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以退為進

關燈
因為棠逸的特殊照顧,在白天,雲弦一般不出門。

教書先生結束了今日的課程,布置了要抄寫整篇《三字經》的作業,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棠逸,便沖他行禮,喚了聲:“小將軍。”

棠逸“嗯”了一聲從他身邊經過,突然想起他是誰,回頭又叫住了教書先生:“今日結束了?”

“小將軍是有何指教?”

“聽聞先生是當今天子少時的老師,想必在教書育人上很有一套。雲弦學的怎麽樣了?”棠逸說道。

“雲弦少爺雖啟蒙晚,但學得刻苦,因此……”

“少爺?”棠逸突然笑了一聲。他只請先生過來教書,但沒對他說明雲弦的身份。

“難道不是少爺?”

棠逸揮了揮手:“我喜歡,就叫少爺。”

拜別教書先生後,棠逸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雲弦房前。

用了穿透的法術,手指在眼睛上一抹,裏面雲弦在做什麽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教書先生雖已離開,雲弦卻依舊坐在那裏寫著什麽。

這麽聽話又認真地學習,怪惹人憐愛的,便去廚房拿了些瓜果,打算犒勞一下雲弦。

手裏端著東西,棠逸用腳踢了踢門,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沒想到門關得不嚴,他只踢了一腳,門便自動打開了。

“那我就進來了。”

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放,人湊到雲弦身邊,看了眼他在抄寫的東西。

“這不是人界小孩學的嗎?你抄這個幹什麽?”

雲弦捏著筆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把筆放下,起身退到一邊:“小將軍,您找小人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來看看你手指的傷好了沒。”

“多謝小將軍關心,已經痊愈了。比起小人,小將軍更應該註意自己的身體。”

棠逸招手讓雲弦好好坐下:“以後就別自稱小人了,聽著怪難受的。”

差點脫口而出的“好”被雲弦吞了回去,他又問道:“是小人做錯什麽,惹您不高興了嗎?”

“你又不是我家奴仆,自稱什麽小人?”

“是。”

其實雲弦自己也不樂意自稱小人,棠逸如此一說,其實是遂了他的意。

“雲弦,新找來的這個教書先生你認為如何?”

“我認為很好。”上次他認真回答卻是讓棠逸換掉了那個教書先生,現在他不敢再說多餘的話。

“這是著城裏最好的先生,請他來府裏教書可不是一件易事。幸好我在著城還有幾分面子,才能花五千金買他半年的時間。”

“五千金?”知微界中的貨幣與人界不同,所以他也不是很明白五千金的價值。很多嗎?

“重點是半年。”棠逸拿過筆寫下“半年”兩個字,“我為你買下了他半年時間,你若是幾天後回去了人界,豈不浪費?”

各種旁敲側擊,棠逸還是想留雲弦在知微界。

然而各種計策都用了,卻偏偏沒有直說一句他想他留下。

“小將軍,抱歉,雖然您對我很好,但我還是想回人界。”

“你這榆木腦袋,怎麽就想不明白在哪裏更好呢。”

將軍府再好也不是他的家,人界財主對他再不好,也還是給他留了一塊立足之地。

————————————————————————————————————————————————

在回人界的前四日,棠逸離開了將軍府,說是有事要外出幾天。

府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掐著棠逸離開的時間來到了這裏。

管家出門迎客,那人卻一下躲開管家,瞬移至院中,大聲喊道:“雲弦是哪位?”

雲弦本來在房中練字,聽到有人叫他,便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了看。

來者沒有忽視掉這細微的推開窗戶的聲音,一下又瞬移至窗前,對著詫異的雲弦笑道:“果然不白,你就是雲弦吧。”

“不白?”什麽意思?

來者作揖道:“在下初朔,是棠逸朋友。剛才失禮了,望雲弦公子恕罪。”

雲弦回禮:“初朔公子。”

“我和棠逸是朋友,你也不要叫我什麽公子,喊我初朔就行,我也就不客氣地喊你雲弦了。”

他現在名義上還是棠逸的奴仆,稱呼他還是小將軍,又如何敢直呼小將軍朋友的名諱?

“棠逸出門前托我照顧你,我今日就是來認認人,免得照顧錯了。”

輕佻。這是雲弦對初朔的第一印象。

“不過……將軍府裏安全得很,有沒有我也無所謂。”初朔走進了屋裏,“但萬一出了什麽事,可以讓管家來找我。”

這間屋子雖小,卻是一應俱全。初朔看了一圈,被那簾子吸引去了視線。這屋子已經夠小了,為何還要特意用簾子隔開?

他掀起簾子,正準備進去,卻突然覺得身體被雷電擊中似的疼痛。初朔退後了幾步,望著那簾子,忍不住笑道:“棠逸這是要金屋藏嬌啊。”又對雲弦招了招手,“雲弦,你過來,你那兒被施了法,我可不敢過去。”

“施法?”雲弦猶豫著走到簾子旁邊,伸手碰了碰,並沒有什麽難受的感覺。

他走了出來,初朔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表情上下打量雲弦,最後又擺出一張正經臉,道:“我似乎打擾到你了。”

在初朔進來之前,他正在房中練字。

“不礙事。”心裏卻是不耐煩這個自來熟的人。

“看來我是被討厭了。”初朔打開扇子輕笑了一聲,“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風風火火來,又匆匆離去。棠逸的這個朋友,讓人難以琢磨。

沒想到棠逸此次離開將軍府,竟整整三日未歸。離回人界的日子只剩下一天,雲弦這才開始擔憂起來。

第四日,該啟程去人界的那天,棠逸終於回來了。

那日,雲弦站在門口等待棠逸歸來,隱約感覺上方有響動,便擡頭往上看去沒想到有人形模樣的物體從天上掉了下來。一聲巨響,驚動了將軍府裏所有人。

在下面看的時候覺得那物體很近,但真實上還是有一段距離。等雲弦在將軍府裏走了半圈,終於找到那物體時,旁邊已經圍了許多人。

其實那也不是什麽物體,而是人,準確的說是知微界中人,也就只有知微界中人從上空掉下,還能留住一口氣。

那人衣衫襤褸,也認不出是誰,可雲弦隱隱間總覺得那人是棠逸。

“雲弦!”那人一下大喊了一聲雲弦的名字。那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雲弦一跳,但也讓他認出此人就是棠逸。

其他人同樣認了出來,從一開始的看好戲,變成了現在著急忙慌地尋找大夫。

“雲弦!過來!”棠逸又叫了一聲,其他人反應過來,趕緊將雲弦推到了棠逸跟前。

“小將軍?”雲弦蹲下了身,猶豫著是不是該扶他起來。

“把手伸過來。”

心裏帶著疑問,雲弦把手伸了過去。

棠逸勉強支起身子,晃了下手,一道金光微微閃過,一把奇形怪狀的傘便出現在了雲弦的手上:“就算回去人界了,也要帶著這把傘,記住了嗎?”

“……是。”雲弦盯著手上的傘,總覺得這傘奇怪。

這是一把由鳥類羽毛做成的傘,上有紅白黃三色,實在引人註目。

“好了,現在擡我去船上,我要去人界。”

“主人!”旁邊還有將軍府的管家,他立馬反對道,“主人您受了重傷,現在……現在就該好生休養,等傷好了,隨時都可以去人界。”

“我說今天去就今天去,我說過的話,什麽時候不算數過?管家你輕點,吵得我頭疼。”棠逸躺在地上,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我有點犯困,先睡了。等我醒來時,我希望是在去人界的船上。”在偷偷瞥了雲弦一眼之後,棠逸慢慢閉上了雙眼。

管家清楚棠逸是什麽性子,也就沒想過憑自己這張嘴能改變他的想法。不敢去怨恨主人,就把這火撒在了雲弦身上:“主人這麽想去人界,是不是與你有關?”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腿長在棠逸自己身上,他想去做什麽事其他人又能怎麽管?

雲弦心知與管家爭辯無用,就閉嘴隨他怎麽說了。

————————————————————————————————————————————

重新來到仙船上,雲弦站在船頭,回憶著當初來到知微界的情形。而下方,四人擡著轎子,將棠逸送了上來。

能留在這艘船上的名單早已定好,那剛上來的四人加上管家還沒多待上一會,便被趕了下去。

最後留在船上的只有三人。棠逸、雲弦以及仆人小吉。這次船上的人比起上次少了不少。

小吉從未見過棠逸受傷的樣子,如今把照顧棠逸的任務全交到他手上,他既害怕又緊張,最後竟哭了起來。

雲弦站在門口,聽到了小吉的啜泣聲。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把奇特的傘,心中不知道是何種感覺。

收起傘,他走進屋子裏,對小吉說道:“我會照顧小將軍,你先去休息吧。”

“我不要,我要照顧主人。”

“你哭成這樣怎麽照顧?聽話,先去休息,等會再過來。”

小吉也知道自己哭成這樣不像樣子,被別人看見了也丟臉,終於還是聽了雲弦的話,先出去了。

屋子裏就只剩下雲弦棠逸兩人。雲弦坐到床邊,盯了一會棠逸的臉。

一炷香前還是滿身血跡,只這麽一會,汙垢便消失無蹤,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還真是難以相信。

在棠逸身上有幾處爪痕,雖都已結痂,但看著還是觸目驚心。

“棠逸……”雲弦叫了幾聲,並沒有什麽回應,“如此回去,總覺得欠了你點什麽。”

上次使了點詐,用假血混雜真血騙了棠逸,用假忠心換來了一段相對舒坦的日子。這回他要回人界,欠棠逸的也沒機會還上,便用刀劃破手心,餵了點血給棠逸。

不管這血有沒有用,他的心意已經盡了。

在棠逸的房裏有許多藥膏,他找了點抹在手上,最後看了一眼棠逸之後,便轉身離去。

雲弦離開後不久,有一人影憑空出現,那人正是初朔。他隨手拿了只桌上的香蕉,往棠逸床上一坐,還拍了拍他的腿:“那家夥是夠鐵石心腸的,一般的苦肉計沒用啊。”

又是連續拍了幾下,棠逸依舊一動不動。

“別裝了,人已經走遠了,而且我還開了結界,就算他中途回來也看不見我的臉,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初朔都如此說了,對方還是沒有反應,他一下子就慌了,扔掉香蕉,掀開被子。被子下的棠逸裸著上身,腹部處有一處明顯的三爪傷痕,傷痕四周是一片火紅色。

“你這蠢貨真去偷九尾金翅鳥的尾巴了?不要命了?”

初朔搭上棠逸的脈,然而脈相平穩有力,這可不是將死之人該有的脈相。

“該說你福大命大嗎?中了九尾金翅鳥的毒居然還沒死。”初朔註意到了棠逸嘴角邊的血滴,本想抹上一點到手指上聞一聞,奈何那滴血待的實在不是好地方,初朔也沒興趣去輕薄好友,只得作罷。

在給棠逸輸送了些法力之後,初朔悄然離去。

——————————————————————————————————————————

從人界去知微界需要三日時間,反之亦然。

棠逸昏迷著養了三日,病情好轉,在抵達人界之前,終於醒了過來。

一醒來,就叫著要起床。

在旁邊伺候的雲弦與小吉都拗不過棠逸,只能順他的意。

小吉找來鞋幫忙穿上,雲弦扶住棠逸,用力帶他起來。

原本小吉也想過來扶著,卻被棠逸推了開去:“你在房裏待著,雲弦扶我出去。”

“是。”

雲弦一邊扶著棠逸慢慢往外走,一邊打手勢讓小吉拿衣裳。

一件外衣被交到了雲弦手上,雲弦單手甩了甩那件衣裳,用一種有點費力的姿勢把衣裳蓋在了棠逸身上。

棠逸突然站住不動了,側頭看了眼背上的衣裳,神色覆雜道:“雲弦,別回人界了好嗎?”

“小將軍……”他竟感覺良心有點痛。

撇去那些威脅他的,棠逸對他真的很好。初遇時,並沒有因為他是外族人而趕他下船。在將軍府又為他安排工作,讓他自食其力。給了他單獨一個人的房間,還為他請教書先生,哪有人會對陌生人做到這種程度。

雖然要說棠逸壞事他也能說上一堆,但如今即將與棠逸分別,能記住的也就只有對他好的部分。

雲弦讀的書並不多,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棠逸對他很好,但他沒有報恩,所以良心痛了。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也找不出值錢的東西去回報棠逸。

不過想想,其實還是有的。按之前棠逸的說法——割肉煉藥。

一想到肉從身上分離,他就感到鉆心的疼。那就只能自私一點,割肉煉藥是絕對不可能的,欠著就只能欠著了。

“小將軍,您以後再來人界,如果還記得我的話,可以來找我。雖然我錢不多,但還是會努力請小將軍嘗遍我們那的特色美食。”

“……”棠逸靠在雲弦身上楞了一會,臉色漸漸轉冷,“把九尾金翅傘拿上,扶我去外面。”

“……是。”

九尾金翅傘?那是什麽東西?棠逸送他的那把傘的名字嗎?

那把傘被他放在門口,他扶著棠逸出門,就順手把傘拿了。

站在船頭,耳邊風聲嗚嗚作響。棠逸往下看了看,已經能依稀看到人界的房屋。

“我昏睡幾天了?”棠逸推開雲弦,席地而坐。

“三天。”

棠逸身體剛好就吹冷風,擔心他會加重病情,便走到上風口,幫棠逸擋風。

棠逸也不是傻子,他看出了雲弦的體貼,更是不解:“看你對我也不是毫不關心,怎麽就不願意陪我留在知微界?”

“小將軍,我問您,如果有人要您離開從小長大的知微界,而留在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人人比您強,您在那毫無用處,只能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您會願意嗎?”

棠逸沈默了,他從小身居高位,身邊也沒什麽能提點他的長輩,唯一的朋友還是比他還沒心沒肺的初朔,這就讓他比一般人少了一些同理心。

他沒有辦法再留下雲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船越來越靠近人界。

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仙船在湖邊停下,還是原來的那個地方。

棠逸本想陪著雲弦一起下去,卻被阻止。

“小將軍,您大病初愈,還是留在船上吧。”

棠逸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來人界只是為了送你回來?”他虛弱地推了一把雲弦,“走開,我還有事要辦。”

“是……”

他是從這湖上被帶去知微界,又是從這湖上回到了人界。順著這條石子鋪成的路往前走,拐幾個彎就能到他主人家。

真的到了要告別的時候,雲弦想了半天的話,還是只變成了那簡單的一句:“小將軍,這一個多月感謝您的照顧,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雲弦,伸出雙手,說道,“背我過去。”

“嗯?”

“我要看看你在人界的家,到底是哪好了,竟讓你如此留戀。”

雲弦站在原地楞了一下,不解道:“小將軍,您要我背您?”

“怎麽了?”

“您不怕我碰到您嗎?”

“小心點不就行了。”他一把拉過雲弦,不管他的回答是怎樣,自顧自地把手搭了上去。

“……”雲弦心說棠逸你也不想想這路有多遠,自己有多重,萬一在半路上摔了,算是誰的責任?

只能認命背起了棠逸,顫顫巍巍向前走了幾步,棠逸又叫著要下來。

“小將軍……”沒脾氣的人遇上棠逸也能火上幾分,“您到底想怎麽樣?”

“你這傻子,我想和你多待一會你都看不出來嗎?”

“小將軍,外面風大,您受傷體弱,還是早些回船上去吧。”

“誰說我體弱?”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棠逸強撐著往前走了幾步,然而越走速度變得越慢,最後皺著眉,轉身說道,“雲弦,過來扶我。”

“……是是是。”

這路再長遲早也有走到的時候,雲弦扶著棠逸走一會停一會,然而盡管如此,還是在太陽下山前來到了財主家。

棠逸仰著頭,瞧了眼那個半大不大的米府,嘲諷道:“這就是你想回來的地方?還沒我要修建的浴池大。”

知微界地大物博,人煙稀少,身為權貴的棠逸想占多少地就能占多少地,怎麽奢侈怎來。人界普通的財主家,又怎能和知微界的將軍府相比。

大門就在前方,雲弦沖棠逸抱了抱拳:“小將軍,就此別過,以後有緣再見吧。”再和棠逸瞎扯下去,半個時辰後他都進不了屋,趕緊告辭。

“餵,雲弦!”

棠逸出手拉回了雲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病懨懨的棠逸還是比雲弦有力氣得多。雲弦無法掙脫,只能再聽棠逸說上幾句。

“相識一場,我再送你一個禮物。”他單手一揮,也不知道施了什麽法術,身邊並沒有奇特的東西出現,“加上九尾金翅傘,我已經送你兩件禮物了。你要是敢弄丟,我絕饒不了你。”

話說出口,棠逸又擔心自己說的話可能會嚇到雲弦,就又別扭地補充道:“雖說饒不了你,但也不會真的對你怎麽樣,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

“小將軍的心意我記住了,我一定會好好保管。”雲弦往後退了幾步,“那我可以進去了嗎?”

棠逸無奈嘆了口氣: “進去吧。”

雲弦從後門推門進去,再又輕輕將門關上。棠逸在外面呆站了半柱香的時間,也不見雲弦探頭出來看一眼。

太陽已然下山,有一影子鬼魅般地出現在棠逸身後,問道:“你就這麽讓他走了?”

“怎麽可能?”一改之前落寞的聲音,棠逸說道,“我看中的人怎麽可能讓他去做別人家的下人。”

“需要我怎麽幫你?”

“先來軟的,再不行,綁也要把他綁回去。”

仙船上雲弦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