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如煙一朝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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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倉促至極,但端木孤嬛仍然傾全府之力,竭盡所能以最高禮制來接待關自在。

以關自在的身份地位,自然配得上這樣的豪奢禮制,可若被自己的結發妻子當做最尊貴也是最隔閡的客人來接待,就成了不言而喻的諷刺。

不過萬馬幫幫主非常人也,雖然和孤嬛夫人彼此間心知肚明,他還是以顯譜的派頭應對這豪奢的接待。

以關自在的能力,在他的刻意誘導之下,這種奇異的見面方式,在江湖上也會傳成:關自在夫妻之間的特有情趣。

六匹各個不同的稀世名駿拉著一輛豪華馬車,從端木府正門緩緩挺進。

馬車後面還有一溜兒棕色錦衣的護衛整整齊齊地站成兩列魚貫而入,而後面竟然還有數量大車,摞著一層層的木箱,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麽。

待進入端木府的前院,趕著馬車的兩名仆役從馬車前緣一躍而下,然後一人伏身跪在地上,一人躬身等待著主子的發話。

可是馬車的主人關自在卻一時沒了動靜,兩名仆役心有疑問的同時,卻絲毫不敢出聲詢問,只保持著姿勢等自家主子發話。

而端木孤嬛卻似乎沒打算將人迎進堂內,反令人將一張紫檀木雕花大椅擡了出來,放在臺階的門檻前,她就一身盛裝地端坐在椅子上,正對關自在的馬車。

看到兩位主子的意外僵局,關自在帶來的人和端木府原有的人俱都齊刷刷地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聲。

偌大的庭院,跪了滿地的人,卻是鴉雀無聲,花滿樓三人方一到來的時候,就是這番情狀。

而馬車裏的主人終於一聲朗笑,內有一人卷起車簾,只見關自在一身黑色大裘踩著跪倒在地的奴仆,威風凜凜地走下馬車,而後不曾瞥向孤嬛夫人一眼,徑直走到瑯華面前。

昂藏七尺的中年大漢看到瑯華竟難掩激動之色,大笑道:“好,好,我關自在終是見到了自己的女兒!”

瑯華只靜靜看著他,不做任何回應。

關自在不以為意,一揮手,身後的奴仆紛紛起立,並走到停在院中的幾輛大車旁,將上面的箱子一個一個搬了下來。

那些箱子個個都有半人來高,置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一個個箱子成一排擺好,足有二十多個,然後在一聲令下,一齊開箱。

那一瞬間,瑯華只覺著滿院的秋涼似乎都被箱中之物驅散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滿眼的耀目炫彩。

關自在滿含笑意道:“我的好女兒,這都是為父送你的見面禮,你我父女失散多年,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每樣都準備了些。來,我帶你去瞧瞧……”

說著,他就要去拉瑯華的手,而瑯華卻立時避開他的手,反而握住花滿樓的手。

關自在看著女兒身邊的溫潤男子,笑意漸漸斂去,沈聲道:“你是何人?”

花滿樓微笑抱拳道:“在下花滿樓。”

關自在道:“你是個瞎子?”

花滿樓攔住因為不滿而欲要說話的瑯華,淡淡道:“是。”

關自在毫不客氣道:“你一個瞎子,也配和我關自在的女兒在一起?”

陸小鳳率先反駁道:“前輩此言差矣,花滿樓雖然是個瞎子,卻是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輕視的瞎子。”

關自在看向陸小鳳:“你就是陸小鳳?”

陸小鳳道:“正是在下。”

“我既然是在和花滿樓說話,何須你多嘴?”

陸小鳳道:“這怎麽能算是多言?我只是為了朋友而說話。”

“朋友?”關自在冷哼:“你的朋友就是一個需要別人為自己做辯解的軟弱男人?”

花滿樓聞言,不氣不惱,依舊氣定神閑道:“在下的確是個瞎子,又何須辯解?”

他即使什麽也沒有辯解,可只他這番寵辱不驚的氣度,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關自在突然感興趣起來:“你當真是個瞎子?”

花滿樓微笑頷首:“千真萬確。”

關自在道:“可你這個瞎子看起來的確不像個瞎子。”

“哦?”花滿樓問道:“不知關幫主以為瞎子又該是怎樣的呢?”

關自在看著他,緩緩道:“我從沒見過一個身有殘疾的人會活的像你這樣……”斟酌了一下用詞,關自在接著道:“愜意。”

花滿樓微笑著答道:“在下只是個瞎子而已。”他僅僅只是瞎了而已,卻依舊能聽能聞,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去“看”,可以和任何一個健康的人活得一樣舒適快樂。

後面的話,他雖未說出來,但在場的所有人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半晌,關自在沈聲道:“可你到底還是個瞎子。”無論你活得怎樣愜意,瞎子就是瞎子,殘疾就是殘疾,這是不爭的事實。

“可無論他是不是瞎子,”瑯華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我都愛他。”

聽到瑯華這樣冷冰冰的聲音,關自在竟然笑了,“好孩子,你想愛誰就愛誰,以後誰若敢有半句閑言碎語,本座就滅了他!”

那倒還不如先滅了你自己!瑯華心裏的暗道,之前她從端木孤嬛那裏聽到此人的行事作風,如今一見面乍然受到這般擡愛,只覺遍體生寒。

關自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笑著又道:“好孩子,外面風大,我們進去聊。”

方一轉身,他就像是此刻才註意到端木孤嬛攔在門前的座椅,眉頭一皺。

那巨椅實在夠大,而端木孤嬛已不知何時起從之前的端坐變成斜斜倚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也沒有落在庭院中任何一人的身上,從她的方向看,只能看到一處屋宇的懸檐飛角,還有破曉之時殘留天際的一彎殘月。

知道關自在在看她,端木孤嬛也沒有轉回視線,只悠悠道:“關幫主,所來為何?”

關自在沒有立即答話,側首示意,一個下屬領命點頭,瞬時一屋子的下人如潮水般退得幹幹凈凈。

片刻間,院子裏除了那二十幾口依舊成一字形排開的大箱子以外,就連關自在那六駿馬車也轉入他院。

“所來,”關自在沈聲道:“一為侄女暴斃之事,一為失女重逢之事。”

端木孤嬛終於將目光落在關自在身上,輕聲道:“孰輕孰重?”

關自在冷笑:“夫人又何必明知故問?”

端木孤嬛嫣然一笑,天地失色,“你總該了解我是什麽人吧?”

“哈哈,”關自在微微仰頭長笑片刻:“我還能不了解你?只要把我的想法都反過來,不就是你的想法?”

話音未落,只見孤嬛夫人衣角一掀,人已從椅子上直撲瑯華,擒住其左肩,而關自在緊跟著身形一動,右手扣住瑯華左腕。與其一同而動的,是花滿樓和陸小鳳,兩人俱都反應不慢,然關自在早已經是成名江湖數年的武林前輩,內力一震,竟將兩人逼退數步。

“瑯華!”花滿樓脫口而呼。

瑯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制在兩人中間,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端木孤嬛輕笑著道:“瑯華剛出生的那一個月,你每天將她帶在身邊,竟從不假借他人之手,親自悉心照料,那時起我就知道你有多看重這個孩子,也自然,不能讓你如願以償。”

關自在沈下臉:“我們之間的事,何必扯上孩子!”

端木孤嬛道:“可不正是我們之間的事,才有了這個孩子?”

一時無話,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端木孤嬛武功不及關自在,可也算是江湖一高手,兩人相爭,若是控制不好,瑯華恐怕會頃刻斃命。

陸小鳳道:“二位前輩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如何?”

“還有什麽好談的?”端木孤嬛嗤笑:“從他不守諾言進入太原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是不死不休!”

關自在緩緩道:“你說得不錯,這些年來是我太縱容你了,此次前來,正是為了結你我之間的恩怨是非!”

餘音未消,關自在突然暗運內勁,借由瑯華直擊端木孤嬛,端木孤嬛內力不及他,一步踉蹌三退,而瑯華不懂武功,因那股暗勁登時吐出一口血來。

關自在出手如電,直點瑯華周身各大穴道,又運力為其療傷之後,才將人甩給憂心如焚的花滿樓:“照顧好她!”說著,人已一步踏空,與孤嬛夫人交鬥在一起。

花滿樓接住瑯華,連連問道:“瑯華,怎麽樣?”

瑯華搖搖頭,倚在他懷裏,喘口氣,方道:“別急,我沒事,他為我療過傷了。”

陸小鳳看著半空中堪稱武林模範夫妻的兩位武林前輩,如今卻是生死相向,心下唏噓不已,緩緩道:“孤嬛夫人不是關幫主的對手。”

花滿樓摟住瑯華,淡聲道:“以我對於孤嬛夫人的了解,她絕不會就準備一人死戰到底。”

說話間,半空中的戰局又發生了變化,無歸從屋檐後面直飛而出,大叫道:“關自在,你可還認得我?!”

關自在早知道屋檐上方有人,可一聽此聲,竟然心神巨震——她不是早就死了?!

失神之際,又十八個彩衣女子紛紛從庭院四周沖出,合擊關自在,正是三傾莊的彩衣十八煞。

關自在突然仰天長嘯,功力竟然猛然上漲一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彩衣十八煞竟然被關自在一震皆亡!

端木孤嬛緩緩道:“想不到經書上的武功竟然可以讓人憑空功力翻倍。”

關自在卻沒理她,看向無歸:“是你……

“是我!”無歸恨恨道:“你一定想不到,我竟然還能活著吧?”

她的表情一定猙獰扭曲至極,竟然有鮮血順著她的銀色面具直淌而下!

關自在默然片刻,才道:“如此人不人鬼不鬼地你還活著做什麽?”

“好!好!好!”一連大叫三個好字,無歸肝膽俱裂,鮮血止不住地流下,苦等近二十年,重逢之日,這個男人竟對她只有這一句話!

“既然如此,你也休怪我無情!”

關自在仰天大笑:“你們端木府最厲害的微雨天湖,對本座已經無效了,就憑你們姐妹兩個三腳貓的功夫也想對付本座?”

“有用沒用不是光憑嘴上說的!”無歸說罷,人已若脫兔,撲向關自在。她的武功招式完全沒有章法,論內力還不及孤嬛夫人,可她自有一股一往無前的狠勁辣勁瘋狂勁,竟讓關自在一時脫身不得。

可一時的狂亂終究難以長繼,看到無歸一招被破,眼見就要命喪關自在之手,不僅孤嬛夫人,就連花滿樓和陸小鳳也飛身而起,救下無歸,四人成合圍之勢,纏鬥住關自在。

瑯華站在原地,看到半空中纏鬥的人影,心裏實在不好受,這裏面,有她的親生父母,有她的師傅,她的愛人,還有朋友。

可如今,一個不慎,都可能會造成永遠無法挽回的遺憾。

陸晏懷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你希望誰勝誰負?”

瑯華心裏很亂,並不知道該盼望誰勝誰負,可話到了嘴邊就成了:“我只願花滿樓平安無事才好。”

既深情,又涼薄。

陸晏懷聞言,望著半空中局勢,不再說話。

久爭不下,無歸迎著關自在致命一擊不避不阻,順勢而上,一記斷刺刺入關自在腰際,自己卻如斷線的風箏般墜空而落。

“師傅!”瑯華驚呼,跑向無歸,而他身邊的陸晏懷卻飛身直上,迎上關自在。

“師傅!師傅……”瑯華扶起無歸的身體。

“別哭……”無歸咳出一口血來。

瑯華一怔,一顆冰涼的淚落下,她竟是已經流淚了嗎?

“瑯華……”無歸咳著血斷斷續續道:“瑯華……要……幸福……幸福……”

瑯華牢牢抓住無歸的手,指尖因用力而蒼白,可即使她如此用力,也挽回不了懷中之人消逝的生命。

“師——傅——!”

這個一直對她嚴苛相待的女子,對她愛恨交織的女子,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竟只要她幸福!

一股巨力突然襲來,無歸的屍體竟瞬間化作一團血霧,瑯華近乎茫然地擡頭,只見那血霧竟源源不斷地被陸晏懷吸在掌心中!

關自在一聲大吼:“陸家小子!你竟敢修煉經書上的陰血厲功?!”

這種武功每次催動都需獻祭女子一人才能真正發揮效力,不僅於他人有害,就是修煉此功者也會因為吸收陰力過多,最終導致體內陰陽失衡而亡!

陸晏懷沒有說話,下手之間毫不留情。

關自在也不再多言,周身骨骼哢哢作響,運功一起,內力竟是又翻上一番!

周身氣息橫掃之下,陸小鳳和花滿樓,以及孤嬛夫人竟都被其駭人氣勢掃落空中!

瑯華扶起花滿樓:“花滿樓!”

花滿樓吐出一口鮮血,拍拍瑯華的手背,溫聲道:“我無礙。”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藥瓶,自己服下一顆,然後對瑯華道:“你將這裏的藥丸給陸小鳳,還有你母親送去。”

瑯華接了藥瓶,先是給陸小鳳服下一顆,遲疑片刻才走到孤嬛夫人身前:“給你。”

端木孤嬛卻沒接,仰頭望著空中戰況,嘴裏卻道:“無歸臨死前說了什麽?”

瑯華沈吟片刻方道:“她要你幸福……”

端木孤嬛看向她,目光如炬,似乎已經看穿了她的謊言,卻終是沒說什麽,也沒有接過藥。

瑯華將藥瓶放在她身邊,轉身回到花滿樓那裏。

花滿樓道:“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陸小鳳動動鼻子:“沒有啊?什麽味道?”

花滿樓眉心微蹙,細細聞了聞:“味道很微弱,卻實在很怪……”

而此時空中,陸晏懷也被一掌擊中——他二人所負神功同根同源,陸晏懷卻沒有關自在練的年頭長,到底不如他深厚。

孤嬛夫人衣袖一展,從後扶住陸晏懷,用內力傳音道:“從今而後,任你海闊天空!”

陸晏懷微微一怔,不察之間竟被她點住穴道,被她用力擊飛出去,她這一擊可謂用盡全力,陸晏懷整個人竟斜飛出十來丈。

而孤嬛夫人一拋之後,竟徑直撲向關自在,以犧牲自己為代價換來關自在重傷!

“不好!”

“不好!”

陸小鳳和花滿樓同時脫口而出,無奈已經晚了!

轟隆一聲驚天巨響,天搖地動,花滿樓聞到的奇怪味道赫然是深埋府內地底深處的火藥味道!

寰宇皆傾,最後關頭,關自在竟然又一次施展神功,內力大增,卻是滿身鮮血,顯然是強力而為!

只見他動作迅如閃電,撈起瑯華三人,拼盡全力,也將三人如孤嬛夫人擊飛陸晏懷一般,將三人送了出去。

“走!”只來得及大喝一聲,關自在的人就被火海硝煙所吞沒。

隱隱約約竟見他牢牢抱起孤嬛夫人的屍身大笑道:“端木重婳,我們至死也無休!”

作者有話要說:第四卷完結了,那些陳年舊事,以及那些江湖前輩,都隨著這場爆炸而煙消雲散了!也許有人看到結局會問阿鬼關自在到底愛不愛重婳,阿鬼只能說,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愛,也許不,但是生命中最後一刻他選擇抱住重婳而死。下一卷江南卷,我們的主角花滿樓和瑯華終於回到了最適合花滿樓的地方:江南。花滿樓、瑯華、陸晏懷會如何?尤羅睺、明正和白依依又會如何?以及陸小鳳等人之間的故事,還有武林中的大事,包括花滿樓是否能夠覆明等問題,都將在下一卷全盤托出。敬請各位讀者期待樓滿瑯華最終卷:江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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