睡著了。正在開心地做著夢的時候,他感覺有人輕輕地吻上了自己的臉頰。

早上他在林琰的強力搖晃之下終於醒過來,小步快跑回到縣衙,再偷偷地翻回自己的房間又睡了一會兒。他更加小心地觀察尚書大人的動靜,感到對方沒有察覺他昨天晚上的舉動,於是安心了不少。呈給禦史臺的信是加急文書,大概三天就能到達長安,也就是說,六天之內他就能夠看到尚書大人被繩之以法了。

他靜靜地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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