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佳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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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藝搶先一步,擋在他們中間。“你有事嗎?”他沒好氣地問。林琰困惑地看了高藝一眼,很明顯,他感覺到了高藝變得針對自己,但並不明白為什麽。

“他們找到了張大力的屍體,現在已經擡到甲板上了。”

“太好了,”高元踮起腳尖,隔著高藝對林琰說,“總算能給他夫人一個交代。”

“你要去看一下嗎?”

“嗯。”高元連忙點點頭,雖然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必要。村長已經對於殺人的事實供認不諱,即便到了公堂之上,他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但高元此時想要跟林琰多相處一會兒,即便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呆在他身邊也好。

他們肩並肩走出船艙,高藝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面。甲板上,船家已經做好準備,一桿撐下去,船便離開了渡頭。兩個衙役正把白布蓋在張大力的屍體上,那股腐臭的氣味令他們連連搖頭。見高元走過來,他們點頭致意,然後拉開了覆在屍體上的白布。

埋在地下足足半個月,張大力的屍體早就腐爛得不成樣子。島上濕氣重,加上最近的天氣炎熱不堪,屍體變得腫脹發黑,白色的蠕蟲不時從鼻孔嘴角冒出來。雖然已經無法從容貌上辨認,但屍體的衣著跟張黃氏描述得別無二致,應該就是張大力無疑。不知張黃氏看到生龍活虎的丈夫變成這樣會作何反應。孤兒寡母的生活困難重重,縣衙對他們要多多留心才行。

“可以了。”高元說。腐臭的味道加上搖晃的船身,他的胃裏已經開始翻江倒海了。他緊閉雙唇,強忍著想吐的感覺,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在林琰面前出醜。

“你沒事吧?”林琰指指他的臉,“臉色很不好。”

他搖搖頭,然後抓著船舷吐在了海裏。從早上開始就沒怎麽吃過東西,自然也吐不出什麽,不過這樣反而更難受,胃一抽一抽地痛。他轉過頭,向高藝投去乞求的目光。高藝明白了他的意思,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進船艙給他倒水。

“過來坐一會兒。”林琰拉著他到了離屍體遠一點的船舷旁,給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下以後,林琰也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身邊。

“你也進船艙休息一下吧。”說完,高元又對著大海嘔吐。

“不用了。”

“昨晚都沒怎麽睡吧,休息一下去。”

“沒關系。”

“都說了叫你進去了。”高元忍不住嗔怪道,真是個怎麽暗示都不明白的家夥。

林琰盯著他的臉,不解地問:“幹嘛突然生氣?”

“我沒有生氣。”高元否認道,他決定向這個呆子投降了,“我不想被你看見這麽丟臉的樣子而已。”

他的話引來一陣愉悅的輕笑。“難道我看的還少嗎?習慣了。”林琰邊笑邊說。

什麽叫習慣了?這話還真是讓人來氣。還沒來得及發脾氣,高元就又吐了。他捂著臉低下頭,帶著哭腔說:“求你了,進去吧。”

“不要。”林琰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聲音中帶著微微的怒意,“高藝可以看,我就不能嗎?”

高元驚訝地擡起頭,盯著林琰看了半天。“這就吃醋啦?”他試探著問。

“沒錯。”沒想到林琰很自然地肯定了,“我就是這麽小氣的人。”

“真正小氣的人才不會承認自己小氣呢。”他苦笑著說。這根本不是值得吃醋的事情啊。對於不止一次拿著自己小時候尿濕的被子出去曬的高藝來說,已經沒有稱得上丟臉的事了。可是對於林琰,他的形象還是美好的。大概,可能,也許吧?

“就像你?”

“我才不小氣呢!我可是個很大方的人,又通情理,又慷慨!”說到這裏,高元發現掉進了自己的套裏。真是自作自受啊。他決定不說話了,幹坐著生悶氣。笑聲不斷地從林琰嘴裏發出來,高元才發現自己居然被一個這麽一個呆子耍了,氣得扭過頭去。

林琰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纏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高元慌忙想要抽出,結果卻被握得更緊。

“被人看到怎麽辦?”高元心虛地看著甲板上的人。

林琰嘆了口氣,挪得離高元更近,然後將緊握的雙手藏在了兩人身體中間的位置。“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他根本就不想要高元的回答。

“這樣反而更可疑了好不好?”高元使勁地推著他的肩膀。林琰轉身瞪了他一眼,然後把他擠到緊靠船舷的地方。他扭動身體隱秘地反抗起來,不過都是徒勞。

“別動。”林琰在他耳邊低聲說,“讓我這麽握著,一會兒就好。”

高元的臉頰頓時變得滾燙,眼睛都不知該放在哪裏好。“怎麽了,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問。

“沒什麽,”林琰搖搖頭,“只是……我看到柴房著火的時候,我還以為永遠也看不見你了。”

“他點火的時候我倒是沒怎麽害怕,不過被他掐住脖子的時候我差點就嚇哭了。”那麽可怕的情形,事後想起來卻已經全無當時的緊張感。自己居然還敢挑釁馬榮豐,他完全不知道那股勇氣是哪裏來的,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好笑。

“你被人掐住脖子了?”林琰和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高藝異口同聲地問。

高元被這兩個人的過度反應嚇呆了。他看看高藝,又看看林琰,兩個人都像仇人一樣對他怒目而視。他猶豫地點點頭,結果又換來高藝的怒吼。

“那你還笑?”

“不、不是沒事了嗎?”

“沒事了?”高藝大吼道,“你差點就死了!”

高元不由自主地縮起了脖子,向林琰求助。沒想到林琰非但不幫忙,還火上添油地問:“他為什麽這麽做?因為我們……”

“不是因為你們。”高元連忙否認。馬榮豐的確是因為林琰他們的舉動而生氣,但還沒氣到那個程度。“因為他讓我閉嘴,但是我沒有……”

純粹的自作自受。

“為什麽?你不相信我們可以找到村長?”林琰問。

高藝怒視著他幫腔:“說啊。你想讓高家絕後?還是想讓老爺夫人無子送終?”

“當然不是了!”誰會為了這種理由讓自己置身危險之中?高元承認自己不是個聰明人,但他還沒傻到那個程度。“我不能讓你們把村長交給他,這和讓你們親手殺了他沒什麽區別。我不能看著你們以後都要背負著這麽沈重的包袱活下去。”

高元了解他們,很請吃他們並不是那種殺了人以後還能若無其事活下去的人。這會成為他們一生的負擔,令他們痛苦,即便是為了救人。所以高元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如果被抓的是他們,他們也會跟自己做同樣的事。他感到林琰抓著自己手的力道加重了,不禁偷偷瞄了一眼。林琰神情凝重地註視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世間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反正對我來說,沒有第二個選擇。”高藝雖然仍舊瞪著他,但眼裏的淩厲已經消減不少。他把裝滿清水的碗遞給高元,隨後在他們對面盤腿而坐。“那個老頭本來就死罪難逃,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拼命。”

高元含了一口清水,把嘴裏討厭的味道全部吐進海裏。“現在不是很好嗎?”他得意洋洋地說。

“那是你走狗屎運!”高藝狠狠地錘了一下甲板,船上的人紛紛看向這邊。

他借著喝水擋住自己的臉,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林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真不知道該抱緊你還是該殺了你。”他的聲音中夾雜著嘆息。

水一下子鉆進高元的喉嚨,他猛烈地咳嗽起來。林琰真的不知道這種話不能在別人——尤其是高藝——面前說嗎?就連高藝都驚訝得瞠目結舌了。高元猛盯著林琰的側臉瞧,過於泰然自若的神情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個都不許!”高藝強壓著聲音抗議道,“你離我家少爺遠點。”

林琰對高藝的話置若罔聞,還悄悄地將高元的手握得更緊,就快把他的手捏碎了。結果緊張的人就只有高元,他現在的感覺就像被娘抓到逃學的小孩,整顆心就快從胸口蹦出來了。

“你回船艙去!”高藝見警告林琰毫無效果,便轉向了高元。

高元連忙抓住船舷,以不想吐在人家的船艙為借口死命地留下來。高藝瞇起眼睛盯著他,裏面好像飄蕩著怒火。他什麽也沒再說,扭過頭望向大海,手卻緊緊地攥住,似乎隨時都準備揍誰一頓。

在幾乎快要壓死人的沈默中上岸。一回到縣衙,高元就被推進房間。只留下一句“睡覺”,高藝便黑著臉關緊了房門。再怎麽擔心未來也沒有用,還不如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堆的事等著他去做。高元這麽安慰了自己之後,便倒在床上昏睡過去。之後的幾天忙得不可開交,開堂公審村長以後,又要一邊安排張黃氏母子的生活,一邊書寫上報的文書。

村長連殺兩人,罪大惡極,被判斬立決。可是張大力兒子的怒火沒有那麽容易就能熄滅。刑場上,那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小小的拳頭緊握著。明明很害怕,仍舊將眼睛睜得大大的,把砍頭的過程從頭看到尾。這份恨意不知會跟隨他多少年,也許就此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高元只希望他不會因為這份恨意去傷害無關的人。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縣衙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早堂無事,高元開心地準備回房再睡一會兒,偷個半天懶。快走到房門口的時候,林若光從身後叫住了他。他以為是林琰有話要林若光幫忙傳達,於是笑呵呵地轉過頭去。最近高藝看得緊,他連話都跟林琰說不上,有時只能靠林若光來傳話。

“縣令老爺,今晚的宴席你準備在哪兒辦啊?”

“宴席?”高元小聲嘀咕。不像是給林琰傳話,但是宴席的事他從未聽說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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