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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容色舒緩,但並未睡著的。因而胤禛開口,不過是輕聲提醒道:“穩住了,先見了皇阿瑪再說。”

便是胤禛此時見了太子胤礽,心中情緒也險些控制不住,莫說是親身受害的胤禟。以少年性子,胤禛自然是擔憂的。

事實上卻是根本不必他擔憂,東方不敗只比他冷靜,這時候他的心緒就如寒山深潭不見半點漣漪。他聽得前方聲響舉動,也知道是什麽人來了。又有胤禛在耳邊說話喚他,自然不會再假意安睡,便掀開了眼簾去看。

原來就是這個人!原來他長了這副相貌!東方不敗眼底冷厲一閃,記住了那人樣子,而後又恢覆了淡漠。

看在旁人眼中,初時少年的面容是有幾分剛回神的恍惚懵懂,見了太子胤礽和幾位哥哥,也不過眼神略掃而過,並不停留,仿佛集中不住心神,仍有幾分疲倦茫然,果真就像受了驚嚇,得了那所謂的離魂之癥。

胤禛暗地下緊緊握住少年的手,卻見他睜開眼睛之後並無太大反應,便是旁人見不著的披風下的手也是安安分分地被他握著,沒有絲毫輕動。他心下一安,但緊接著又是更加憂心,少年壓制得狠了,面上不顯,心中自然是百分難受。

胤禩在一旁先行下了馬,臉上帶著淺笑迎向來人。而胤禛確認胤禟並無不妥之後,也跟著下了馬,對著敘敘走來的幾人道:“太子殿下,三哥,還有五弟七弟,怎能勞動你們出來。”

胤禩也隨著向眾位哥哥們問好行禮,又問一句:“我們路上耽擱久了,是皇阿瑪擔心了麽?還累得哥哥們如此。”

他們倆這一番下馬招呼,卻把東方不敗留在了馬上。東方不敗倒也不急,也不願動,依舊閑適安然地坐在馬上,身姿挺拔俊俏、態度自然隨性,就這麽由高處看著前邊的幾個哥哥。

胤禛胤禩兩人說完,當面的胤礽卻半響都沒有回應,他的眼神略過他們直直看向馬上的裹著披風、越顯羸弱俊秀的少年,他的面容神色是擔憂關切的,只眼神深沈,隱藏著各樣情緒。

東方不敗也看過去,絲毫不悚與他面對,眼神是極冷靜的,仿佛他看的……就不是一個活人。

太子胤礽隔著幾步被他這異常陰冷的眼神一觸,不由便是渾身一冷,生出幾分顫栗,而後臉上又隱露出幾分猶豫茫然,一時就這麽怔怔看著,沒有言語。

太子不開口,隨著他來的人不知何故,也一同安靜了片刻。

東方不敗直直地看著他,半響,唇邊卻是淡淡揚起淺笑,仿佛不解詫異地問:“二哥,怎麽了?”

一句平淡無奇的話,用平坦無奇的語氣說出來,聽入胤礽耳中,卻如巨錘擊地一般,立時把他喚醒。

教主的鋒芒

胤礽暗一咬舌,用那輕微的刺痛讓自己冷靜。

胤禛離著胤礽最近,一見太子舉動失常,竟忽然生出錯愕荒唐的想法來,也許他擔憂胤禟反倒是錯了,先想著太子這頭倒是真的。胤禛得知真相之後,顧著安慰胤禟,不久又是胤禩趕來,他沒得時間與胤禟細細討論,此時仍然還未弄明白為何事情就到了這等地步。究竟,大清朝的儲君是如此喪失心智忤逆倫常,才能做下那等錯事。

他沒能弄明白胤礽到底心中作何想法,自然也不能完全猜測出他往後如何行事,因而一路回來,實是把任何可能都想了個遍,越想就越把他們的處境想得驚險,想得艱難。

他只覺得,若換了他來行事,自個做下了如此錯事,首要的選擇便不會讓胤禟安然回到營區,也不會讓他見到康熙!

可聽胤禟所言,昨夜太子胤礽卻是放過了謀害胤禟的機會,只把他遺在深林當中待死,而今日路上,他們也沒有遇著險情,一路平安就回來了。如果說今兒在路上胤礽不好行事,但昨夜呢,為何他沒能下手除去胤禟?斬草不除根,回過頭來便是引火燒身。

胤禛先前便一直在考量此事,他只覺得若是不明白這點,就不知回來後如何行事。可此時他看見了太子的反應舉止,卻是有幾分明白,又有幾分不明白。這只有一個解釋,胤礽,不夠絕。

看著整個場景靜謐了太久,胤禛也開口喚了一聲:“二哥?”

胤礽回神,語氣低沈地說:“何來……勞動一說,小九在外頭遇險,我們也是擔憂,此時你把他帶回了,勞苦功高,我只想早些看著你們無礙平安罷了,迎一迎又有何難?”一說完,又問胤禟:“……小九,你,你是哪兒不舒服?”

這一段回話聽著是無半點不妥,只他眼睛一直停留在胤禟身上,除了心知肚明的東方不敗和胤禛,在場眾人心裏都有些詫異。就連胤禩雖不知道實情如何,此時也禁不住暗中腹誹,是不是太子要表現關愛憂心,表現得有幾分過了。

胤礽的眼神把其餘阿哥們都引得往馬上的少年那處看,三阿哥胤祉被胤禟的事折騰一夜,本是跟著太子出來兄友弟恭一番的,可此時見了胤禟坐在馬上一動不動自在安然的情形,心裏還實是有幾分看不慣,一腔怨氣也抑制不住了,便上前道:“小九,你一夜沒回來,哥哥們都擔心得出來迎你了,怎地還不下來?莫非,還想著哥哥牽你到皇阿瑪那兒不成?”

這話是暗責他不守禮儀,對兄長不恭,半句關切言語沒有。東方不敗心中一哂,垂下眼簾斂去眼底的輕蔑,再擡起時眼中只有淡漠,“三哥,我身上疼得很。”語罷,眉梢輕挑,鳳眼又看向胤礽。

不過是簡單一語,在場眾人聽到耳中卻各有不同心思,其中心裏如風嘯雷鳴一般的自然是太子胤礽。

只胤祉愕然問道:“你真被黑熊咬傷了?”

東方不敗搖了搖頭,唇角似笑非笑,別有意味。

胤祉還待要細問,卻被太子打斷了,胤礽說:“聽說你頭疼發熱,又受了傷,我便命人駛來了馬車接你。”他派了人跟著胤禩去迎接,總要有個說法的,說是關心幼弟自然錯不了。

這話說完,果然有底下人架來了馬車,停在了旁邊。而且架來的馬車不止一輛,向來胤礽是準備充足了。

胤礽徑直走到胤禟馬下,對著他伸出了手,沈聲說:“小九,下來吧,二哥接住你。”

東方不敗側過臉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胤礽又仰起頭來,雙眼定定看著他,半是勸說半是強迫地說:“下來吧,別讓皇阿瑪等得急了。”

東方不敗還是不動,臉上絲毫表情不顯,也不看馬下等著的太子,仿佛他整個人根本不在此間。

太子胤礽的臉上已然有些發白了,卻還是堅定地對馬上的少年伸出了手,低聲喚了一句:“……小九?”

一旁的胤禩見了這副場景,察覺了幾分異樣,他的眼睛在兩人臉上一轉,實是鬧不明白到底到底為何。他一看胤禟臉上似有些不願,便上前一步準備說些緩和言語,先把場面糊弄過去再說。

可他一動,身旁的卻有人伸出手來抓住了他的手臂。胤禩回頭一看,發現竟是四阿哥胤禛。

胤禛此時也在看著馬上馬下的兩個人,板著臉,神情冷靜自若,薄唇抿得緊緊的。

胤禩被他這渾身透出來的冷厲震住了,也就沒有過去替少年圓場。

此時馬上的東方不敗終於動了,就像剛才他只是一時失神,此時才察覺太子胤礽的舉動一般,半轉過身來,淺笑道:“何必勞動二哥,有他們就成了。”他說著,順手一指後邊那些內侍們。

“……也成,倒是小九體恤人了。”胤礽眼神一閃,終於收回了手,他也是性子堅韌,仿佛中間被少年幹晾了半天的根本不是他,依言就讓那些個奴才們過來了。

東方不敗被接了下馬,也不作推脫,和幾個哥哥招呼一聲,徑直就上了馬車。

另一輛馬車自然是給胤禛預備的,胤禛看著少年上馬車的背影,心中說不出得煩躁,最後只是勉強克制了,轉身往另一輛馬車上坐。

胤禩本想跟著胤禟,不料胤礽卻先開口道:“我去看著小九,你也累了,與老四一道回去吧。”說完,胤礽上了少年的馬車,而胤禩心中雖疑惑驚愕,但也只得往胤禛那兒去了。

於是諸位阿哥們,有的坐馬車有的騎馬,領著後邊一堆侍衛公公們又浩浩蕩蕩地往康熙營帳趕。

馬車內布置精美,軟褥抱枕齊全,東方不敗被人扶了進去,立時就挑了個好位置半躺著,好整以暇地等著。

果然,不一時,太子胤礽就開了車門上了來。

東方不敗挑眉看了看他,並無言語。

“小九,你……”胤礽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發問。

他,他還活著!

胤礽此時心中各種思緒翻滾,只是力圖冷靜罷了。

昨日他在林中做好了安排,回營後與康熙言語又暗地撇清自己,他沒有阻止胤禛和胤禩出去尋人,但同樣的,他在營中也安排了些布置,又另有巧合,最後擾得營中一夜不得清凈。

他做這些的時候,實則是鎮靜自若的。人已然死了,被找到了,被發現了蹊蹺又如何。他這般沖動之下的暴行,而後是簡單利落的處理,最難被人發現痕跡,追溯到兇人身上。可是,可是一切的準備處置都成了蒼白的笑話。

本該死去的人,竟然沒有死成。

自從快天明時得了胤禟被救回的消息之後,胤礽已然慌亂了,有小半個時辰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是驚慌害怕,還是……慶幸歡喜。他竟然還有些許慶幸和歡喜?不,他只能有前者,沒有餘地留下後者了。

及至又聽聞胤禩一大清早就要出去迎接,他才冷靜了下,派了人去。

可派去的人傳來消息,卻說不僅胤禟,就連胤禛也是一副不知實情的樣子。也許胤禟能忘了是誰做了這事,但再懵懂迷糊的人也不會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何事的。即便不記得昨日之事,這人身上的痕跡總不會一日就好,哪兒疼痛自個自然知曉。

胤礽心知,胤禟知道他自己的傷口,可為何,卻是不知道實情似的?是假意還是果真如此?胤礽聽到來人傳來胤禟病癥的消息的時候,竟然有片刻的高興。不明白,所以方才一見到少年在馬上那樣閑適隨意的姿態,自然是怔住了。

便是此時,他與少年單獨相對,他明明該把握機會把事情探出,可張了口,卻說不出明白話。

半響,胤礽才終於說道:“你身上難受?哪兒……難受?”

東方不敗瞥他一眼,冷冷一笑,終於也給了他一句明白話:“你不是知道麽?”

胤礽心中一震,可還有幾分清明神智,不去接他的話,卻反問說:“……我怎麽知道?”

東方不敗露出了然的表情,此時此刻,這人竟然還有那等無稽的想法,竟希冀他果真忘了前事麽?他譏笑一聲,就拿陰冷的眼神往他身上一掃。

胤礽頓時明白了,胤禟果然是記得的,便是初時不記得,後來察覺身上傷痕,怕是也記起來了。可他假意裝作不記得了……顯然,胤禟也不願鬧大,又或是明白他已有布置,知曉輕易動彈不得他。

這就是事有轉機。

“……小九,”胤礽看著他,就如方才他在馬下一般,神色語氣都帶著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祈求,“你是不是忘了,你忘了是不是?”

“我忘了如何,沒有忘又如何?”東方不敗混不在意地回答。

胤礽臉上露出一絲喜色,直道:“小九,忘了好,你應該忘了的,對你我都好。”他不待少年回答,又急急說下去:“是我一時沖動錯了,現下你也沒事,那就讓我彌補吧……”

東方不敗冷然橫了他一眼,唇邊卻是饒有興味地笑著,他沒有回答他,手腕一翻露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閃,就刺向了身旁的人。

胤禩的質問

胤禩被太子胤礽一句話勸阻,沒能陪在胤禟身邊,有幾分惋惜感嘆。他身上雖疲憊,但精神是不錯,自然也沒有那心思去坐什麽馬車,只是些許煩躁起來。

胤禩回想今日見著胤禟之後少年的各種異樣,他是跟他使性子,他是跟他鬧別扭,但胤禩看得分明,今日的胤禟與往日不同。往日少年跟他鬧脾氣,眼波流轉之間依然有一股淡淡情意,那是如情竇初開的少女與情人打情罵俏時的嬌嗔,雖淡得很,朦朧得很,但他知曉。

可今日的胤禟,從裏到外透著一絲疏離冷漠,他沒有親近地喊他八哥,他的眼神也沒有過多停駐在他身上。仿佛一夜之間……他們就生了隔閡,有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若說先前胤禩還能當做胤禟年幼性子不定,任性輕狂之下,氣惱得狠了,所以這才對他不理不睬。但少年不理會他,卻轉而對他那個四哥胤禛無故親近,兩人坐在石頭上相擁,回程時在馬上喁喁細語……胤禩雖沒能聽清他們的言語,但也是察覺了他們的親近情狀,這不尋常。

更令他懷疑的是,方才胤禟竟安坐在馬上與馬下伸手接他的胤礽隱隱對峙,少年的身上並不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氣恨惱火,而是陰冷深沈得瘆人的漠視,竟壓得他心口一痛。

這些種種,都很不同尋常。

當時胤禩出於關切,不由得想要上前緩和胤禟和太子之間那種氛圍,但瞬間他的手臂就被胤禛按住,胤禩又是驚訝又是愕然,就穩住了沒有上前。

但此時,他心裏早就亂了,根本沒有心神去猜測探究,他只知道胤禟很是不妥,胤禟……很危險。

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所以轉身就隨著胤禛上了馬車。

馬車裏的胤禛盤坐著,面容冷峻,身體挺拔肅然,就跟寂靜深山木屋裏打坐的道人似的,與車裏雍容華貴的軟褥靠枕大為相悖。

胤禩上車後一見他這副模樣,心裏便是一凜,但想到胤禟,他又堅定了幾分。若是有可能,他自然是不願意與他打交道。可現下的情形……他不得不。

胤禩到他面前同樣盤腿端坐,與胤禛正面相對,略擡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問道:“四哥,究竟發生了何事?”

胤禛眼臉依舊半斂,聽得他問也不去看他,淡然回了一句:“什麽。”

胤禩放在膝蓋上的手稍稍用力,修長的手指攥住了外袍上的褶皺,他做不到那些層層試探、慢慢深究的手段,此時也沒那等曲折心思。他靜了靜心,語氣沈穩,態度堅定地道:“昨日小九為什麽迷路未歸,他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他當真是遇到黑熊了嗎?還是說,這其中有什麽陰謀詭秘?你跟太子,為何都是那般模樣?”

胤禛終於忍不住訝異地看了看眼前的八阿哥胤禩,暗道此人如此敏銳,他不過是看見他們語言舉止有些異樣,竟也能察覺出幾分端倪。胤禛沈吟了片刻,依他謹慎的性子,自然是不願過多的人摻和進來,但胤禩又有些不同,他跟胤禟……

胤禛明明是想到他與胤禟親厚,那事理所應該透露幾分,但想到他們的關系,他卻反倒是更不願開口,只道:“回來的人都說了,你也知曉。”

胤禩本來還只是半信半疑,那連串質詢也不過是試探一二,但此時見胤禛態度有幾分遲疑,立時就明白過來事情果真有異,他心裏禁不住就冷冷地往下沈,自然就沒有把胤禛回答的話聽進去,只當他那回答是推搪罷了。

胤禩俊容也多了些寒霜,道:“四哥,你知我和小九親近,若是他有何不妥,我又怎能冷眼旁觀不作理會?便是你不說,回頭我去問他,他也會告訴我,不作隱瞞。只這期間……我不知底細,說不得還做出什麽來。”

若是壞了你的計較,就不好了。胤禩的言語隱含威脅。

胤禛聞得此言,不由得鄭重地凝視眼前的少年,對此人又多看重了幾分。這兩日的事太多令人驚異之處,胤禩和胤禟,他這兩個年幼的弟弟,往日裏一個驕矜一個溫雅,以往看著為人處事都還留著幾分少年人的隨性,也顯不出太多來,他此時才知原來是這麽個性子。

胤禟會不會把事情的底細告知胤禩?胤禛知道,定然是會的,這個事實讓他有幾分不滿。但實則先前胤禟見了胤禩,沒有立時依偎過去尋他細說委屈,胤禛已然有些驚訝了。以他兩人關系,胤禩一旦知曉真相自然是站在胤禟這邊,胤禟就連琢磨對方會不會護著的心思也不必去花費。

但胤禟沒有說。

胤禛初時是欣喜,但往深一想,也知他為何不說。他不是不信他,而是太信了吧,近情則怯。胤禟與胤禩親近,是少年人間純稚真切的感情,於那□上還有幾分懵懂不解,如此被人強迫之後,那幾分朦朧向往散了,斷了,變得氣惱怨恨,羞憤不堪,自然也就對胤禩不好啟齒。

但就如胤禩所言,此時胤禩已看出了異樣,關心則亂之下不知還待做出什麽舉動。何況此時太子那兒,態度也有些詭異。胤禛冷眼旁觀,自然看出來胤礽放在在馬下對胤禟伸手是有幾分祈求討好的意思,不管他是果真要講和還是假意拖延,胤礽此舉卻是正中胤禛下懷,因而他並未阻止。但這之後,局面還是未明。

胤禛斟酌了片刻,最後語氣肅然鄭重地說:“昨日發生的事,不是偶爾,也不是意外。”頓了頓,又稍微說得明白些,他道:“這與太子脫不開關系。”

胤禩心中雖有幾分準備,但聽了此話還是倏地一驚,立時便問:“他做了什麽?”

胤禛挑了挑眉,一時未語。

胤禩眼底燃著灼人的怒火,不過是勉強壓抑住了,語氣也壓得極低,“是他把小九引到林中去的是不是?是他累得小九迷路害得他受傷?”

他的聲音雖勉力控制,但激怒之下仍舊透露出難以隱藏的氣憤、憎恨。

“他想要害死他嗎?”胤禩的身子略有幾分顫栗,仿佛昨夜憂懼時胡亂思及的少年那些慘然身死的畫面重又出現在他腦中……胤禟,胤禟險些就死了!

這不是意外,胤禟險些就被人害死了!

胤禩滿心悲憤,低低吼道:“他是瘋了還是傻了?小九如何得罪了他,讓他要害死他?”

胤禛默認,眼神沈郁地凝視著胤禩,眼前這個向來性子溫雅,甚至以少年人的年紀來看,太過於綿軟溫吞,只有圓滑不見太多棱角的八阿哥胤禩,竟還有這樣大的氣性!

果然,也只有此人知曉胤禟被人迫害,而迫害他的人是當朝太子儲君,還能不管不顧地向著胤禟,如此幹脆地質問,直指本心。

胤禛心下一動,還是沒有主動開口言及至緊要的關鍵處。

胤禩察覺了胤禛的臉色,終於穩住了心緒,可理智回歸了,心裏卻更是發沈,不由又問:“……他為何如此?”不等胤禛答話,他又意識到此時不是追究太子動機的時候,反倒是胤禟那兒……

他又問:“小九是記得的是不是?既然小九跟太子有隙,小九如何能忍得下去!你怎的,怎的還讓他上了那馬車?”他心裏一急,轉身就想要出去。

胤禛皺眉阻止,“我已勸住了他,凡事等見了皇阿瑪再說。”

胤禛勸住了小九?胤禩一聽此話更是吃驚,穩了下心神,又道:“小九的性子,若不見太子或是能忍,若給他見著了,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說著,便定定地看住了胤禛,等著他的解釋。若無旁的緣故,胤禟如何能忍氣吞聲,“四哥?”

胤禛已從他方才反應知曉,胤禩性子雖比尋常少年鎮靜沈穩,遇事也較旁人看得透徹想得深遠,但只要遇著胤禟的事,他就有幾分顧不得了。此時把實情告知胤禩,很不是時機。

而且,他實是不願意把胤禟那等隱秘的事說出口,因而只道:“他明白分寸。”

“四哥?”胤禩語氣已有幾分不耐,他這個四哥的性子,說是沈穩謹慎,實則換句話說,就是暮氣遲疑,以往他深懼他的精細謀算,但此時此刻卻很有幾分不滿。

胤禩瞥了他一眼,眼神愈加冷然,一轉頭就敲了敲馬車壁,讓馬車停下,而後就想要去推車門。

胤禛表面沈穩,其實心中也覺不安,從昨夜至今,他知曉胤禟行事也有幾分冷靜克制,便是遇到胤礽的時候少年也是態度漠然仿若無事一般。既然胤礽有服軟講和之意,胤禟先認下,回頭再做計較自然最好。胤禟也自覺那事不堪,難道還要立時聲張出來麽?想來不會如此。

可胤禟入了那馬車,與仇人相對,胤礽會說什麽會做什麽,而胤禟又能不能忍住,倒真是難說。他此時心中,也隱隱叫囂著下車去,去待在少年身邊,不讓他一人面對,以防不測……他心裏翻湧著這種想法,只是勉力克制住罷了。

唯有這等時候,胤禛才會覺得,越是清醒越是冷靜,反而越是苦楚難耐。倒不如,像胤禩一般,毫不掩飾他心裏的責罵憎恨……即便過後他會後悔這樣沖動,為著這番顯露心聲而費更多法子來隱藏彌補,那也是發洩過痛快過了。

胤禛有這番曲折心思,因而並未第一時間開口阻止胤禩喊停馬車的舉動。

就在這時候,馬車外傳來一聲惶急的驚叫。

馬車裏胤禛和胤禩聽見了,均是心中大驚。

他們乘坐的馬車一頓,正是緩慢減速還不及停下的時候,胤禩不及多想就推開了門往外探頭看去,只看了一眼,心口那處就倏地劇痛,仿佛看了這一眼就肝膽俱裂,險些眼前一黑往地下栽倒。

原本太子胤礽與胤禟乘坐的馬車便比他們快上一些,此時他們的馬車減速待停,就更是落後了半個車廂,可就是如此,驚叫聲響過後,前邊的馬車一陣混亂,又是驚叫又是碰撞,駕馬的車夫一時沒能把控使得整個馬車半橫過來,車頭幾乎就停在了胤禩正前方不遠處。

那駕馬車還未停下,車門半開,一個稍顯稚嫩單薄的身子“嘭”得一聲從車上滾落,不受控制地跌到地上,險些就被受驚揚蹄的馬匹踏中。

“小九!”胤禩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從馬車上下去,沖上前去抱住了地上的人,“——小九!”

跌落地上的少年披風散亂,但身上都是觸目驚心的殷紅血跡。

殺人的匕首

跌落地上的少年披風散亂,身上都是觸目驚心的殷紅血跡。

胤禩心驚膽戰地半抱著他,一低頭就被他身上血色唬了一跳,伸出去觸碰少年的手指不由得輕輕發顫,一瞬間,腦中只餘空白一片。

“有刺客!抓刺客——”有侍衛們大聲喊道。

“保護主子——四阿哥別動——”

“圍住了圍住了——”

恍惚間,胤禩聽到了侍衛們在喊叫,但根本不明白他們說什麽,他又仿佛聽見有人在叫胤禟,聲音很是熟悉,像極了他自己的……心底一痛,胤禩猛然回過神來,這才驚覺果真是自己問在喚胤禟,聲音隱隱帶著害怕和淒然,“小九?胤禟?”

少年被他半抱在懷中,身子側著雙腿蜷縮,面向左側微微低垂著,仿佛在忍受極大的痛苦,披風散亂,一時竟看出他傷著哪兒。

胤禩穩了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把他臉頰捧起,急切地觀察他臉上身上,用手探著摸著,好一會兒過去,不由得卻是心中一安,從心底深處生出來的那股子陰冷寒意這才散了些。因他發現少年雖然身子輕顫,臉上稍有苦楚之色,但神情更多的,卻是驚駭不安,失神無措的樣子。

胤禩急切稍緩,這才發現少年右手臂上一處傷口正汩汩流血,只看一眼便知傷口不淺,幾見骨肉,他心裏一驚,匆忙之下也沒得那止血物具,只好搶過來披風半截緊緊替他裹住了。

他沒死……胤禩立時輕輕喟嘆了一聲,感慨過後很快又凝住心神,手臂下意識地圈住了少年,護緊了他,視線一頓,便緩慢擡起頭來看向少年方才滾落的車廂,心中怒氣漸生。

東方不敗同樣半擡著頭,怔怔然看向那個車廂,隱藏著眼底深處的冷然不屑,等待著好戲上場。

此時四周的場面早已大亂,太子的車駕中發生驚叫,而後又是驚馬停車又是跌落活人,自然人人大驚,有一見險情不及多想就沖上去護主的,有被這情形嚇得呆立當場不作動彈的,有雖不明所以但心思活絡不看馬車卻去看四周情形的。

但這亂象一生,馬上就有七八個侍衛圍住了太子的車駕,除了胤禩正巧開了車門見著了胤禟摔落,而後就沖了出來抱住了胤禟,竟是連就慢了一刻出來的胤禛都被那一圈侍衛們擋在了外邊不得過去,只能在不遠處又驚又疑地看著。

這邊外圈一圍上,那邊就有反應靈活身手出眾的大內高手跳上馬車,先是在車邊查看了一番,而後一生呼嘯就開始動作,沖開車門,掀開車壁,瞬間一整套舉動做下來竟是利落得很。

先前由於胤礽心中有私,備下馬車時就是為了伺機與胤禟交談,因而馬車的布置最是嚴密,裏頭尋常說話是半點傳不出來的。而且為了以防萬一,就連那駕馬的車夫也是耳目愚鈍的普通人,因此亂象一生,那車夫控制不住馬匹,自己也甩落下去。

所以根本沒人知道馬車上發生了什麽,那些個護衛們此時只當裏頭藏了刺客,這才三兩下手腳就要卸了那馬車。

可車門一開,裏頭除了太子一人,竟是沒有那什麽刺客的蹤跡。

眾人均是一楞,手下動作便是一頓。

便是此時,太子胤礽推開車門探出身來,他的動作有幾分遲疑凝滯,伸出來扳著車門借力的右手竟還握著一柄利刃,鋒刃上正往淅淅瀝瀝滴落著鮮紅的液體,另一手捂在腰腹之間,手背上也有血跡,似乎他也傷著了,那手是正摁在傷口之上。

他半坐半靠在車門邊上,露出一張布滿了驚怒狠厲的臉,一雙眼睛狠狠看向地上的少年。

東方不敗在他看來的那一刻,眉梢輕挑,隱隱露出個鄙夷憎恨的眼神,很快又逝去。

胤礽不由得大怒,眼睛怨毒憤恨地剜著摔在地上的少年,就如那陰狠的毒蛇一般。

侍衛們一看胤礽的面容神情,不由就是一頓,又驚又懼地看著眼前這般模樣的太子。此時心思靈活些的人已然明白,何來什麽刺客,方才馬車裏只是太子和九阿哥在爭執相鬥。

天潢貴胄,皇子阿哥,究竟在馬車裏說了什麽,發生了何事,兩人竟然動了利刃,見了血,還露出這等陰毒眼神,而九阿哥……卻是可憐。侍衛們滿心驚異,一時間都遲疑起來不敢輕動。

底下的少年被胤礽一看仿佛心生驚駭,臉上越發慘白,唇瓣微動,卻是沒能開口。

他這副模樣自然被胤禩看了個清楚明白,只覺胤禟這是被嚇得很了,他不由激憤難耐,他擡眼看向胤礽,眼底冷若寒冰,根本不及多想就恨恨地質問:“你做了什麽?你要殺了他嗎?!”

太子聽得此言,眼中狂怒閃過,性子裏那等殘暴乖戾被他激起,恨極了地上那少年陰險作假的模樣,再也顧不得那許多,右手握著的那柄匕首倏地用力扔下,怒道:“我就要殺了他!”

那柄匕首胤礽含恨扔出,力道自然不小,倏地一下竟是往胤禟身上直刺而去。

四周的人都被胤礽狠厲的話驚住,竟沒有一個人能反應過來去阻止那匕首。

東方不敗眼看那匕首飛刺而來,深黑的眼珠子猛的一縮,心知他此時的身子便是要躲也躲不完全,倒不如索性動也不動受它一下,把這場面更添幾分實在。胤礽身上沒有武功,只是個少有蠻力的男子,這一刀扔來到了最後也不過是入肉一兩分罷了。

可沒想到最後關頭,身旁的那人卻覆過身來替他擋住了那一刀。

“啊……”胤禩痛叫一聲,背肩處被匕首傷了一半寸的傷口。

東方不敗一驚,不由得飛快地擡眼看了一眼身旁此人,可此時正是好時機,他顧不得心中那點點異樣,像是被胤禩這一撲一護驚醒過來,轉身就抱住了胤禩,遲疑地喚了一句:“……八哥?你……你怎樣?”

胤礽這時這才稍作冷靜,卻是立時被胤禩中刀的情形嚇住,一看胤禟焦急地抱住了那人詢問,他臉上扭曲的神情還來不及斂下,竟怪異地笑了兩聲。

胤禩忍住痛苦,回抱了下胤禟安撫他,一回頭就驚疑不定地看著胤礽:“你瘋了?還待殺死我麽?”

胤礽渾身一震,眼中那股子狂熱褪去,眼神在地上兩個人當中游移不定,心中卻漸漸發沈。

“——都呆楞著做什麽!趕緊喊太醫!”一道冷冽肅然的聲音響起,終於打破了這場中詭異靜謐的局面。

隨著這一聲厲喝,一個沈穩挺拔的身影走到馬車旁邊,就站在胤礽和胤禩胤禟兩方之間,堅定利落地分開了他們。

正是四阿哥胤禛。

有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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