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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網恢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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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的鑼聲響起,高元深吸了一口氣。三通擊鼓以後,八名衙役手持火棍、竹板排成兩列步入大堂。因為參軍已經入獄,高元便由緝捕高藝陪同,邁著方步走到桌案前,端正地坐下。

廊廡上聚集了很多前來聽審的百姓,高元下意識地尋找林琰的身影。那個人的身材應該不會錯過才對啊?正當灰心之際,他的視線落在了廊廡外的黑色轎子上。那就是林琰,一定沒錯,他不會錯過這件審理自己殺父仇人的案子。

“升堂!”

高元清朗的聲音在大唐回蕩,聽起來竟也充滿了威嚴。看審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嘁嘁喳喳地交頭接耳。高元第一次審案,被那麽多人註視著,心裏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剛坐下沒多久,他的手心就已經被微微汗濕了。他從簽筒中取出一支火簽拋出,暗暗告訴自己平靜下來。

“帶犯人梁斌上堂!”

很快,伴隨著一陣鐵鏈互相撞擊的聲音,兩個衙役把梁斌押上堂來。雖然跪在青石板上,梁斌仍舊昂首挺胸,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案犯姓甚名誰,操何營生?”

自己似乎應該更有氣勢一點,高元皺起眉頭,把臉繃得緊緊的,希望能看起來更有威嚴些。

“草民梁斌,只是安平縣的普通商人。”

梁斌聲音洪亮地回答道,語氣中透著輕蔑。高元知道他也囂張不了多久,所以一點都不生氣。

“何寶生、劉昌謙、江小郎以及周怡,是否為你所殺?”

堂下一陣喧嘩,人群中傳來了何掌櫃淒厲的哭喊聲。高元只得重重地敲擊了一下驚堂木,大喝一聲“肅靜!”公堂終於安靜下來,但是破舊的案桌被他這麽一擊變得搖搖欲墜。如果開堂的時候案桌塌了,那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聞的大笑話,高元連忙伸手托住桌面。

“草民對他們的死深感惋惜,但我與這件事無關,請大人不要冤枉我這個無辜之人。”

梁斌面不改色地宣稱自己無辜,臉皮之厚,世間恐怕無人能及。不出所料,對於高元接下來的指控他也一概否認。聽著人群中不時傳出的“狗官”“廢物”之類的辱罵,他告訴自己要沈住氣,因為接下來就是取勝的關鍵一搏了。

“你祖籍何處?”

“草民是賀州桂嶺人士,七年前來到安平生根。”

“父母兄弟的姓名,一一招來!”

“不知大人詢問此事,與本案有何關聯?”

梁斌的眼睛骨碌碌地轉,然而語氣中仍然透著妄自尊大。

“你是不知,還是爭取時間來編造啊?梁斌,我已經給桂嶺縣令去函詢問,結果是根本沒有梁斌這個人。你該不會說自己記性不好,忘了自己祖籍何處吧?”不想給梁斌機會狡辯,高元連珠炮似地說,“梁斌這個假名字是你買來的,而你的真名就是顧清輝。”

話音剛落,堂下頓時一片嘩然。梁斌也啞口無言,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高元,像是要把他所知道的窺探出來一樣。這正合他的心意,他就是要梁斌一直思考他到底知道些什麽,這樣梁斌就會害怕,就會出錯,就會露出馬腳。

“你祖籍並州,父親顧秀軒,是並州城一個小小的菜販,母親顧陳氏。你在二十一歲入贅李家,做了十二年的上門女婿。”

梁斌挑動了一下眉毛,泰然自若的神情漸漸消失。他用沈默對抗高元,幾乎把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

“要不要本縣請你的父親過來,認認自己的親生兒子呢?”高元看到梁斌憤怒的眼神心中不禁竊喜,“七年前,李家發生大火,十三口全部喪命。後來經過官府查驗,這十三個人竟然都不是被燒死的。他們喉骨碎裂,是被一個力氣很大的人勒死的。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當年已在李府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顧清輝會化名梁斌出現在安平縣。”

大堂內外闃然無聲,都在等待著高元說出答案。

“因為當年殺死李家十二口,外加一個姓葉的無辜男人的,就是你,梁斌。你殺人以後,卷走了李家的全部家財,來到安平縣化名梁斌開始經商。但是你暴戾貪婪,死性不改,幹上了販運私鹽的勾當,並且因此殺害了九條人命。”

“他們都該死!”梁斌跪在地上使勁翻著眼睛瞪高元,他一動不動的姿勢裏透著兇狠和威脅,“一個一個都是混賬,狗眼看人低!人盡可夫的□在外面不知道偷了多少人,居然還敢跟我頤指氣使,他們都該死!我看看你們死了還怎麽囂張,活該,我不僅要勒死你們,還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你這個臭□,燒成黑炭我看你還怎麽偷人!臭□!”

梁斌好像瘋了一樣在公堂上咆哮,高元心裏卻松了一口氣。看來他找對了方向,梁斌在並州李家的經歷正是這個人的死穴。當他看到並州那封信裏提到顧秀軒的名字時,立刻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如果是因為兒子死於火災而不想留在傷心地,為何偏偏選擇來到安平縣,而且又恰恰在與梁斌又私情的家中做先生呢?

這時他突然想起那天去西郊顧秀軒家中時聞到了一種很奇特的清香味,而這個味道,他在梁斌家中也聞到過。那個時候因為與梁夫人爭執,他只覺得香味似曾相識,而沒有多加考慮。但是這件事竟然成了破案的關鍵——顧秀軒就是梁斌。

也許周老爺死後,有人看到了有男人在周家進出,引起了鄰居的懷疑。梁斌急於擺脫與周夫人私通的嫌疑,於是拿出了已經死去的父親的身份文牒,扮作老人在西郊生活,並以教書先生的名義出入周家。他這個草率的決定,最終導致了今天的失敗。

不過最諷刺的還是,最恨私通的梁斌到了安平縣所娶的妻子依舊和他人私通,而他自己也與別人的妻子有私情。他的控訴都是借口而已,最終導致他犯罪的,是他貪婪暴戾的本性。

接下來便輕松了許多,自知大勢已去的梁斌招認了所有罪行。即便他不招認,光是殺害李家十二口和葉姑娘父親的罪就足以判他斬首。樹倒猢猻散,他的手下和曹文也都乖乖招認。

直到午夜,才終於審完所有犯人。前來看審的人有增無減,結束時大堂外已經水洩不通。最初還能從縫隙中看到林琰的轎子停在外面,漸漸地除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之外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梁斌和他的手下按律當斬,沒收全部家產。曹文本應處以流刑,但念在他愛子心切,又是受到梁斌的威脅才同流合汙,因此僅責笞二十,免除錄事參軍的官職。至於將高元推下巖縫這件事,他不想再予以追究。

幾日後,刑部的批文到達,當日便壓梁斌七人到了南城門外法場。正當午時,烈日當頭,高元擲出火簽,行刑官手起刀落,梁斌的人頭便滾落在石板之上。

外圍的人群中哭喊聲和叫好聲亂做一片,然而高元最期望的還是從未發生過這件案子,既沒有無辜枉死的怨靈,也沒有冷血殘暴的兇手。

案子終於結束,高元也終於從壓力中解脫出來,結結實實地連睡了兩天兩夜。變賣了梁斌的家產以後,將其中的兩千兩黃金賠償給四個孩子的父母,而壯丁們則每人得到了三百兩白銀。災民們在這裏落地生根,不想再離開,於是高元便將普濟寺的土地分給了他們,作為棲息生產之所。葉姑娘的父母都為梁斌所殺,高元撥了五百輛黃金給她。在叮囑她不要再行竊以後,她破天荒地沒有嘲笑高元,而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曾經喧囂一時的安平縣城很快就恢覆了平靜,除了高元的心。在高藝每天狗皮膏藥似的監視中,高元連靠近林府都辦不到,只能每天望著藍天白雲發呆。

這個混蛋,像看犯人一樣看著他,自己卻偷偷跟葉姑娘卿卿我我。沒錯,他看見了,知道自己父母去世消息的葉姑娘哭得像個淚人一樣靠在高藝肩膀上。

更郁悶的是,江玉郎送來了請帖,邀他們參見自己跟梁夫人的婚宴。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算是這件案子帶來的唯一好結果。

當天,看著一對新人歡歡喜喜,高元不禁感到更加孤獨。只有他是孤家寡人。想到這裏,他的眼睛就開始下意識地搜尋林琰的身影,沒想到居然在角落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龐。他恨不得飛奔過去跟他聊上幾句,可惜他被縣裏的百姓團團圍住輪番敬酒,無法脫身。

一杯接一杯不知喝了多少,周圍的人終於散去了。高藝早就不勝酒量趴在桌上昏睡,幸好高元繼承了母親千杯不醉的優點,現在還能站起身自己走路。

然而屋裏已經沒有了林琰的身影,他又錯了這個大好的機會。他覺得全身發燙,於是走出屋外到花園吹吹夜風,沒想到竟然跟林琰相遇了。

“大人好像喝了不少啊。”林琰輕笑著說,“這次大人非常厲害,我很佩服。”

月色如水,水中映月,嬌俏的桂樹在青石板上投下泠波。世間萬物仿佛都在朗月下籠罩了一層朦朧的光暈,不知是真的醉了還是被眼前的美景迷醉,高元變得有些陶陶然。眼前的事物晃動了一下,一雙大手扶住了他。

“大人你好像真的醉了。”

林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聽起來卻好像有點遙遠。他不禁把身子靠過去,想要更近一些。將開始眩暈的腦袋伏在林琰的肩膀,嘴唇微微顫動了幾次,才微微開啟:“我喜歡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不過他知道,他已經把這個連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說了出來。心臟跳得好快,臉上好像火燒火燎。

林琰一直沈默著,身體就好像被點了穴似地定住了。一陣微風拂過,高元才發現那抓著自己手臂的手已經離開了。林琰什麽都沒有說,轉身離開了花園。

他楞楞地看著遠去的背影。當“被拒絕”這三個字出現在腦海時,他就徹底醒酒了。

被拒絕了。四個字不斷回蕩在他心中,讓他不僅沖著天空大喊一聲“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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