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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算計你我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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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一落,容惜辭與溫禦修面面相覷。本來場上這三人對話裏透出的信息便讓他們一頭霧水的了,卻未想,這事情竟比他們想象中的覆雜曲折,究竟其中有多少他們所不知的,這三人又是怎樣的關系。

明蓮沈吸一口,強耐道,“紀淪,你這又是何意,竟沖我如此大喝。”

“哼,”紀淪震袖怒言,“我的居房豈是你說查便可查,雖說你是一閣之主,但私人之物不可動,我朝律法可是明寫著的!”

“哦?倒拿律法壓我了,”若有深意地瞥了竹清一眼,明蓮冷笑,“那竹清你的房,允不允我查。”

竹清微怔,頷首答道:“我問心無愧,查!”

紀淪瞳孔一縮,他不傻,自然多少都瞧得出明蓮是在偏袒竹清,想幫竹清而針對自己。若說不給查,假使竹清那處未查到隱香,那便是在說明自己有嫌疑。但若是說給查,自己的**何在,再者,這去查的都是明蓮的手下,若是他們動什麽手腳,自己也未得法子辯駁。

心頭憤怒如豹猛撞,幾欲沖腔,紀淪竟沖動地威脅道:“明閣主,雖說千香閣乃武林第一大門派,但我西城卻也不弱,您這是欲公然同我們作對麽!”

臉現陰霾,明蓮瞄了一眼周圍的眾人,將問題丟給了他們:“諸位,不知意下如何。這下毒者一日不查出來,便是損了我們千香閣的名聲,但若查了,又影響我們同他人的關系。該如何做,諸位有何看法。”

這些跟隨明蓮的手下,各個都是精明的,低垂著頭,狀似交頭接耳的討論,但卻是無一人上前來提出意見,好似當明蓮說的話是個屁。

“依我說,這事關乎千香閣的聲譽,當是慎重才是。”

“是極是極,誒,李兄,你說可現下該咋辦。”

“不若靜觀其變。”

“這話倒也不差,不失一個法子。”

“此話在理,在理啊。”

……

你言一句慎重,我語一聲靜觀其變,看似論得熱火朝天,可卻並無一點兒有用的建議,反倒弄得整個大堂吵吵嚷嚷,不同人的聲音或高或沈混作一團,灌進耳中,震得腦子嗡嗡作響。

刺耳!

容惜辭難忍聒噪,在明蓮喝止他們交談後,朝前一邁:“查甚呢,這有何好查的,擺明便是這兩人合夥來害我們的,還用說麽!”掰著指頭,不等其他人解釋,便數道,“溫禦修是近日來閣主的新男寵,紀淪心生嫉妒,因而便想下毒害他,可他同溫禦修未有任何交集,不好行事,於是便借竹清的手來對付溫禦修。而竹清也嫉妒溫禦修,是以明知糕點有毒,仍送來予我們,是以我們進食時他方會出現緊張而心虛之狀,你說是也不是,竹清。誒,你們倆不必否認,解釋便是掩飾,若想撇清關系,便拿出證據來罷。譬如說,你們得到糕點時上頭未有一點兒毒素,再譬如說,當時有人證明竹清你接過紀淪贈與的糕點時,並未商談別的事,僅是普通的贈與。”

容惜辭劈裏啪啦丟完一大串說辭,眾人都懵了,而紀淪與竹清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容惜辭說得極其巧妙,連他們下毒動機都“替他們想好了”,可卻是不容反駁地告訴他們:你們未有任何可證明自己清白的東西。

紀淪臉色一沈,死活不肯開口讓明蓮去查自己的房,而竹清則有些慌了,怨毒地瞪了一眼同他反目的容惜辭,張口作辯:“閣主大可去查我房裏頭有未有隱香,以洗清我冤屈。”

明蓮手抵眉頭輕揉,斂下的雙目適時掃了竹清一眼,他未有說話,靜看著事態發展,瞧瞧可能尋著突破點相助竹清。他想護下竹清,畢竟他於自己而言還有些用處,卻沒想容惜辭咄咄相逼,竟半點情面不留。目下,竹清嫌疑確實很大,即便自己能讓手下查不出他房內有隱香,但這同紀淪合夥的嫌疑在容惜辭的攪混水下卻是難撇。

情急之下,竹清竟破口大罵,言道自己不會同紀淪這賊子同流合汙,而紀淪仍是一直緘默不言。

這一鬧劇,在竹清臉紅脖子粗地辯駁同紀淪的沈默中持續了許久,原以為事情沒著落時,紀淪竟仰首哈哈大笑,將竹清辯駁之音掩了下去。

“明蓮啊明蓮,哈哈哈,”紀淪驀然收聲,狠光射向明蓮,“呵,我說我送糕點當日,你怎地會來瞧我,還送我一種香,告知我放房內,可用於安眠。卻沒想,這是你故意設下的陷阱,讓我來跳!你送我的香,只怕便是那勞什子的隱香罷!只需一搜,大夥兒便知我房內有隱香,坐實了我下毒之事,即便未有,你也大可命人將隱香放於我的房內,以確鑿了證據而抓我。你若想對付我,便直言,不必用這種法子!我知曉前陣子,我爹同你的生意未能談成,你便懷恨在心,報覆於我身上!明蓮,你端的好計策!”

這話一落,眾人嘩然。容惜辭倆人愕然對視,未想到一個普通的下毒事件,竟惹出了那麽多的是是非非。

明蓮竟是鎮定地捧起香茶,淺啜一口:“笑話,這隱香本便有助眠之用,只要你不吞服入口,便無事,我無故為何要這般對付你。再者,你將我送予的糕點贈予他人,我又豈會知曉,你切莫冤枉於我。”

“你……”紀淪語竭,頓時反應道,“你明知我不喜吃甜食,猶將其送來,便是算準了我會將其送人!不若,便是你派人暗中監視我!”

“哈哈哈,”明蓮咧得嘴角都勾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攏嘴,“我算準你送人?你當我是甚,你肚裏的蛔蟲不成!”砰地放下茶盞,明蓮瞬息冷聲,“再者,我可無那種窺人的嗜好,平日裏你們愛背著我作甚,我權當不知。只要該練功時,好好同我練功便是,我何故去瞧你們做些什麽勾當,瞎自個兒的眼不成!”

拳頭攥出了條條青筋,紀淪目射怒火:“竹清,那一日我贈與你糕點時,我可是親眼見著你吃下了一塊的,如今你卻安然無恙。你仔細想想,那一日我尚同你說過什麽,切、莫、亂、冤、我。” 語中帶著咬牙切齒之味,最後一句被他刻意咬得極重,明顯是威脅竹清幫他。

竹清容色大變,身子帶起了輕顫,略一擡眸環視一圈,容惜辭始終靜觀事態,並無半點幫他說話之意,而明蓮則是玩味地抱胸。

冷汗從臉頰點點滴落,竹清知曉,他即將開口的話,將決定許多事情,可是,將雙拳攥緊,他卻選擇了一個極端的方式!

“記得,我記得那一日,你同我說,這糕點裏放有毒藥隱香,要我拿去給溫禦修嘗,你嫉恨他,要害死他!若是我不依,你便……”身子抖如篩糠,他臉現恐懼,“你便要對……對付我,我害怕,我不得已……”驀地轉頭對容惜辭道,“惜辭,我不得已的,他逼我的,他逼我的!”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眾人一時都未反應過來,容惜辭更是被懵住了,只能睜大著雙眼,看著竹清咬牙講述他同紀淪的糾葛。竹清滔滔不絕,言道紀淪常常欺辱他,害他,逼迫他為他做很多事情。溫禦修中毒之事,都是紀淪暗中策劃的,他不過是個被迫屈服的人。

不知是他的演技太高,抑或是真情流露,眾人聽完後,竟都有些動搖,相信竹清乃是被冤的。

明蓮一眼射向百口莫辯的紀淪,冷聲道:“紀淪,你尚有何話說,若無,便請罷。”言下之意,便是要將人驅逐出千香閣。

這江湖中人最看重面子問題,因著紀淪乃是城主之子的緣故,斷不能殺之或罰之,唯有驅之。但一個有頭有臉之人被趕走,那可謂是奇恥大辱,焉能接受,再加之,今日眾人甚多,他若丟臉,便丟得難看了。

紀淪怒聲大吼,大力

地掙紮,意圖甩開那些要帶走他之人的鉗制,嘶聲唾罵明蓮有心針對他。

隨著這怒罵聲愈發的汙言穢語,殺氣也漸從明蓮身上滋生,把手一揮,兇煞怒言:“帶走!”

搖了搖頭,溫禦修暗嘆一聲,不論明蓮是否故意設計害紀淪,紀淪乖乖認罪離去便是了,如今還惹了明蓮,只怕這山也下不了,葬身山中了。

便在溫禦修嘆息之刻,紀淪竟忽地生出力氣,甩開了鉗制他的人,手指驀地指向了竹清:“竹清,你害我,你也不得好死!我將明蓮所有的秘密都告知你了,你以為明蓮會放過你麽!簡直妄想,哈哈哈,賤|人,我不會讓你好過的,賤|人,賤|人……”隨著他被拖走,這聲賤|人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但紀淪是走了,堂上氣氛卻驟然緊張。

因著紀淪最後拖竹清下水的那句話,不但是竹清臉色大變,明蓮的臉更是鐵青。不論明蓮如何想保竹清,但涉及到自己利益時,他絕不會手軟。

劍拔弩張的氛圍在眾人之間流轉,容惜辭左看看右看看,卻不發一言,也不幫竹清說話。

雖然彼此都是無話,竹清低垂著頭不語,明蓮吹著茶盞上漂浮的茶葉,但習武之人的敏感,使得容惜辭兩人清楚感覺得到明蓮身上散出的殺機。

“竹清,你有何話說。”明蓮說這話時,手裏還捧著香茗,語氣好似在問你要不要喝茶那般閑適,但從他身上散出的冷息便可瞧出,他想動手了。

“我不知你說甚。”雖看似鎮定地吐出這句話,但竹清明顯已經撐不住了,他沒有武功,明蓮身上朝他散出的威壓,讓他不禁打抖。

“不知?”明蓮冷笑,“呵,那紀淪方才說了甚。”

“我未聽清。”竹清辯解,話中帶著含糊。

“是麽?”明蓮冷意愈發,“那本閣主告知你好了,紀淪言道,他將關乎我的秘密告知了你,卻不知你知曉了我什麽秘密,嗯?” 在他末了揚起的語調裏,竹清身子抖得更是可怕。

容惜辭不自禁地握住了溫禦修的手,借以緩解心頭的躁動。溫禦修輕輕地朝他手心按了按,搖頭示意這是他人的事情,我們不能打擾。

“我什麽都不知,”驀地擡頭,竹清豁了出去,“與其問我知曉了什麽,倒不如問問閣主你自己,同紀淪道出了什麽。”

雙眸驟然一縮,狂肆的殺氣猛地從明蓮身上湧出,他緩緩地站起,邁著重重的步伐走向竹清,隨著他的接近,竹清的吐氣也愈發的沈重。

一只手驀地鉗住了竹清的下巴,明蓮笑得森然,他湊到了竹清的耳邊,用著極其微弱的聲音道:“你知曉我為何要對付紀淪麽,因為他懂得太多了。他是我第二個男人,跟在我身側已有數年,當年我年少不知,告知了他許多事情,是以他掌握了我許多許多的秘密。卻未想,竟然都一一告知了你,竹清,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呢。”

他有意無意地掃了容惜辭兩人一眼,發現這兩人竟似無視他,一個擡頭望天吹口哨,一個低頭摸著琴弦,把臉一沈,用力地甩開了竹清,看他摔了個趔趄,自己方露出點喜色。

得意於自己的震攝效果,明蓮冷笑著甩手走回。豈知,知曉自己生存無望的竹清竟趁勢對上容惜辭,指著明蓮大喝:“惜辭,溫禦修中的毒,實則乃是我下的,所謂的紀淪不過是明蓮想借刀殺人的借口,而我下的毒,是明蓮授意的!”

這一轉變,讓眾人為之驚愕,在場眾人都面面相覷。

容惜辭一怔,同溫禦修看了一眼,但兩人都未有太大的反應,反倒是明蓮的那些手下,嗡嗡嗡地交頭接耳,但臉上卻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容惜辭眉目一沈,為何總感覺有些不對勁,那些閣中之人的神情竟是這般,好似都不幫明蓮。

明蓮冷笑:“簡直是汙蔑和挑釁,你以為你這般說,便能影響我同溫郎的感情了麽。”

“咳咳……”溫禦修望了望天,不發一言,而容惜辭則是醋意上來擰了他幾記。不過,兩人從始至終都未開頭說過話,因為,他們聰明的知道,這種時候,不說話才是最好的,由得他們亂鬥。因為無論這下毒人是誰,他們都不關心,他們要的是最後的結果。是以他們相視一笑,識趣的一句話不說,嘴角彎起嘲諷的弧度。

竹清惱了,辯駁道:“事實便是如此,我送糕點的前一夜,你偷偷來尋了我,以我身上所中的隱香解藥為誘,威脅我去給容惜辭兩人下隱香,以竊溫禦修身上的一張字據。若是我不應你,你便催動我體內的隱香,致使我毒發身亡。”語落,竹清將最後的希望燃起,對著容惜辭道,“惜辭,我此言非虛,句句屬實,你信我!”

容惜辭神色淡漠,依舊不發一言,但溫禦修知道,孰是孰非,容惜辭早在這場鬧劇時看得透徹,只是,他在靜等著他們將鬧劇結束,以實現自己的目的。

“簡直是一派胡言!”明蓮大喝一聲,場上嗡嗡的私語聲也隨之停下,“我若讓你偷竊他物,為何我給你的是隱香,而非**藥!再者,你言道說我親自送予你的,你有何證據?”

竹清吼道:“大前夜的戌時刻,你身著一黑色披風前來的,當時附近有許多人,他們大可作證!”

“哈哈哈!”明蓮一震袍袖,大笑,“那一夜晚上,我一直同溫郎相處一塊,是也不是,溫郎?”

“咳咳……”被明蓮提及自己的名字,溫禦修打了幾個抖,握拳貼在唇畔清咳了幾聲,對上竹清驚慌的臉,遺憾道,“明閣主所言非虛,那一晚我確實一直同他在一塊,我確信是他本人無疑,而我直待亥時初,方歸去湘閣,此事,當時在場眾多奴仆,以及惜辭可以作證。我向來是不到處亂走的,除卻陪同明閣主,其餘時刻都會陪著惜辭,是以……”他一攤手,臉現無奈。

容惜辭也附和地點了點頭,一點兒都未有要幫助竹清說話的意思。

“怎地可能!那晚我見到的人明明便是你,你親自給了我隱香,還道要我去竊……”

“閉嘴!空口無憑,也敢在我面前囂張!”明蓮厲聲一喝,“那一日,眾多人見之我在場,我為何要挑夜晚去尋你,我大可白日去尋!再者,我好端端的為何要身披黑色披風!你說當時見著我,周圍可有人見過我之顏!”

心陡然如被冷水傾潑而下,竹清身子大震,看向周圍眾人,竟都是幸災樂禍的表情,他此刻才發覺,自己竟然一點證據都拿不出來!那一夜的人,身披黑色披風,自然無人見過他的顏面!他如今不過是困獸之鬥,白白在這浪費口舌,還顯得自己失態。他僵硬著脖子看向溫禦修與容惜辭兩人,祈求得到他們的幫助:“惜辭,你……”

但,容惜辭偏過了頭去:“我將你視為知己,而你卻為了自身利益給我們下毒,你不仁,我也不義。你可知,禦修差些便丟了性命,罷了,竹清,你好自為之。”

冷視容惜辭的反應,明蓮嘴角莫名地彎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把手一揮,“既然你已承認是你下的毒,那此處便不必再留你,來人啊,趕下山!”

“不,不!明蓮,你個賊子!這都是你算計好的,惜辭,你莫信他,害你的人是他,是他……”竹清嘶吼著掙紮,意圖甩開侍衛的鉗制,可惜毫無武功的他,只能齜裂著雙目,看著明蓮冷笑,看著容惜辭無情,看著自己被越拖越遠。

心,在這一刻,碎裂。

但,即將遠離眾人視線之時,容惜辭突然喊了一句:“且慢!”

“嗯?”揚手,明蓮阻下了拖曳竹清的侍衛,問道,“何事。”

容惜辭雙眸一黯:“竹清同我畢竟有過一時的友誼,雖他害過我,但我仍想送他一程,之後他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明蓮開口本想拒絕,但卻聽到末了的那句“是生是死與我無關”時,勾起了唇角的弧度:“不知你想如何送?”

“我要請他吃烤鳥!”

……

於是,在湘閣門口,架起了火堆,溫禦修便成了烤鳥的負責人,而竹清此刻一臉萎靡,無精打采的看著那簇簇火苗。

明蓮不喜這些玩意,便讓手下監督著他們,而自己便回房去了。

雖然周圍有許多的侍衛守著,容惜辭也毫無拘束,他如同以前那般,給竹清倒茶,讓他喝,笑瞇瞇地同他說話。

但竹清已經沒有精力同容惜辭多話,神情懨懨地應付幾句,便不想答了。有些時候,感情變了,許多也跟著變了。

容惜辭見他不理自己,這傲氣也跟著上來了,把鼻子一揚,哼了幾聲,也不再說話,徒留溫禦修一人在那打圓場。

“這些鳥,都是明蓮派人打來的,俱是些普通的麻雀,不及那時候在山中打來的鳥來得美味。”

接過溫禦修遞來的鳥,竹清冷冷一笑,也不多話,湊唇便吃。

容惜辭神情黯然,一口一口就著溫禦修餵他的手吃著,目光一直落在這火堆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竹清緩緩開口,終於打斷了他們之間的靜謐。

“呵,卻未想,我人生最後一餐飯,竟然是幾只麻雀。”

身子一僵,容惜辭垂下了雙目,明蓮已經對竹清生起了殺機,所謂的趕他下山,其實眾人都心知肚明,下山之路,是通往黃泉的路。

“容惜辭,你果真狠,”竹清兀自在那喃喃自語,“我未曾想,人生的第一段友誼,便葬在了這裏,不過我也不怪你,怪只怪我太過惜命,結果,反倒將自己的命給送了上去。是我太急躁了,呵。”

容惜辭沒有答話,他靜靜地看著火堆,把手覆在了溫禦修的手上,輕輕一推:“火快熄了。”

溫禦修一怔,目光不自禁地放在了圍在他們身周的侍衛之上,伸手撿起了一塊柴火,撣了撣上頭的灰燼,慢慢地將其放入火堆之中,整個過程利落自然,全然無人發覺,他在那根柴火之上,動了手腳。

不過幾只麻雀,他們竟從早上吃到了傍晚。這一過程裏,一直都是竹清在喃喃自語,苦笑著說自己看錯了人,又說自己悔不當初,而容惜辭則一直沈默不語,一邊享受著溫禦修的餵食,一邊盯著火堆發呆。

直待,吃完了,夜幕落了,侍衛趕人了,容惜辭方緩緩起身,道:“我送你一程罷。”

竹清步履一頓,背著他笑道:“不必了。”

“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竹清一楞,猶不理解這話,但聰穎如他,很快便明了其意,容惜辭是想替他收屍,他想去哪,便將他骨灰灑在那裏。

幽幽地擡起頭,看著漸黑的天幕,一滴清淚悄聲滑落。

“你說吃了鳥後,當真能長出雙翼飛上天麽。”

“能,”容惜辭答,“我帶你去。”

“好,”轉身,邁步便走,“送我一程罷,帶我上天,逃離這個世間。”

因著字據之故,容惜辭不受明蓮拘束,是以侍衛同明蓮請示了一聲,明蓮便答應讓容惜辭去送竹清了。左右這些侍衛都是高手,容惜辭一人也做不了什麽。而以防他們偷跑,溫禦修自然被留在了湘閣裏,只有容惜辭能隨同竹清下山,送他最後一程。

步履一步步邁向下方的迷霧之中,夜漸漸低沈,鳥鳴聲已不在,唯有風打樹葉聲。

隨著侍衛的帶領,竹清兩人走的路子越發幽深,還未到得目的地,便聞一陣腐朽的味道撲鼻而來,既有血腥,又有腐肉的味道。

容惜辭一掩鼻子,不悅地蹙起了眉頭,這裏想必葬了不少的人,而血腥味正濃,說明,最近剛死人。

果不其然,行入密林之中,便見到了雙瞳大睜,死不瞑目的紀淪。乍一見到死人,竹清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隱隱顫抖。即便方才已經對死之事已經看開,但現下親眼見到他人死狀,仍是駭然心驚。

不自覺地,他握上了容惜辭的手臂,雙唇打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然,容惜辭卻是淡淡地撇開了他的雙手,話語裏不帶一絲柔情:“我惜命,我更替溫禦修惜命。黃泉路上沒有苦痛,一路走好,我以琴聲相送。”

他越過那些侍衛,迎著侍衛手中劍的冷光,挑了個僻靜之地,扣指,撥弦,一尾琴音從琴而出,其聲淒冷,如怨如訴,好似紅顏女子,哭訴男子無情,拋棄而去,又好似喪妻喪子,痛徹心扉。

這曲子並不長,甚至可以說很短很短,卻道出了其中的憂愁悱惻,當琴音落定時,不遠處便傳來噗的倒地聲,餘音回蕩,隨著血液流淌。

“為何?”

靜謐的夜裏,悄然發出了一個猶帶著顫抖的音,跨過那些突然倒地的侍衛,竹清訝異地走到容惜辭的身邊:“為何要救我。”

回過頭去,容惜辭吐出了一句話:“幹你屁事!”

“……”竹清嘆息一聲,好聲好氣的問道,“惜辭,究竟為何。你明知曉我……我害了你。”

“你下的並非隱香,而是……”對上竹清微訝的雙眸,“我給你的**藥。”

身子一震,竹清更是驚詫,張了張唇,竟不知該表現出喜色,抑或是驚訝之心,堪堪只能出口一個“你……”字。

容惜辭撇了撇嘴:“原本在那糕點上查出毒藥後,我便以為是你下的毒手,心寒之下,我也並未打算要揭穿你。”他頓了頓,對上竹清驚愕的目光,繼而道,“我本打算將那糕點丟了的,但覺得不大對勁,便將糕點要了回來,仔細一聞,便隱隱聞到了上頭我給你的**藥味道,試想,若果真想下毒害我,何苦再下**藥,且特意下的是,我能聞得出的**藥。再結合你在堂上的表現,我便猜想,下毒的不是你,但至於是何人,我也想不到。”

竹清行了過來:“那你明知不是我,為何還要……”

“這般,你方可逃出千香閣不是麽?”容惜辭笑了,對上這漸升的明月,他臉上浮現了一層宛如柔和的光暈,“與其留在那裏茍活,倒不如,展翅飛去。”從懷裏掏出了一小瓶藥,塞進了竹清的手裏,“此乃隱香的解藥,我初次去你房內給你治傷後,明蓮隨之到來,我那時正好折回去,便意外聽到了明蓮同你的談話……”

竹清身子一縮,愕然道:“若是那一次,你豈非知曉我對你不懷好意。”

容惜

辭搖了搖頭,指著自己的耳朵道:“我這耳可神了,聽得清人心,你那一日所做的,俱是假的。我雖未親眼見著你的神情,但從你的話語裏,我聽出了你做戲的僵硬與不自然,是以,我敢肯定,你那是騙明蓮的。”長沈一氣,他對月遙遙而望,“說來,也不怕你知曉。我自幼經歷過多,見過的人也多,人在我面前,便宛如一張透明的紙,無論你是好是壞,我一眼便可看清。為何我偏生選擇了那個看起來沒甚用的溫禦修,是因我察覺得出,他與我是同類人,且他心善。而你亦是如此,你雖經歷過那等事情,但我感覺得到,你的心並未扭曲,你在此處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渴望活著出去罷了。這一切,從我初次見到你便知曉,因為……”他對著竹清擺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你也喜歡吃鳥。”

竹清雙瞳微怔,他此刻當真覺得,自己的一切讓容惜辭看了個徹徹底底。

“言歸正傳,那一日我聽明蓮說到你的解藥,有一味‘誅心’沒有了,他也不打算再弄來,那時我便留了心眼。之後溫禦修意外在明蓮的房內中毒,我趕過去時,正好將溫禦修救下,但由於我不知這毒為何物,便只得假作弱勢,受明蓮一頓罵,讓明蓮喚來他們閣中的大夫,給溫禦修探脈。大夫私下同明蓮道出溫禦修中的乃是隱香,我一直在默默地偷聽,聽到大夫提到隱香解藥中少了‘誅心’這藥物後,心底便想到了你,是以我向明蓮多討了幾粒藥。所幸,我賭對了,今日聽到你說你身中隱香,我這藥沒白討。我與溫禦修皆服下了一粒,現下還剩兩粒,都給你了,你快服下罷。”

竹清握著那藥瓶的手含著顫抖,他愕然地看著容惜辭,雙唇微動,卻發現所有的感動都哽在了喉頭,發不出音。

“你為何要這麽做,我於你而言,不過是個普通的過客。”

容惜辭對月而笑,這笑裏含著明了的溫暖:“因為你是我朋友啊。”

淚,如斷弦的珍珠,悄然落下,一生坎坷,卻是第一次有了這般對自己那麽好的朋友。竹清用力一抹自己不爭氣的淚,開口道:“多謝你,多謝你。”

“你快吃藥罷。”

竹清頷首,毫不猶豫地將倒出了一粒藥,一口服下,餘下一粒留著備用。容惜辭運功助他吞咽,嘴上開口詢問:“我想知曉,這糕點一事。”

竹清頷了個首,將這事情的原委道出。原來紀淪送糕點的前夜,明蓮突然身穿黑色披風,來尋他,他當時也為明蓮的打扮而訝異,但未有多想。明蓮以隱香解藥為誘,要他下隱香給溫禦修兩人,奪取溫禦修身上的字據,他被逼之下,只能應下。第二日,紀淪正好來尋他,給了他一盒糕點,言道自己不喜歡吃,轉送給他。當時為了給紀淪放心,他被迫無奈便吃了一個,感覺非自己所喜,想著容惜辭可會喜歡,便將其送給了容惜辭兩人。說到這裏,竹清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覺容惜辭沒有追究自己送他自己吃過的東西,才繼續開口道:“那糕點我吃過後,身子都無事,若真有隱香,我想我當時定會毒發的,但卻未有。送予你們的途中,我也未將糕點假於他人,是以……”他頓了頓,看向皺眉不舒的容惜辭,“我也不知這毒從何而來。不過,凡事說不得準,我自身便有隱香之毒,是以再吃下一次隱香,不會毒發也有可能。”

容惜辭的眉頭因著這話越皺越緊,喃喃著道:“假使這糕點裏有毒,那麽我只想得出,是一個下的了……”

“明蓮?”

點了點頭,容惜辭問:“你確信得到糕點前一晚,你見著的是明蓮本人?”

竹清頷首:“我確信無疑,斷不會出錯。不瞞你說,我本是個小倌出身,因身帶體香,擅長制香,被明蓮相中,帶到了此處。我在他身側已有數年,他縱使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容惜辭呼吸一沈,撐頷思索:“果然,那一日,我未聞錯。明蓮身披披風去尋你時,我恰巧在外頭,隱隱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以我也肯定那人是他。只是,禦修不會同我說謊的,那這同時刻,陪同禦修的是……”啪地一聲,他驚然拊掌道,“是了,那一日禦修歸來說未聞到‘明蓮’身上有味道,如此想來,可會是他故意尋人易容的?可這般,又是為何?這千香閣裏俱是他的人,他何必這般遮遮掩掩。”

竹清薄唇一抿:“你切莫真真以為在千香閣裏他一手遮天,他能有今日的成就,與閣中長老以及他男寵的相助不無關系,是以他並非表面瞧起來的那般專|制。”

“莫怪,他要如此遮遮掩掩,尋人易容了,只怕也是怕人發覺自己所為。但有些奇怪,依著這段時日裏,明蓮對溫禦修的態度,他瞧起來,不像是想下毒害溫禦修的模樣,為何……”

“只怕他想害的人是我同紀淪。紀淪是我所知的,陪他身邊最久的男寵了,但我私下知曉,紀淪已經開始不滿明蓮,是以到處拈花惹草,暗中收買明蓮的勢力。明蓮老早便想對付他了,因而……”

“因而,明蓮先給你隱香,逼你下毒。而第二日,挑了個你們都不愛吃的糕點送去給紀淪,使得紀淪轉送於你,你正好有了糕點可下毒送予我們。但凡有東西吃,溫禦修俱會先予我,是以若是我中毒了,呵,明蓮便可說我有字據在手之故,不受他管束,是以不給我解毒,屆時,溫禦修被迫之下,不得不將字據交出來,以保我命。而我得知你下毒,必會同你產生隔閡,將你揪出,而明蓮便得以似今日這般,嫁禍紀淪,將他趕出去殺人滅口,你,自然也不會留。”

雙瞳驟然一縮,竹清被容惜辭的分析給震住了:“如此說來,即便紀淪未將告訴我秘密這話說出,我一樣性命不保?”

容惜辭撥了撥手上的琴弦,沒有答話。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說破了反倒不好。

“起先我尚不知明蓮的計劃,去尋他要抓下毒兇手,只是為了想法子讓他放了你,是以整個過程,我都未站在你的身側。如今,我真慶幸我未站在你的身側。如此,他方能以為自己的計劃得逞,而未懷疑到我頭上,”輕嘆一口,容惜辭道,“我當真太低估明蓮了,好計謀好心計,若是依著計劃而行,紀淪因房內有明蓮贈予的隱香之故,必會成為了兇手,而你下毒於糕點害我們,自然也不會被饒了性命,而我若是不幸中毒,必會將手裏唯一同明蓮抗衡的籌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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