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神之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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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著頭皮走到山洞前,高元的雙手無意識地握緊:這只是個山洞,裏面什麽都沒有。你是個男人,拿出點勇氣來。點了點頭,他告訴自己絕對做得到,於是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漆黑的山洞。

雖然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可是高元感覺得到林琰就站在他身後。絕對不想讓林琰知道自己現在很害怕,他盡量使步子穩健一些,讓自己把註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這時,他發現事情有些奇怪——按照常理,如果不遠處有出口的話,站在山洞裏就可以看到光亮,但是他們走了一會兒,山洞裏仍舊一片漆黑,連一點光都沒有。走錯了路?還是需要轉彎才能找到出口?高元把手伸向巖壁,觸到了一個毛絨絨的東西。蜘蛛?蝙蝠?毛絨絨的東西一動不動,好像還有葉子……是蒲公英。高元松了一口氣,不禁為自己大驚小怪的傻樣啞然失笑,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啊!”

腳不小心踢到前方的硬物,他不禁大叫一聲。他聽到身後的林琰關切地詢問自己怎麽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猛地上前的林琰撞到了前面的障礙物上。那個“東西”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體重而發出“吱吱”的聲音緩緩轉動,林琰連忙抓住她的肩膀。他連忙拉住林琰的手臂,沒想到卻把林琰也順勢拉倒了。原來這是一扇門。在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他的眼前驟然明亮起來,兩個人就以相擁的姿勢倒在了地上。

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尷尬的事了。顯然村子裏在舉行什麽慶祝活動,村民們都聚集在這裏,繞著一個大鼓圍成一圈。他們幹擾了村民的儀式,現場頓時安靜下來,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兩人。

高元以最快的速度從地上爬起來,從容地拍掉身上的土,拉了拉衣襟。他在起身的時候就已經做了決定——就當他們是正常地、體面地走進來,摔倒什麽的根本沒有發生。可是被打擾的村民不買他的賬,緊盯著他不放的眼睛既驚訝又氣憤。

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緩緩走出人群。村民自發地退到他身後,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看來他就是馬家村的村長了。

“請問兩位是?”

老者語氣平緩地問道,但在那份平靜中,高元明顯感覺得到他努力克制的憤怒。破壞了村民的慶典是他不對,但在漆黑的山洞裏安一扇門的人也有問題。高元虛張聲勢地挺起胸膛,對怒視著自己的村民說:“我是本縣縣令高元,此次前來是為尋訪本縣人士張大力的下落。”

“原來是縣令老爺大駕光臨,老朽年事已高,腿腳不便,請恕我無法對縣令老爺行大禮。”老者說著敷衍似地微微鞠躬,身後的村民也都對於縣令到來的事無動於衷。高元雖然在縣城屢遭鄙視,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但這種閉塞的島上居民竟然也不把他放在眼裏,還是令他感到非常不快。

“張大力大概半個月前來到靈玉島,不知島上是否有人曾見過他。”

高元對林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張大力的畫像拿出來。村長草草地掃視了一眼,隨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老朽沒見過。”他微微測過臉,用拐杖重重地敲擊了一下地面,裝腔作勢地詢問村民:“你們可曾見過這個漁夫啊?”村民異口同聲地回答:“沒有。”

“不好意思,可能讓縣令老爺白跑一趟了。”

“沒關系,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高元拿過林琰手中的畫像,疊好放進衣袖裏。他掃視了一遍現場的景象,露出一個可以讓人放松警惕的笑容,不經意地問:“你們這麽早就開始慶祝中元節?”

村長聽聞哈哈一笑,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長胡須,糾正他說:“我們是在進行為期三天的風神祭,跟中元節毫無關系。”

“風神祭?這個我還真是從沒聽說過。”

“這是我們村子特有的習俗。我們只信奉風神,每年一小祭,每十年一大祭。今年正好趕上十年一度的大祭典。”

“能夠碰上十年一度的盛事,我跟林參軍二人真是三生有幸啊!”高元說著走近大鼓,興致高昂地觀察起來,“你們剛剛是在跳舞嗎?”

“沒錯,這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習俗。”

“接下來還有什麽活動嗎?”

“我們舉行完儀式之後,大家輪流到風神廟上香祈福,然後就開始三天的流水宴。”

“果然非常隆重,我與林參軍二人想要觀摩,不知是否方便?”

村長猶豫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隨即應答道:“縣令大人想要參加是我們的榮幸。”

“你們繼續進行,不必顧慮我們。”

高元隨即後退一步,示意他們可以繼續。他拉著林琰走到高處的樹蔭下,兩人並肩坐下,正好可以居高臨下將他們的儀式盡收眼底。他發現這個小島四面環山,然而正中間卻是一塊盆地,村民們就居住在這片盆地裏。看來他們不光是生活方式封閉,就連住的地方也只封閉到了極致。

村民們又恢覆了剛剛被打斷的儀式。他們圍著大鼓站成一圈,一個上半身□的年輕人走進圈內。他手執鼓槌擺好姿勢,得到了村長的指示後,開始有節奏地敲擊大鼓。村民們跟隨著鼓點起舞,他們的舞姿相當怪異,就好像四肢都僵化成了木棍一樣。他們向一側擡起右腿,以左腳為軸原地轉一圈,接著前進一步,再重覆剛才的動作。

“這幫人看起來好像抽筋了。”

林琰如實地說出自己的感受,高元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雖然對於虔誠的村民們有些失禮,但他們的樣子的確很好笑。

“你討厭這些嗎?呃,我是說,你是不是一向‘敬鬼神而遠之’,看這些會不會不舒服?”

林琰該不會是個極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吧?雖說他們一貫是“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但就高元所知,很多極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對於這類事情非常厭煩。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在他眼裏一定跟禽獸無異了。高元戰戰兢兢地瞄了林琰一眼,心裏忐忑不安。

“不會,我不大認同那些東西。”

“不認同孔孟之道?”

“嗯。”林琰點了點頭,“以前就因為這樣氣走了一個教書先生。那個時候他教我‘君子不飲盜泉之水’,我就問‘為什麽?那只是一個名字而已,人要喝的是水,而不是名字。對於一個口渴的人來說,因為這種原因呢就不喝眼前的水,那不是太裝模作樣了嗎?’然後先生就生氣了,大聲罵我寡廉鮮恥,不肯再教我。”

“我在蒙館學《論語》的時候,先生教我們’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我就在下面說‘學習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高興。’結果在蒙館被先生打了一頓,回到家裏又被我娘吊在房梁上打。以後我就再沒說過那樣的話,最初是因為害怕挨打,後來是因為害怕別人嘲笑我。”

有一次他還因為逃學被關在家裏整整一個月,真是不堪回首。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從來到安平縣,他一次都沒打開過書箱。

就在他們閑聊的時候,村民們的怪異舞蹈已經結束。他們面朝一側跪成一排,對面是一堆柴火。柴火中立著一個木頭架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剛才敲鼓的年輕人爬上柴堆,扯去黑布,露出了一個架子,而架子上綁著一個……人?高元驚訝地站起身,瞇起眼睛想要看個清楚。原來那並不是真正的人,二是一個跟真人同樣大小的稻草人。它穿著跟村民一樣的衣服,頭部是一個有點嚇人的面具。眉骨高聳,顴骨突起,而嘴巴則一直開到了嘴邊。從遠處看來,那戴著面具的稻草人簡直就是一個憤怒的般若。

難道那就是他們信奉的風神?這麽難看的神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年輕人接下來的舉動又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他把柴火點著了。柴堆立刻燃著了,冒出滾滾的濃煙。村民們虔誠地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詞。

“有點不對勁。”林琰站在她身後,用力嗅了嗅,“味道不對。”

高元聽了也吸了吸鼻子,的確跟平時燒火的味道不大一樣,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如果仔細想想,又覺得這種味道似曾相識。村民們似乎也發現了問題,紛紛擡起頭盯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這時高元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這股味道,他今生何止聞到過一次!

“滅火!”他大吼著沖向村民,“快滅火!”

村民們終於如夢初醒,不再跪在地上發楞。一桶桶清水澆在燃燒的火堆上,終於在一切被燒成焦炭之前撲滅了大火。

架子上的稻草人並不是普通的稻草人,而是被稻草包裹著真真正正的人!

在所有人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以後,現場就只聽得到熄滅的柴堆發出的嘶嘶聲。高元看著那被濃煙熏黑的面具,愈發覺得則是個詭異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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