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上車

關燈
夏夜的水算不上多冷,甚至帶著一點餘溫,全身被水包裹著,讓人毛孔陡舒展開來。

泳池有些深,一眼望不到底,光線明暗交錯,像是入了深海。

水裏很安靜,溫和,悠遠,空寂,像是一個異世界的空間,將岸上吵雜混亂的聲音隔絕開,而水平面就是一個結界,透過這層薄膜,能看見岸上扭曲變形的人影。

耳朵中進了水,能聽見嗡嗡嗡的耳鳴聲,像水在低語。

蔣意不怎麽會游泳,他出生的地方周遭都是大山,只有幾條溪流,不夠深,不足以讓他學會游泳。

是出演一部偶像劇配角時學的游泳,觀賞性大於實用性,就像現在,沒一會兒就感覺胸腔被水擠壓著的那種無力感,動作漸漸遲緩下來,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溺水的前兆,隨後會抽筋,嗆水,有強烈求生欲的人,會想要往上游,可蔣意卻沒有後退的打算。

而是瘋了般往池底游去,明知大海撈針,可他認定的事便要拼盡全力去做。

那顆藍寶石耳墜同水融入一體,在昏暗的水底看不見一點影子,頭暈耳鳴之際,蔣意聽見一道道呼喊聲從水面鉆入池底。

“蔣意!”

聲音急促,萬分著急,像是在耳邊,又仿佛隔的很遠。

蔣意回頭望向水面,水光盈盈泛起波瀾,將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變得扭曲,籠罩著一層水霧,讓人看不清楚。

混合著水聲的聲音,像是含著電流那樣有些失真。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鐘小北焦急萬分從二樓跑了下來,他扒開人群趴在池邊,急得滿頭大汗,朝著池底大聲呼喊蔣意的名字。

“這人誰啊?”

“真掃興,別管他,我們來賭賭那人能不能找到鄧小姐的耳墜。”

“這種人不懂規矩,就得收拾收拾,別是不知道自己什麽身份。”

“沒見他冒頭,別是沒氣了。”

那些富太太不知道鐘小北的身份,也沒把他放在眼裏,紛紛安了看好戲的心態,仿佛池底的人只是一條狗。

可一旁的鄧書藝見到鐘小北,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左右張望。

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看見霍西銘皺著眉頭走了過來。

“發生什麽事了?”霍西銘走近,掃視著人群,隨後微微仰頭看著露臺上鄧書藝,臉上明顯帶了怒火,“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哥……”鄧書藝怯生生喊了一句。

她和霍西銘是表兄妹的關系,也比旁人都清楚霍西銘的脾氣,在一眾兄弟姐妹中,霍西銘是好說話的,平日裏總是笑臉相迎,實則滿腹算計手段毒辣。

霍家人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霍家如今是霍西銘當家,更是雷厲風行。

無論他們在外如何胡來,一到霍西銘面前就忍不住害怕,就像老鼠見到貓兒一樣。

鄧書藝自幼同霍西銘長大,感情也更深厚些,極少見過霍西銘發火,唯一一次還是因為鐘小北,因此她便記住了鐘小北這個人。

她知道鐘小北的存在,卻不清楚鐘小北同蔣意的關系,猶豫了會兒輕聲道:

“我沒惹事,只是耳墜掉了,那小演員說幫我撈呢,他自願的和我可沒關系,不信你問大家。”

其他人連忙附和。

鐘小北眼睛都急紅了,要不是不會游泳都準備跳下去了,怒上心來朝著鄧書藝大吼,“放你他娘的狗屁,蔣意水性不好,怎麽可能閑著沒事幫你撈什麽耳墜。”

被當眾辱罵,鄧書藝被眾星捧月慣了從未受過這個委屈,臉色變得鐵青難看,瞪著鐘小北的眼神中滿是恨意。

徐斯遠和方尋野趕來時正好聽見鐘小北這句怒吼,徐斯遠有些震驚,湊在方尋野耳邊低語,“看不出來啊,霍西銘這小情人脾氣這麽爆,連鄧書藝這老娘們兒都敢罵,這是不是叫恃寵而驕?”

方尋野站在池邊,低頭看了池底,水池有些深,再加上燈光昏暗,他看不太清楚,移開視線看向露臺上被鐘小北罵的臉色難看的鄧書藝,“這人是誰?”

“B市鄧家的人,霍西銘表妹,別看她長的不錯,這女的在圈裏玩的可開了,睡了不少人,還有把男人當寵物養的癖好。”

兩人站的不遠,方尋野甚至還能看見露臺上的梁淑蘭,徐斯遠自然也看見了,更加好奇了,“梁淑蘭也在,霍西銘的小情兒還認識蔣意,這演的又是哪一出?我有點看不懂了。”

看不懂?

沒有什麽時候有現在更清楚了。

方尋野臉上露出抹嘲諷的笑,雙眼冷的沒有點溫度。

什麽身體不適,現在看來都是騙人的。不過是擔心錯過梁淑蘭給他介紹更好的金主,擔心攀不上資源,擔心紅不起來賺不了錢。

別人為他擔心著急,說不準倒是耽誤了他的好事,阻礙了他平步青雲的路。

他蔣意不就是這麽一個為了往上爬,連尊嚴都可以放棄的人嗎。

徐斯遠被身旁這人突如其來的嗤笑嚇了一跳,“你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人會活成什麽樣,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生性如此。”

說話間,臉色陰沈的霍西銘終於開口了,“行了。”

他制止了鐘小北不堪入耳的罵街聲,看著一旁的安保,“把人拉上來。”

“哥……”鄧書藝還想再說什麽。

“你難道真想鬧出人命嗎?”霍西銘瞪著人,冷冷開口打斷。

鄧書藝氣的胸腔起伏不定。可卻又不敢忤逆霍西銘,只好氣沖沖轉過身。

霍西銘心累的揮手,示意救人。

安保得了指令,剛準備跳進泳池,卻見水面有了動靜,隨後一個人突然冒出頭來,他渾身濕漉漉的,發圈不知道什麽時候掉的,過長的頭發貼著脖頸,撐著池邊地板,咳的撕心裂肺,一口一口吐出肺嗆的水,眼尾發紅,流出生理性的眼淚。

蔣意四肢酸軟乏力,胸腔進了水,咳嗽時連帶著渾身都疼,他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混合著水漬,在臉上留下道道水痕,濕透了衣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消瘦的身體。

他耳朵進了水,發出嗡嗡嗡的耳鳴,只能隱約聽到些許聲音,一擡頭,和站在池邊的方尋野對上眼神。

這男人西裝剪裁得體,氣質獨特,樣貌更是遠勝娛樂圈不少藝人,眉眼深邃,五官立體,眼神卻如海面般平淡無波,蔣意看的有些眼熟,整個人呆楞在原地,許久才反應過來。

這是,方尋野?

正當蔣意還沒從:方尋野剃了胡子長這樣的認知中清醒,一道熟悉的聲音開始哀嚎,“蔣意,太好了,你還活著,我就知道你命賤死不了。”

鐘小北特有的關心方式蔣意半點不覺得驚訝,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霍西銘身上時,也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麽,他怕自己身上的水打濕方尋野的衣服,他微微偏了點位置才爬上泳池,朝著霍西銘微微躬身,恭謹問好,“霍總。”

“嗯,沒事就好,”霍西銘朝著人群揚起笑臉,“沒事了,都是誤會,大家繼續玩,玩得開心點。”

“蔣意!”鐘小北湊到蔣意身邊。

蔣意低著頭同他說話,“你不是在b市嗎,怎麽在這兒?”

“我想你了,來看看你。”

聞言,一旁的霍西銘臉上笑意消減,冷聲道:“走了。”

“我……”鐘小北不想走。

“你先去吧,”蔣意輕笑了聲,“等我辦完事再聯系你。”

鐘小北不願意,可明白霍西銘脾氣,只好跟著離開,霍西銘走到方尋野和徐斯遠面前,表示了歉意,“實在不好意思,一點私事,讓徐總和方老師見笑了,咱們回去繼續聊吧。”

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動作,隔著人群,方尋野望著渾身濕透的蔣意。

蔣意背對著方尋野,微微低著頭,狼狽不堪,像突然闖入的外來者,他嘆了口氣,動作有些緩慢的走上露臺,討好卑微的將手裏的藍色寶石耳墜遞到鄧書藝面前,“鄧小姐,您的耳墜我先回來了。”

鄧書藝正在氣頭上,擡眸看著蔣意窘迫的模樣,冷笑了一聲,撚起那顆耳墜打量,“很多人賺一輩子的錢,也買不起一枚耳墜,可沒辦法,我多的是,至於這枚……”

說著,鄧書藝站起身來,笑得不懷好意,用力將那枚耳墜再次丟進泳池,“臟了的東西,我從來不要。”

“蔣意,我逗你玩的,”鄧書藝愉悅的大笑,“你看看你,就像條落水的哈巴狗一樣。”

她笑著離開,留下蔣意低垂著頭微笑。

梁淑蘭走了過來,看著蔣意張了張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事情發展到現在,蔣意也沒繼續帶下去的必要,吐了惹人笑話,半點沒有好處,他灰頭土臉的離開,一個人走在空蕩的柏油馬路上。

夜裏起了風,吹在還在滴水的衣服上,冷的他低頭打了個噴嚏。

車輛從他身邊駛過,揚起陣風,夾雜車裏傳來的嘲笑聲。

這時一輛車貼著蔣意身邊咻一聲飛快駛過,他嚇得連忙往一旁退讓,今晚受的所有委屈和羞辱在此刻達到了最高值,剛想不管不顧破口大罵,卻見那輛車停在了前面二十米的距離外。

隨後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方尋野探出頭,聲音在這個空蕩的夜晚響起,“上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